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进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打在挡风玻璃上。<br />
王晓亮憋了半天,终於没忍住。<br />
“叔,怎么就看出奇山是高人了?”<br />
安沛文没急著回答,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br />
“你很好。”<br />
“就因为这句你很好?您怎么理解这三个字?”<br />
安沛文靠著椅背,胳膊搭在车门上。<br />
“就是字面的意思。”<br />
“就这?”<br />
“就这。”<br />
王晓亮不信。<br />
安沛文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br />
“胡杨叫我来的时候,我確实也有事想问。”<br />
“什么事?”<br />
“我老婆怀孕了。”<br />
王晓亮愣了一下:“恭喜啊,上次三叔提议了,你们就行动了,文叔,你这执行力惊人呀!”<br />
“滚一边去。”<br />
“好,我滚了,您继续说。”<br />
“我们家已经有两个闺女了,这回特別想要个男孩。家里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那个劲儿你懂的。我们自己也想要儿子。”<br />
“所以您想让奇山给算算?”<br />
“来之前,是这个想法。”<br />
安沛文停了一下。<br />
“可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就觉得——这事儿一点都不重要了。”<br />
“不重要了?”<br />
“再生个女儿,我们也一样喜欢。”<br />
安沛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鬆,不像在安慰自己。<br />
“不止是孩子的事,其他的事也是。他一句话,不是,就三个字,概括了我的全部,这不高吗?”<br />
王晓亮张了张嘴,没接上。<br />
他琢磨了好几秒。三个字,“你很好”。就把一个揣了几个月的心结给化了?这也太玄了。<br />
他想换个角度问问。 “叔,您就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者说,还有什么没追求到的?”<br />
安沛文想了想。<br />
“还真没有。”<br />
王晓亮觉得不可思议。<br />
安杨集团那么大的盘子,商场不说是刀光剑影,勾心斗角怎么都得有吧,怎么可能没有不顺心的事?<br />
“我现在对自己的生活,对身边的一切,很满意。”安沛文说得极平淡。“奇山说,你很好,不也就是这个意思吗?”<br />
王晓亮踩了下剎车,前面红灯。<br />
“叔,你很好,当然也有你人品很好的意思。还有您的人生目標是什么?”<br />
“实现了。”<br />
乾脆利落,<br />
王晓亮扭头看他。<br />
安沛文靠著椅背,没看他。<br />
“初中以后,我的人生目標是打败我几个哥哥,拿到安家的掌控权。我最小,哥哥们都特別聪明,还有一个武力值和智商同样强悍的姐姐,除了一个艺术家以外,个个不是省油的灯。那时候天天琢磨怎么站队,怎么拉拢二叔三叔,怎么在老爷子面前表现。累得很,活得跟个小老头似的。”<br />
红灯转绿。王晓亮起步,但速度不快。<br />
“后来呢?”<br />
“上了大学,遇到胡杨。”<br />
安沛文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鬆快了很多。<br />
“他带著我们干网吧,干奶茶店。小打小闹,但干得痛快。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干起来的事情,哪怕小,比继承来的舒服太多了。不用谨小慎微,不用步步为营。赚了是自己的本事,赔了大不了重来,可惜有胡杨,我们从来没有赔过。”<br />
得瑟,绝对的得瑟。<br />
“后来我们干成了一些事情,非常顺利。胡杨是个天才,不光做生意,人情世故也超过同龄人太多。”<br />
安沛文对著前方的路,笑了起来,似乎看到了从前的他们。<br />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br />
“什么话?”<br />
“钱是交换来的。”<br />
王晓亮等著下文。<br />
安沛文也认真的说:<br />
“可以用时间换,可以用头脑换,可以用技术换,可以用祖上的功德换。但不能用命换,不能用感情换。那样就是把钱看得太重了。这买卖一开始就赔了。”<br />
车里安静了几秒。<br />
王晓亮咂摸著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br />
“我一开始其实就盯著钱。”安沛文继续说,“安家那个环境,我觉得不盯著钱就会被吃掉。但后来在胡杨的影响下,我开始注重亲情,不在乎继承不继承家业了。说来也怪,越不在乎,事情反而越顺。” “怎么讲?”<br />
“在胡杨的帮助下,我毕业没几年就拿到了家业的绝对掌控权。我爸帮我稳了一段时间,就退了。和几个哥哥姐姐的关係也越来越好。”<br />
王晓亮把车拐进酒店停车场的入口,减速。<br />
“再后来,胡杨整合了安氏集团、睿文集团、长相思珠宝,加上我们大学搞的那些小企业,合成了安杨集团。”<br />
“这么大动作,是为了做大做强吧?”<br />
“不是。就为了省心。”<br />
王晓亮把车在酒店停车场停好,没熄火。他有点不理解。<br />
“叔,有个事我一直没想明白。生意不都是往大了做吗?安杨这几年怎么感觉反而在往小里走?”<br />
安沛文解开安全带,没急著下车。<br />
“你是说停掉房地產开发,搞安杨零食?”<br />
“对。强哥和新宇都看不明白,但新宇跟著学,他说三叔从来没错过。”<br />
安沛文笑了一声。<br />
“起因特別简单,孩子们老嚷著见不到妈妈。”<br />
“见不到妈妈?”<br />
“就是上官芮,睿文的掌控人,这些年太忙了,她又爭强好胜,所以老被孩子们抱怨。女人们凑在一起也经常嘮叨一件事,孩子零食吃太多,管不了,还不健康。说了一遍两遍三遍,说的久了,胡杨有一天开会直接拍板:房地產开发不搞了,彻底停。我们自己找健康零食,自己卖。”<br />
王晓亮嘴巴微微张著。<br />
几十亿的项目,就因为孩子们的抱怨,停了?<br />
短期內爆火的安杨零食,原来来自於妈妈们对孩子的担心。<br />
安杨这两个连续的动作,缘由原来是这么的质朴。<br />
“当时在场的人都同意。没人反对。”安沛文的语气很淡,“完全是为了家人,为了兴趣。没想过为了赚钱。可现在回头算,安杨零食的收益比非常不错,还不累,不用应付那么多人情世故。”<br />
王晓亮沉默了好一会儿。<br />
“叔,您今后的人生目標是什么?”<br />
“保持现状,越久越好。”<br />
这回安沛文没犹豫。<br />
“我太满意现在的生活了。”<br />
王晓亮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向安沛文俊朗的侧脸。<br />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br />
“那三叔为什么不自己来?这种事好像没有替的。”<br />
安沛文拉开车门,停住了。<br />
“他有点害怕吧。” “怕什么?”<br />
“我想是怕算出不好的结果。”安沛文回了半个身子,“跟我一样,对现在的生活太满意了。满意到不敢有一点点的改变。”<br />
说完,下车,弯腰冲王晓亮摆了摆手。<br />
“晓亮,变化太大了,越来越好。回去吧,路上慢点。”<br />
车门关上。<br />
王晓亮坐在驾驶座,没动。<br />
他盯著安沛文走进酒店大堂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br />
钱是换来的。可以用时间换,可以用头脑换,可以用技术换,可以用祖上的功德换。<br />
但不能用身体换,不能用感情换。<br />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清晰。<br />
他掛挡,倒车,出了停车场。<br />
一路上没开音乐,窗户也没摇下来,就这么闷著头开。路灯从两侧掠过,他的思路始终困在跟安沛文的那段对话里,拔不出来。<br />
安杨两个人,对现在的生活太满意了,是因为他们是顶级富豪,有了所有想要的生活。<br />
还是他们读懂了生活。<br />
是因为財富让他们读懂了生活,还是跟財富没有关係。<br />
他想知道答案。<br />
他问自己,我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br />
满意的居多,不满的当然也有。<br />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br />
別墅一楼的灯还亮著,范奇山房间的门关著,里头没声音。<br />
洗漱,上床。<br />
背靠著床头,他没急著关灯。<br />
拿出命书。<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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