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运奇书 作者:佚名<br />
第65章 李来福的规矩<br />
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麵馆,灯火通明,玻璃门上贴著红色的价目表。<br />
牛肉麵,十五元。<br />
王晓亮推门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br />
“老板,一碗牛肉麵。”<br />
“好嘞!”<br />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香气扑鼻。<br />
王晓亮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麵条,吹了吹,送进嘴里。<br />
很香。<br />
刚才应该请梁燕妮一起吃饭的。<br />
他想起了梁燕妮刚才说的“够用”。<br />
那显然是在逞强。<br />
那句逞强又故作轻鬆的“够用”。<br />
她的工资没有拿到。<br />
她说的青年旅社,一天二十,包月五百。<br />
她说的肯德基,一杯可乐坐一下午。<br />
这些情景的背后,是一个女孩在大城市里为了生存和梦想,所能做出的最精打细算的挣扎。<br />
而自己,居然还问她为什么不租个房子。<br />
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br />
自嘲著自己后知后觉的情商。<br />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梁燕妮的微信头像。<br />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帮帮她,就当帮老三了。<br />
如果老三还活著,一定会这么做的。<br />
他想给她转点钱。<br />
可要怎么说?<br />
直接转过去,她那倔强的性子,会收吗?会不会觉得这是在施捨?<br />
他不想伤害她的自尊。<br />
犹豫了半天,他点开转帐,输入了一千。<br />
不多不少。 太多了,像是在炫耀。太少了,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br />
在转帐附言那一栏,他的手指悬停了许久。<br />
刪刪改改,总觉得措辞不当。<br />
最后,打下了一行字。<br />
“这只是朋友间的帮忙,没有半点其他的意思。如果可以帮到你,我很高兴。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请我吃碗麵,算是利息。”<br />
点击发送。<br />
钱转过去了。<br />
王晓亮的面吃完了。<br />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br />
她是不是生气了?觉得我冒犯了她?<br />
王晓亮的心里七上八下,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衝动。<br />
就在他准备发条消息解释一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br />
梁燕妮发来的两个字。<br />
“谢谢。”<br />
一条系统提示。<br />
她把钱收了。<br />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br />
王晓亮却长长地鬆了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br />
別人借钱为难,自己怎么给別人借钱也这么为难。<br />
不知刘新宇和周强他们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br />
自从李姐走后,王晓亮的生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br />
他正式当上了店长。<br />
这个“一店之长”的名头,听起来风光,实际上却意味著更加的忙碌。<br />
以前作为普通店员的活,一项没少。<br />
理货,上架,打扫卫生,给顾客指產品的位置。<br />
现在,又多了一大堆新的工作。<br />
他成了超市所有进货商的对接人。<br />
每天早上,他都要拿著厚厚一沓单子,核对昨天的销售数据,然后挨个给供货商打电话。<br />
签署供货单,通知供货商补货,或者在某些商品缺得厉害的时候,直接给老板李来福打电话,请求调货。<br />
几十个供货商的电话號码,密密麻麻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成了他每天必须翻看的“圣经”。 除了进货,他还要负责出货。<br />
超市每天都会產生大量的废纸箱,堆在仓库里占地方。<br />
他得紧盯著收废品的大叔的称。<br />
这是李来福交代的。<br />
收废品是他找来的,也是他让盯著点。<br />
王晓亮发现,那个收废品的大叔很实在,从不胡来。<br />
最让他头疼的是,下班时间也被无形地拖延了。<br />
以前是晚上七点准时下班,现在,他必须等到七点半。<br />
因为老板娘雷打不动地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店里收帐。<br />
他要把今天一整天的营业额盘点清楚,把那些百元大钞整理好,一张张过一遍验钞机,然后毕恭毕敬地交到老板娘手上,看著她塞进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里,才能算是真正下班。<br />
这天上午,超市里人不多。<br />
王晓亮正在整理货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走了进来。<br />
他穿著一件印著“虫虫网络”字样的t恤,头髮有点乱,但人很精神。<br />
王晓亮认识。<br />
这小伙子应该是隔壁网吧的网管,几乎每天都会来店里买东西,香菸,泡麵、火腿肠,或者提神的功能饮料。<br />
小伙子径直走到了摆放红牛的货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了一个正在理货的店员。<br />
“你好,我想借两箱整件的红牛,可以吗?”<br />
店员是个刚来的小姑娘,被这要求问得一愣,连连摆手。<br />
“这个……我做不了主,您得问我们店长。”<br />
小伙子顺著店员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王晓亮。<br />
他走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br />
“店长,你好。我是隔壁虫虫网络的。我们网吧今天搞活动,我想先从您这儿借两箱红牛应急。等我们採购回来,马上就还给您。”<br />
王晓亮看著他。<br />
虫虫网络是超市的大客户,每天购物的人群大把。<br />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br />
做生意,讲究个人情往来。邻里之间,互相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br />
还是要和网吧搞好关係。<br />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br />
“行。不过得打个条子。”<br />
“没问题!”罗必胜显得很高兴。 王晓亮从收银台下拿出了纸和笔。<br />
“把你电话和身份证號都写上。”<br />
罗必胜刷刷刷地写下了一张借条,递给王晓亮。<br />
“我叫罗必胜,必须胜利的胜。店长,你要是想过去玩两局,就去找我,我给你免费开两个小时的机。”<br />
王晓亮把借条收好,笑了笑。<br />
“我叫王晓亮。免费就不用了,咱们是邻居,互相照顾是应该的。”<br />
“王哥,那咱们加个微信吧。”<br />
王晓亮点头掏出了手机。<br />
他让店员搬了两箱红牛给罗必胜。<br />
罗必胜连声道谢,抱著箱子匆匆走了。<br />
事情很顺利。<br />
不到两个小时,罗必胜就抱著两箱崭新的红牛回来了,包装完好,生產日期也很新。<br />
王晓亮当著他的面,把那张借条撕掉了。<br />
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是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是维繫邻里关係的一次成功实践。<br />
他完成的很好。<br />
傍晚七点,夜幕刚刚降临。<br />
超市里迎来了晚高峰,人来人往,收银台前排起了小长队。<br />
李来福和他老婆准时出现在了店门口。<br />
刚打发完这波人。<br />
老板娘径直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清点今天的营业款。<br />
王晓亮则跟在李来福身边,匯报著今天的销售情况和库存问题。<br />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br />
等到老板娘把一沓沓的百元大钞仔细点清,放进她那个標誌性的黑色皮包里,拉上拉链。<br />
王晓亮觉得,今天的工作总算要结束了。<br />
他正准备和老板老板娘道別。<br />
李来福突然开口了。<br />
“王晓亮。”<br />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超市里,却异常清晰。<br />
王晓亮停下脚步,转过身。<br />
李来福没有看他,而是慢悠悠地在店里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走到饮料区,停了下来。<br />
“我警告你,我们这个店,是小本生意。”<br />
“任何人,都不得欠钱。”<br />
王晓亮被他说得莫名其妙。<br />
欠钱?<br />
谁欠钱了?<br />
他脑子飞快地转著,猛然想起了上午红牛的事情。<br />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掛在天花板角落的那个监控摄像头。<br />
那个黑色的半球体,正对著收银区,无声地记录著这里发生的一切。<br />
他想著李来福躺在躺椅上,拿著手机看监控的样子。<br />
他心中无愧,並不害怕。<br />
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br />
“老板,您误会了,没有人欠钱。”<br />
他儘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平静而有条理。<br />
“是隔壁虫虫网络的网管,上午临时借了两箱红牛,人家是咱们的大客户,我想著搞好邻里关係,对咱们生意也有好处。”<br />
“而且,人家很快就还回来了,连两个小时都不到。”<br />
他以为这样的解释合情合理,足以打消老板的疑虑。<br />
但他错了。<br />
李来福猛地转过身,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著他。<br />
“你懂个屁!”<br />
一声暴喝,让整个超市瞬间安静了下来。<br />
收银的店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排队的顾客也纷纷侧目。<br />
正准备下班,刚走到门口的梁燕妮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这边。<br />
王晓亮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br />
“我需要你来搞关係吗?”李来福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屁的大客户!你知道他不在我们这里买,离这里最近的下一个超市,要走三公里!你让他们去买呀!让他们去!”<br />
“几个熊孩子开个网吧,就成了大客户,你见过大客户吗?”<br />
李来福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鄙夷和愤怒。<br />
“你知道红牛有几种包装吗?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做假货的吗?如果他们还回来的是假的,我们上架,工商局查出来,算谁的?罚款谁来承担?你承担吗?”<br />
他伸出肥胖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晓亮的鼻子上。<br />
“王晓亮,我最后告诉你一遍,我这里是小本生意,概不赊欠!懂吗?我的高材生!” 最后那句“我的高材生”,咬得特別重,充满了尖酸刻薄的嘲讽。<br />
王晓亮的身体僵住了。<br />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他全身出汗,被针扎的一样。<br />
他能感觉到,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br />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br />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的梁燕妮,正看著他。<br />
他从来没有这么的尷尬和难堪。<br />
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br />
屈辱,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br />
他想反驳,想爭辩。<br />
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br />
在这个胖子眼里,规则就是一切。他制定的规则,就是这里的天条。<br />
任何人都不能挑战他的权威。<br />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从王晓亮的心底冒了出来。<br />
这个胖子,是不是故意的?<br />
他是不是就想用这种方法,一而再,用这种无休止的、当眾的羞辱,来激怒自己,让自己受不了,然后主动离开?<br />
只要自己一走,他当初许下的那个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就顺理成章地作废了吗?<br />
他就可以省下那笔钱了。<br />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迅速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br />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br />
原来如此。<br />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br />
他心里的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br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br />
他抬起头,看著李来福。<br />
他想看自己暴跳如雷,想看自己愤而辞职?<br />
我偏不。<br />
我偏不让你得逞。<br />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说出了四个字。<br />
“我记住了。” 李来福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br />
他预想中的爭辩、爆发、甩手走人,全都没有发生。<br />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平静地承认了“错误”。<br />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br />
李来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样的惩罚还不够。<br />
“那两件红牛,你带回家吧。”<br />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br />
“算是你个人买的,钱,从你这个月工资里扣。”<br />
说完,他等著看王晓亮的反应,等著看他崩溃,或者祈求。<br />
“好的。”<br />
他说。<br />
乾脆利落。<br />
李来福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著王晓亮那张平静到近乎挑衅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br />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怒火和算计,都被对方这轻飘飘的一句“好的”给化解了,甚至还被反弹了回来,让他自己觉得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团棉花。<br />
“哼!”<br />
李来福重重地甩了一下手,气呼呼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br />
老板娘看了一眼王晓亮,没说话,也拎著她的皮包,快步跟了出去。<br />
超市里恢復了嘈杂。<br />
收银员开始继续工作,顾客们也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br />
只有王晓亮,还站在原地。<br />
他突然喊了句:在场的每个人,我请你们喝红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