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晋阳,冷得不像话。<br />
朔风卷著鹅毛大雪,颳了整整一夜,把整个晋阳大营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帐外的胡杨枝椏上掛满了冰掛,沉甸甸地垂著,风一吹就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冻土被冻得硬如铁石,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高澄天没亮就被冻醒了,他缩在硬邦邦的被褥里,听著帐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匹饿狼在旷野上哀嚎。被褥又薄又硬,里面的棉絮早就结成了团,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气。<br />
旁边的高洋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怕冷的小猫,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妹妹永熙蜷在娄昭君怀里,母女俩共用一床单薄旧被,被角磨得发毛,边缘已经脱了线,丝丝缕缕的棉絮露在外面,漏进的寒气让永熙时不时地打个寒颤。高澄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冻土之上,刺骨寒意顺著脚心瞬间窜遍全身,不由得浑身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br />
帐中没有取暖火盆,娄昭君把仅有的几块柴炭尽数留存下来,专供每日炊饭使用。一家老小御寒,全靠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高澄抬眸望向熟睡的母亲,一双常年浆洗劳作的手露在被褥外头,指缝里冻裂的口子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的还在渗著暗红的脓血,手背肿得像发麵馒头,连指关节都看不清了。<br />
他心头酸涩,慌忙调转目光,暗暗压下涌到眼底的酸楚,心中一遍遍地默念:不能落泪,落泪换不来衣食温饱,落泪只会让母亲更难过。<br />
高澄缓步挪至帐门,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朝外眺望。天边方才漾开浅浅的鱼肚白,远处尔朱荣主营的帅帐灯火连绵,在漫天风雪里明明灭灭,像伏在旷野上的巨兽眼睛。他放下帘幕,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著手穿戴衣衫。<br />
这件棉袄是娄昭君用高欢三年前的旧军服改制的,袖口磨得泛白起毛,肘部和膝盖处都打了厚厚的补丁,腋下一处破洞还是昔日秦儿一针一线缝补而成。指尖摩挲著那块细密的针脚,往日在怀朔镇黄沙漫天的日子骤然浮现心头,那时虽也贫苦,却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家,不像如今,寄人篱下,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br />
【史载高澄:“生而岐嶷,神武异之。美姿容,善言笑,谈謔之际,从容弘雅。”】<br />
年仅五岁的高澄早已生得眉目卓绝,长眉斜挑入鬢,鼻樑挺直规整,一双墨黑瞳眸澄澈沉敛,纵使常年衣食匱乏、面有菜色,清雋骨相依旧难掩。只是连日劳碌挨饿,脸颊瘦削凹陷,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深邃,像藏著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气度远超寻常幼童,没有孩童的嬉闹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韧。<br />
今日他打定主意,要去伙房谋求一份杂役差事。<br />
高欢虽在尔朱荣麾下身居都督之位,可那点微薄的俸禄,除去军械应酬、打点同僚的开销,勉强只能自顾,根本难以周全闔家。襁褓之中的高洋尚在哺乳,幼女永熙方才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娄昭君白日操持家务,夜里接下军营里缝补浆洗的零碎活计,常常熬到三更半夜,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才肯歇息。可那点微薄的酬劳,堪堪只能换些许粗盐,一家四口日日拮据度日,顿顿都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连个窝头都成了稀罕物。五岁的高澄心知家中窘迫,不愿坐守家中拖累亲人,决意凭一己劳力,为家里换取一口口粮。<br />
刚掀毡帘,凛冽寒风夹杂著雪粒子迎面灌入,打得脸颊生疼,高澄接连打了两个寒颤。帐內娄昭君被动静惊醒,柔声叮嘱:“阿惠!切莫赤脚外出,先把棉鞋穿妥,小心冻坏了脚。”高澄低头瞅著脚边那双破旧的棉鞋,咧嘴一笑,怕穿鞋的动静吵醒熟睡的弟妹,便將鞋子夹在腋下,光著脚丫踩著冻土和积雪,一溜小跑离开了居所。<br />
行至大营僻静避风处,高澄方才落脚穿鞋。鞋底早就磨损得只剩薄薄一层,脚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脚趾险些探出鞋外,踩在冰碴子上钻心地疼。他用力跺去鞋內的碎冰和积雪,把裤脚塞到鞋帮里,裹紧了棉袄,稳步朝著伙房的方向走去。<br />
执掌伙房杂务的王老头是个退伍老兵,早年在六镇起义中箭伤损了左腿,行路一瘸一拐,性子耿直倔强,看不惯那些偷奸耍滑的紈絝子弟,被尔朱荣调拨至伙房管束杂役。高澄抵达时,王老头正蹲在伙房门边,啃咬著一个干硬的窝头,啃一口就著一口冰冷的雪水,噎得直翻白眼。<br />
“王爷爷。”高澄立於身前,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br />
王老头抬眼打量眼前的稚童,虽身形瘦弱、衣衫陈旧,却容貌俊秀、神色沉稳,全然没有孩童的嬉闹浮躁之態,隨口问询:“谁家的孩儿?这么早来伙房做什么?”<br />
“晚辈高澄,家父高欢,现任都督一职。”<br />
王老头错愕不已,嘴里的窝头差点喷出来。他在这大营干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那些仗著家世作威作福的紈絝子弟,从没见过都督家的公子,主动跑到这又脏又累的伙房来討活乾的。“公子金贵,哪能来这脏地方干活?快回去吧,回头我让伙夫给你送两个热窝头过去。”<br />
高澄摇了摇头,正色开口:“晚辈不求特殊照顾,只求一份活计。扫地、生火、搬柴、跑腿、挑水,我样样能做,只求伙房施捨一日三餐即可。营中没有白吃饭的人,我也不能例外。”<br />
望著孩童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执拗韧劲,王老头沉默了许久。他见过太多吃不了苦的公子哥,也见过太多为了一口饭卖力气的穷苦人,可像高澄这样,出身都督之家却甘愿放下身段做杂役的,他还是头一个见。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递了过去:“先入后厨择菜烧火,手脚麻利些。开饭之时,老夫多为你添一勺米麵。”<br />
高澄双手郑重接过那把冰凉的铜钥匙,深深躬身道谢。指尖触到钥匙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第一份活路。<br />
往后日復一日,天尚未破晓,高澄便准时到岗。择洗菜蔬、添柴烧灶、清扫院落、搬运柴薪,他从无懈怠,干得比任何一个成年杂役都要认真。王老头有心照拂他,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苦力活,可杂役里的周二等人素来欺软怕硬,见高澄是个孩子,又出身寒门,总想方设法將最脏最累的差事,尽数推到高澄头上。<br />
最磨人也最折辱人的差事,莫过於清运恭桶。<br />
一日清早,周二拎著两只沉甸甸的恭桶,“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脏水差点溅到高澄身上。他嬉皮笑脸地刁难:“高小公子,今日这活归你了。王管事特意吩咐,让你好好歷练歷练担当。”周遭一眾閒散杂役轰然鬨笑,指指点点,言语轻佻不堪。<br />
高澄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不曾爭辩一句。他知道,在这乱世军营里,爭辩没有任何用处,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可他现在还没有拳头。他俯身拎起那两只沉重的恭桶,木桶的分量压得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佝僂,五岁的身躯步履踉蹌,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外挪。身后传来周二等人更加放肆的嗤笑声:“瞧瞧,都督家的公子还不是得给咱们倒恭桶?”“什么都督,不过是个罪奴之后罢了,还真当自己是贵人了?”<br />
往返粪场倾倒、河畔刷洗再原样送回,两趟奔波下来,高澄臂膀酸胀发麻,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衣衫沾满了秽物异味,连头髮丝里都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正午开饭时,他自觉身上污浊,不敢靠近母亲和弟妹,独自端著粗瓷饭碗,蹲在帐外的角落里,就著寒风啃著冰冷的窝头。<br />
娄昭君寻到他时,嗅到他满身的腥秽气息,脚步猛地一顿。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径直走上前,伸出那双冻裂的、布满老茧的手,將幼子紧紧拥入怀中。高澄埋首依偎在母亲肩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来。胸腔之中,一颗少年的心,在贫苦和屈辱的磋磨里,日渐坚硬。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欺辱过他、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求饶。<br />
这般杂役岁月持续了近一月。一日晚间,高澄烧罢伙房最后一锅热水,端著一碗清汤寡水的残粥踏上归途。途经尔朱荣的帅帐时,帐內阵阵笑语穿透布帘飘出,夹杂著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丝竹管弦之乐。他驻足原地,凝望著帐內那片暖黄的灯火。帐中坐镇之人,便是雄霸北境的契胡首领尔朱荣,凭七千精骑大破葛荣数十万流民大军,执掌北疆兵马,北魏朝野上下,莫不仰其鼻息。<br />
父亲高欢依附其身下方才勉强立足,从一个普通的边镇小兵,一步步爬到了都督之位。可即便如此,自己与家人,却依旧要靠著打杂换一碗稀粥果腹。高澄冷眼纵观这乱世:河北葛荣拥兵百万割据作乱,关陇万俟丑奴划地自立,洛阳深宫之中,胡太后把持朝政,毒杀孝明帝元詡,皇权动盪更迭不休。乱世之中,兵权便是立身根本,尔朱荣手握雄兵,高欢步步攀附,可没有权力的人,终究只能任人宰割。<br />
低头望著手中那碗早已冷透的稀粥,三个月前那个浸满血腥味与恐惧的寒夜,骤然浮上心头——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夜。 彼时正是孝昌三年深秋,高欢隨尔朱荣整军西征关中,大军开拔的第三日,娄昭君怀胎七月骤然临盆。阵痛缠身,险些殞命,身边的僕从心急如焚,想要快马奔赴前线报知高欢,娄昭君却强忍剧痛厉声阻拦:“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史载:“神武尝將西討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br />
谁也没有想到,娄昭君怀的竟是双胞胎。<br />
最先降生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哭声响亮,眉眼像极了高澄。接生的张婶喜出望外,抱著女婴给娄昭君看:“娘子大喜!是个俊丫头!哭声这么亮,將来定是个有福的。”可还没等眾人鬆口气,娄昭君腹中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第二个孩子紧隨而至。<br />
这一次,没有响亮的啼哭。<br />
张婶倒提著婴孩,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拍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那小东西才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连哭都哭不响亮。高澄蹲在油灯旁,借著昏黄跳动的火光,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弟弟。<br />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br />
新生的婴孩瘦小得像只褪了毛的老鼠,比姐姐轻了足足一半。皮肉紫黑皱缩,活像个风乾了三个月的小老头。更骇人的是他的皮肤——不是寻常婴孩的粉嫩柔软,而是一片片青黑色的硬痂,层层叠叠覆在身上,摸上去粗糙硌手,如同刚蜕下来的蛇鳞。脸颊更是怪异,两颊横生向外鼓胀,下巴却尖得像锥子,整个脸呈一个诡异的倒三角。脚踝处的骨头更是叠在一起,凸出来两块硬邦邦的疙瘩,像是长了两个脚踝。<br />
【史载:“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br />
帐內瞬间陷入死寂。两个僕妇嚇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军营里早就流传著说法,生下来带鳞的孩子是蛇妖转世,会给全家带来血光之灾。去年隔壁营就有个妇人生了个带鳞的女婴,当天夜里就被扔到了后山乱葬岗,没过三天,那家人就染上了瘟疫,死得乾乾净净。<br />
娄昭君强撑著虚弱的身子坐起来,伸手想去抱孩子。可当她的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鳞甲时,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她死死盯著襁褓里那个面目怪异的小东西,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连一丝血色都不剩。<br />
“抱走。”她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没有一丝温度。<br />
“娘子……”张婶犹豫著,“这可是您的亲骨肉啊……”<br />
“我叫你抱走!”娄昭君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寒夜,隨即又死死捂住嘴,压低声音,浑身都在发抖,“扔到后山乱葬岗去!越快越好!別让任何人看见!这不是我的孩子,这是妖孽!留著他,我们全家都得死!”<br />
她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再也不肯看那孩子一眼。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妇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手。张婶嘆了口气,咬咬牙,伸手抱起襁褓,转身就要往外走。<br />
“站住!”<br />
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高澄猛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帐门口,死死盯著张婶怀里的襁褓。他才四岁半,个子还没张婶的腰高,可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倔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br />
“不准扔我弟弟。”高澄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br />
“阿惠!你疯了!”娄昭君厉声喝道,“快把他给我!这是妖孽!会害死我们的!”<br />
“他不是妖孽!他是我弟弟!”高澄不退反进,伸手从张婶怀里抢过襁褓,紧紧抱在怀里。那小小的婴孩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不哭也不闹。高澄的心一下子软了,他低头看著弟弟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抬头对娄昭君说:“阿娘,你要是扔了他,就先把我也扔了。以后我养他,我干活养他,不用你管。”<br />
娄昭君看著高澄怀里的婴孩,又看著高澄那张和高欢一模一样的、写满执拗的脸,眼泪终於忍不住涌了出来。她捂著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这些年跟著高欢顛沛流离,从怀朔到晋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著这个差点被自己亲手扔掉的孩子,看著护著弟弟的长子,她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br />
“造孽啊……”她哭著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br />
哭了许久,她终於抬起头,红肿著眼睛对高澄说:“把他抱过来吧。”<br />
高澄小心翼翼地把婴孩递到她怀里。娄昭君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婴孩身上的鳞甲,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硬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婴孩的脸上。“罢了,”她哑著嗓子说,“既生下来了,便是我的命。是福是祸,我都认了。”<br />
那一夜,娄昭君把婴孩捂在怀里暖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婴孩身上的紫黑色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张婶摸了摸他的脉搏,长舒一口气:“总算活下来了。”<br />
三日过后,满身征尘的高欢归营,甲冑上还沾著战场的泥水和血污。他掀开帐帘,看见娄昭君怀里抱著那个形貌怪异的幼子,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拨开襁褓,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br />
“丑是丑了点,”他拍著高澄的肩膀说,“可这双眼睛不一般。鲜卑话里,这叫侯尼於——富贵意思,乳名晋阳乐。汉名就叫洋,高洋。我这儿子,將来未必不如你这个俊哥哥。”<br />
正史考据<br />
1《北齐书·卷三·文襄帝纪》:“生而岐嶷,神武异之。美姿容,善言笑,谈謔之际,从容弘雅。”<br />
2、《北齐书·卷九·神武娄后列传》:神武尝將西討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br />
(一种说法是太原长公主与次子高洋,一种说法太原长公主与八子高淯,总之不知是谁,本人觉得太原公主与高洋应该比较是,嫁给元善见比较合適) 3、《北齐书·卷四·文宣帝纪》载:“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婴孩自语得活:“帝时尚未能言,欻然应曰『得活』,太后及左右大惊而不敢言。”;品性记载:“不好戏弄,深沉有大度,內虽明敏,貌若不足。”;“世宗每嗤之云:『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