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被他这句“警犬”逗得哈哈大笑,大手一巴掌拍在王晓亮肩膀上:“你小子,嘴越来越损了!”<br />
三人的杯子又碰了一下。<br />
桌上那瓶高度白酒,不知不觉已经下去了一大半。酒意上头,话也开始多了起来。<br />
黄学礼打了个酒嗝,忽然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显摆劲儿。<br />
“我们那个综合管理科,科长还有几年就退了,现在整个一甩手掌柜,啥事儿不管。文件堆成山他都懒得看,全推给我。”<br />
周强夹了一块牛肉,不紧不慢地嚼著,看著他挑了一下眉毛:“那不是正好?你大权独揽。”<br />
“低调,低调!”黄学礼嘴上说著低调,手却在空中比划著名,“但这次,我是真得好好谢谢宋毅。没他,这事儿成不了。”<br />
他停顿了一下。<br />
“是宋毅向新来的校长推荐的我。校长亲自找我谈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以后跟著他好好干。”<br />
周强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扶持自己人唄。”<br />
“这有什么不对的?”黄学礼像是被踩了尾巴,脖子瞬间梗了起来,“你换位想想,一个新领导空降下来,底下人个个阳奉阴违,工作怎么搞?想干点事儿,肯定得用自己信得过、用得顺手的人!这是最快的法子!”<br />
他这番话,像是在说服周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br />
“再说了,这也是大势所趋,现在上面提倡干部年轻化,我这就是赶上趟了。这次我们学校,一口气提了一批年轻人。”<br />
王晓亮在旁边默默听著,心里却跟明镜似的。<br />
黄学礼说的,是理;周强说的,是现实。<br />
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br />
这么大的人情,怎么还?<br />
他想起自己上次给宋毅送的那幅破字,差点没把人给得罪了。<br />
在这方面,他就是个纯纯的小白,必须得学。<br />
“大黄,”王晓亮赶紧凑过去,一脸诚恳地请教,“那你……打算怎么谢宋校长?教教我,我真不懂这个。”<br />
黄学礼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他肚子里的小九九,笑了。<br />
“我能怎么谢?就去了他办公室一趟,坐了会儿。”<br />
“然后呢?”王晓亮追问。<br />
“然后就跟他说,谢谢。”<br />
“就这?”王晓亮懵了,“这也太……太轻了吧?人家帮你这么大个忙。说改变了你的命运都不为过,是你命里的大贵人之一,你就一句谢谢?”<br />
在他看来,这跟没谢有什么区別?<br />
黄学礼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br />
“宋校长跟我说,他只是跟校长说了实话,你本来就很优秀。这件事,你不必谢我。”<br />
黄学礼模仿著宋毅的语气,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轻浮一扫而空。<br />
“我又问他,我该怎么做,才能像他一样……” “他说,你比我更优秀。但希望你以后,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怎么改善学生们的生活上,放在怎么去影响那些学生的精神上。”<br />
说到这,黄学礼长长地嘆了口气。<br />
“最后,他还补了一句。不过,这很难。”<br />
此时,酒瓶已经见底,但谁也没再提开第二瓶。<br />
黄学礼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声音也压得更低了。<br />
“以后,咱们三个之间,也得小心一点。”<br />
小心一点?<br />
王晓亮看著黄学礼严肃的脸,又扭头看了看旁边一脸“我早就知道”的周强。<br />
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炸了出来。<br />
刘新宇带著杨青玉来江大,同学们在鸿宾楼设宴。<br />
饭桌上,周强是怎么介绍黄学礼的?<br />
他当时说,这是我一个好久不见的同学,黄学礼。<br />
好久不见的同学。<br />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在当时就把两个人的关係从“铁哥们”瞬间拉远到了“普通熟人”。<br />
当时王晓亮还觉得周强的介绍有点彆扭,现在一想……<br />
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br />
在外人面前,刻意拉开距离,就是为了避免被有心人把他们三个捆绑在一起联想!<br />
这就是黄学礼说的“小心一点”!<br />
官场里的道道,弯弯绕绕,真不是他这个刚上路的新手司机,能一眼看明白的。<br />
这一顿饭,又给他上了一课。<br />
或许,提醒,准確的说警告,才是黄学礼请这顿饭的真正目的。<br />
从老四川出来,晚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脑子却前所未有的兴奋。<br />
王晓亮一个人溜溜达达地晃回了出租屋。<br />
一屁股陷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他睁著眼睛,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飞速运转。<br />
黄学礼当上了副科长。<br />
王晓亮是真心为兄弟高兴,但他控制不住的兴奋,更多的是源於自己的私心。<br />
以黄学礼的能力和城府,再加上宋毅的推荐和新校长的赏识,副科长,绝对只是个开始。<br />
平步青云,是早晚的事。<br />
那……两年后呢?<br />
两年后,自己手里这三家店的承包合同就要到期了。 到时候是直接续签,还是重新公开竞標,谁也说不准。<br />
可有了黄学礼,这个最大的变数,变数是不是就小多了?<br />
如果到时候,黄学礼的位置再往上挪一挪,哪怕只是个正科长,在后勤处这种油水丰厚的地方,话语权是不是就 ……!<br />
再次拿下这三家店,岂不是板上钉钉?<br />
甚至……不止这三家!<br />
整个江大,那么多的铺面,那么多黄金位置!<br />
自己一个月能赚多少?<br />
十万?二十万?<br />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br />
酒精加上妄想,让他的心臟“砰砰”地狂跳。<br />
他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br />
想那么远干嘛!<br />
命书上说:旧过过,未未到!<br />
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再说!<br />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股因为窥见了未来一角而產生的躁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br />
命书……<br />
想到这两个字,他心里一动,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古朴的线装书。<br />
他用手轻轻拂过封面。<br />
从他自製的书籤处,翻开了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