东部海岸,威特港。<br />
一座座码头环绕著这座港口城镇,就像是被珊瑚礁环绕著的大洋群岛。浪花激涌,衝击著防护堤,不时掀起的咸水泼洒在经过的水手的大腿、臂膀上。<br />
“真他*娘的好风啊!”<br />
扎著脏辫,迈著水手步的皮肤黝黑的伙计嘴里骂骂咧咧,將岸上的一个个装满货物的方形木箱给搬到了停在港口的船上。<br />
因为长期生活在海上,他们不免养成了与陆地上的人们截然不同的习惯,这些习惯让你一眼就能分辨出他们是十足的靠海谋生的悍勇之士。<br />
双脚岔开的距离几乎与肩同宽,膝盖总是像有什么东西梗住一样伸不直,始终保持了微屈的姿势,平地走起路来也似在顛簸的甲板上,左右轻微晃摆,扎在脑后和两侧被沥青抹得油亮的脏辫也隨著左甩右甩的,一边旁若无人地哼著小调,儘管衣服、裤子都绝对称不上绅士,但竟颇有种与那些乡绅老爷所不同的瀟洒。<br />
码头上车水马龙,马车轔轔驶过,水手穿梭其间,有时挡道了,双方都停下来互相问候,骂得很脏,充满生气。<br />
在靠岸的一间两边开的酒吧里,烟雾繚绕,那些人在里面高声谈论,若你不是他们的同道中人,看见这激昂的架势不免掉头就走,而这家“望远镜”酒馆,向来接待的也都是些粗声粗气、无所忌惮的傢伙。<br />
每天都有来自不同国度的船舶停靠在此,络绎不绝的客人光顾酒馆。<br />
而今天,它迎来了一个过去从未见过的人。<br />
这不禁使得常在此吹嘘的顾客频频回头好奇地打量,这其中有一位头戴三脚帽,左眼上有道疤痕的人却一转不转地盯著来客,嘴角泛出笑意,將满脸被海风摧残的皱纹挤得越发地难看,但那双眼好似玻璃珠一样闪著亮光。<br />
他从一张桌子上站起,这时其他人才发现原来他瘸了一条腿,用木头打造的假腿蹬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响。<br />
这位老人对著神秘者脱下三角帽,像个绅士鞠了一躬。<br />
“尊贵的巫师大人,老船长在此恭候多时。”<br />
他此言一出,一波激起千层浪,本来还在议论二者关係、身份的吃瓜酒鬼尽皆目瞪口呆,继而升起一种见到比富贵的官僚还畏缩、惊恐的情绪,嘴却不受控制地先惊呼出声。<br />
“是巫师!”<br />
但马上他们就意识到如此当面议论、大惊小叫或许太过无礼,在同阶层之间相交总不会记起这些礼仪,然而世故的经歷令他们学会、並刻在骨子里,面对大人物,只有毕恭毕敬,才能倖免於难,这更多出於害怕而非尊敬。<br />
幸运的是那位穿著黑色宽袍的巫师似乎並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那些话,打从进酒馆开始,就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眼睛,此时离得近了,惊讶发现,他的双眼上蒙了一层可悲的灰翳。<br />
『这巫师是个瞎子!』<br />
只是这句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的。<br />
有的人已经在往外跑,店家心痛地高声呼叫。<br />
一名伙计冲了出去,在街上引起了骚动,开始有人注意这间海港酒吧,也许是早就对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来客感到好奇,此时见有这么多人挡在前面,凑热闹地在窗外引颈。<br />
“看什么呢?”<br />
此举又引来愈多的人,他们小心地探头,同时口中愈发无所顾忌。<br />
但那位引人注目的巫师並没有因此而回头,也丝毫不在意外界的骚乱吵嚷。<br />
“东西呢?”<br />
他的声音低哑,似位垂暮老人。<br />
老船长的嘴角不经意地勾起,“在我这儿。”<br />
於是这俩人再也没说什么,围观者惊恐地向后退,自觉地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br />
听见咚咚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外面响起,另一桌上原先还在谈笑自若的水手驀然交换了数个狡黠的眼色,望著那身黑袍离去的背影一个个站了起来,儘管在这以前他们未曾展现过对神秘巫师的过分兴趣,只是一味地吹嘘在海上的见闻,打上来的超大的剑、崖岸上成百上千的鸟蛋……也许,甚至能说是过於镇静了,波澜不惊得仿佛这些水手早就知道他会来。 矮个子彼得將几张纸钞拍在吧檯上,“不用找了。”他冲长著个酒糟鼻的店家笑了笑,瀟洒地回头。<br />
在他最后跨出门后,店家的脸上表情难看,“狗崽子海盗……”<br />
但是他並没敢追出去,在港口开酒吧多年,他早已学会了做人適当地糊涂,是对自己和家人的保护。<br />
老船长拖著条瘸腿,肩膀一提一落,然而其高大的身材和外放的霸道气质,怎样也无法让人轻视,只有在最残酷的大海上真正与死神搏杀过的人物,才会养成这样的雄壮之气。<br />
和凶恶的海浪、难以捉摸的风暴长期较量並硬朗地活了下来,这不是陆地上过惯风平浪静日子的人可以想像、能够轻视的。<br />
他腰板挺得笔直,这使得那只瘸腿非但不会令他的形象变得滑稽,反而让人油然生出敬佩。<br />
至於脸上的斑纹、皱痕,也因此而成了一位拥有丰富经验、对人生有强大掌控力的佐证。<br />
而在他一边低头弓腰的老巫师,相形之下就见絀了。<br />
尤其不时地咳嗽几声,儘管有意压低声音,但是依旧瞒不过老船长听觉敏感的双耳。<br />
强忍的咳嗽带动他本就不雅的弓形腰背战慄,正如没人会真的將老船长看作是个行將就木的耄耋老人,他们对神秘人的看法也出奇的一致:<br />
这位巫师不论享有多大的盛誉,依旧逃不过时光年轮的制裁,当它无情地碾过老人脆弱的身体,即便他曾一窥自然的奥秘,仍然无法抵挡必死的命运。<br />
一些人想到他们在家的老父亲老母亲,眼眸中不觉流露出同情之色,晚景淒凉放在神秘强大的巫师身上,更加突出了较之常人远甚的英雄迟暮的悲凉。<br />
巫师对此视若不见,只有在酒吧的片刻,才有人看到过他黯淡的眸子。<br />
“大人,请。”<br />
老船长恭敬地引阿斯卡嘉上了一艘停在港口的船,他的眼睛掠过岸边忙碌的身影,以及堆起的货箱,与稍远的几人对上了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