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衿的电话,每天非常准时。<br />
早上八点一个,晚上十点一个。每天都不落下。<br />
两人每天的內容不是甜蜜的废话,就是王晓亮讲段子逗她开心。<br />
最多的当然是冬眠的进展。<br />
“专家组分了好几个小组,有几拨人在实验室里泡著,另外几拨在城区各个点位做环境採样和数据追踪。”<br />
“你在哪个组?”<br />
“实验组。每天跟著专家们跑数据、做记录,忙得脚不沾地。解慧,她跟了外出探测组。我们就是如实记录。这两天的新闻在播,將来应该会出个记录片什么的。”<br />
“解慧?她也去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呀。”<br />
“台里就我们俩个,也见不了几面,各忙各的。”<br />
“应该是台里让我跟著,她听到信了,她主动报的名。真够拼的,不过这里確实更安全一些。”<br />
“別太担心。专家们就没有懈怠过,估计很快就有结果了。都会好起来了的。”<br />
“行。”<br />
“大王,好想你呀。”<br />
“夫人,我也好想你。”<br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br />
一切都好,萧莫,糯米,赵楠,周强。电话都会打一遍。没事。<br />
到第四天。<br />
早上七点。<br />
王晓亮刚从卫生间出来,毛巾还搭在肩膀上,准备下楼站桩,手机响了。<br />
赵楠的號。<br />
心又揪了起来。<br />
“姐。”<br />
赵楠的语气还算沉稳:<br />
“晓亮,萧莫和糯米……都没醒。”<br />
“叫救护车了吗?”王晓亮艰难的应了这句话。<br />
“打了120。 说大概十五分钟到,正等著。”<br />
“姐,要不你也去医院。和他们一起住进去。万一有什么情况,医生护士都在跟前。”<br />
赵楠轻轻哼了一声,“拜託,姐本身就是护士。”<br />
对。赵楠是护士,忘了。<br />
“那也得去。你一个人绝对不行。” “我知道,等救护车来了就跟著走。”<br />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br />
“嗯。”<br />
掛了。<br />
王晓亮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床上,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br />
今天不站了。<br />
萧莫。糯米。<br />
两个人一起倒的。<br />
糯米还有身孕。<br />
他使劲搓了两把脸,站起来下楼。路过范奇山的房间,门关著,没敲。<br />
走到客厅倒了杯水,一口气灌完,杯子磕在桌面上,声音很响。拋锚了,忘记控制力量了。<br />
不到十分钟,赵楠的电话又来了。<br />
“晓亮。”<br />
她的声音变了。<br />
之前那种稳,没了。<br />
“救护车来了,但是……联繫了附近好几家医院,全满了。没有床位。一张都没有。”<br />
王晓亮攥著手机,站在客厅中间没动。<br />
“那120怎么处理的?”<br />
“急救人员给他们掛了液,量了体徵,留了药。说定期去社区医院领药就行。观察病人情况,定时用营养液和盐水。”赵楠的语气往下沉,“就这样。”<br />
“就这样?”<br />
“就这样。”<br />
王晓亮闭了一下眼。<br />
全城的医院都满了。不是一家两家,是全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感染的人数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br />
“姐,你一个人不行。”<br />
“我知道。”<br />
“海燕呢?能不能让她过来帮忙?”<br />
“我想过了,还没来得及打。”<br />
“你先给她打,看她走不走得开。如果她那边也有情况,你告诉我,咱们再想办法。”<br />
“好。”<br />
赵楠掛了电话。 王晓亮站在原地,没动,就等著,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能乱,不能慌。<br />
三分钟。<br />
五分钟。<br />
七分钟。<br />
他数著秒,没有坐下。<br />
第九分钟的时候,电话响了。<br />
“海燕中午就到。她那边没事。”<br />
王晓亮终於把那口气吐了出来。<br />
“行,那你们俩一起,轮班看著。有任何情况隨时给我打。每天咱们保持联繫。”<br />
“好。”<br />
他正准备掛电话,赵楠突然叫了他一声。<br />
“晓亮。”<br />
“嗯?”<br />
那边安静了几秒。<br />
“如果……”<br />
她停了一下。<br />
“如果我也睡著了,醒不过来。”<br />
王晓亮的心里紧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br />
“你帮我告诉我爸妈,”赵楠的声音开始抖,“就说……我爱他们。这辈子能做他们的女儿,我已经很知足了。”<br />
最后几个字混在哭腔里,断断续续地。<br />
王晓亮站在客厅里,窗帘还没拉开,光线暗得很。他能听见赵楠在电话那头拼命忍著,不想哭出声来,但越忍越凶,呼吸一抽一抽的。<br />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br />
“姐。”<br />
那头哭声小了一点。<br />
“这话你自己说。到时候当著你爸妈的面说。”<br />
赵楠没吭声,抽泣还在继续。<br />
“你就跟他们说你爱他们,就行了。后面那些別说了。”<br />
“……嗯。”<br />
“什么嗯,大声点。”<br />
“好!”赵楠带著哭腔吼了一声。 “行了,明天我们再联繫。”<br />
“嗯。”<br />
电话断了。<br />
王晓亮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br />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br />
越想控制越抖的厉害。<br />
这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魏子衿在每天等他醒来的那三十一天,是个什么滋味。<br />
他的这些兄弟朋友们,是个什么滋味。<br />
不光是焦虑,不光是害怕,是一种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著的无力感。它不会一下子把你击垮,而是慢慢地,像水一样渗进骨头缝里,泡著你,泡到你整个人都酥了软了,连站直都费劲。<br />
他终於知道什么叫煎熬。<br />
工作效率直线往下掉。<br />
段子是彻底拍不出来了。最近的热点他清楚是什么,根本不想蹭半点。<br />
王晓亮知道自己状態不对,也知道不应该这样。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著十万八千里。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br />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大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萧莫和糯米並排睡著叫不醒的样子,赵楠在电话里哭的样子。<br />
然后就是魏子衿。<br />
她就真的安全吗?<br />
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放下了。<br />
翻了个身面朝墙,攥著被角,硬生生地熬到天亮。<br />
过了一天。<br />
中午。<br />
王晓亮正在等罗必胜和易佳慧回来,一起去吃饭。<br />
魏子衿的电话来了。<br />
他立刻接了起来。<br />
“子衿。”<br />
“晓亮,跟你说个事。”魏子衿的声音不大,背景里有嗡嗡的机器声和人说话的声音。“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要把手机统一上交。所以这个电话打完,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再联繫你了。”<br />
王晓亮本来站在鱼缸前,此时,看到的不是银龙鱼,而是鱼缸里照著的自己。<br />
“为什么?”<br />
“实验进入关键阶段了。组长要求全员封闭管理,不准带通讯设备进实验区。现在基本可以確定是空气传播,而且传播速度非常快。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感染,有些人有天然的抵抗力。现在就是要找到这种抵抗的东西是什么,找到了就有了抗体。”<br />
“几天能找到?”<br />
“组长说,最多一周。一周之內应该能破解这个病毒的结构,拿到抗体方案。” “那你们……不会有危险吧?”<br />
“不会。”魏子衿的语气很轻快,“就算被感染了,我们也是第一批拿到抗体的人。知道不?”<br />
“你少跟我嘻嘻哈哈。”<br />
“真没事。我们现在穿的是军用级防护服,密封性特別好。而且我们更多的接触是专家们的生活,你放心。”<br />
王晓亮没说话。<br />
“晓亮?”<br />
“嗯。”<br />
“你在想什么?”<br />
“没想什么。”<br />
“骗人。”<br />
“我在想……”他顿了顿,“第一次见你的样子。”<br />
“我也是。”<br />
然后两个人都没开口。<br />
电话里只有嗡嗡的机器声。<br />
过了好一会儿,魏子衿先打破了沉默。<br />
“晓亮。”<br />
“嗯?”<br />
“说你爱我。”<br />
王晓亮愣了一下。<br />
这四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魏子衿的声音突然就不一样了。之前那些轻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全掉了,就剩下一个很小、很认真的声音。<br />
他听出来了。<br />
她怕。<br />
她也怕的。只是想让他不要担心而已。<br />
王晓亮直起身子。<br />
“魏子衿。”<br />
“嗯。”<br />
“我爱你。”<br />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听到电话那头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br />
“我也爱你,王晓亮。”<br />
她说完停了一拍。 “嘿嘿。掛了啊!亲一下。”<br />
听筒里传来了“啵”的声音。<br />
然后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