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这事,不挑人。<br />
田省长躺下了。一方诸侯,管著几千万人的吃喝拉撒,说睡就睡了。<br />
糯米躺下了。智商超群,万中无一,她也睡了。<br />
萧莫躺下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人情世故通透到了骨子里。没用。<br />
黄学礼也躺下了。心思敏锐,嗅觉灵敏的他,依然无法躲过。<br />
还有若干个形形色色,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br />
不管你是万亿商贾,还是沦落街头的流浪汉。<br />
冬眠面前,人人平等。<br />
唯一不同的是,躺下后,身边有没有照顾你的人,心甘情愿照顾你的人。<br />
中国人就是这样。几千年了,什么灾什么难没扛过?黄河发大水,扛了。瘟疫来了,扛了。打仗打了几百年,还是扛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就是玩命的活著,就是想办法活著。<br />
有人把自己关在家里,门窗封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米麵粮油囤了半屋子,一天三顿自己做,连快递都不收了。<br />
也有另一种人。<br />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活一天乐一天。饭店里坐著,一桌子菜,酒杯碰酒杯,喝得脸红脖子粗。你说他们是借酒消愁?也对。你说他们是快意人生?也没错。<br />
反正睡著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还不如醒著的时候把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br />
隨云居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br />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br />
但周强和孔秀云不想发这个財。<br />
他们做了个反常规的行为——除了酒水,所有菜品全部打八折。<br />
最近这段时间,隨云居的日子变了一种节奏。<br />
孔秀云每天起得最早。天刚亮,人就醒了。洗脸,扎头髮,进厨房。先把今天的汤底熬上,再给一家三口做早饭。<br />
我大中华的美娇娘,大多是这样。外面就算天塌了,家里的灶火也不能灭,一家人的三餐才是人生最大的事情。<br />
周强最近也跟著变了。以前他能赖到八九点,孔秀云喊三遍不带动的。但这阵子,孔秀云一起来,他没过几分钟也跟著起了。<br />
两人一个做早餐,一个弄孩子。<br />
他们住的地方离隨云居很近。一家三口走著就去了。<br />
今天也一样。<br />
孔秀云五点半醒了。<br />
她没赖床。翻身下地,穿好衣服,去了厨房。<br />
打开冰箱,拿出三个鸡蛋。锅里倒上水,把鸡蛋放进去,开火。在面里倒上麵粉,看向臥室,周强没有出来。<br />
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八。<br />
她擦了擦手,往臥室走。 门推开,窗帘拉著,屋里暗。<br />
周强还躺著。<br />
“强子。”<br />
她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br />
“醒醒。”<br />
没反应。<br />
孔秀云的手停了一下。<br />
“老公。”<br />
她又推了一把。<br />
“醒醒,该起了。”<br />
周强没动。<br />
她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br />
有气。<br />
孔秀云转身出了臥室。<br />
这个场景她和周强预演过。<br />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120。<br />
“喂,您好,120急救中心。”<br />
“我丈夫冬眠了。”<br />
她的声音平得出奇。<br />
“女士,您的地址是?”<br />
她报了地址。<br />
对方沉默了几秒:“女士,我们现在……医院没有床位了。”<br />
“我知道。”孔秀云说,“不用送医院。你们帮我把他送到隨云居饭店就行,我在那边有地方安置。家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孩子还小,我们住在这里都不安全。”<br />
她掛了电话。<br />
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br />
然后她去厨房把火关了。<br />
鸡蛋煮老了。<br />
王晓亮照旧打电话<br />
接了。<br />
一听是孔秀云的声音。 他就明白了。<br />
他把手机放下。那本命书摊在桌上,自製的书籤夹在中间。他坐下来,看著那一页。<br />
易命五十一术:无待而常適者,天之所厚,亦至运也。<br />
他之前读这一句。当时觉得自己懂了——不依赖外物也能安然自在,这是老天厚待你,也是最大的好运。<br />
什么叫不待外物就能自在?<br />
大黄躺著呢。萧莫躺著呢。糯米躺著呢。周强也躺了。魏子衿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br />
他怎么自在?<br />
他做不到。<br />
书上说的那些道理,他都懂。每一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每一句话的意思他都明白。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br />
他合上命书,又翻开。<br />
乾脆再看一页。<br />
【易命五十二术:观喜怒於己身,察起心动念,此乃运中之至运也。】<br />
又是至运。<br />
上一条是至运,这一条还是至运。<br />
他苦笑了一下。至运也分等级是吧?一个比一个难。<br />
这句话意思也很好懂,能看到自己的喜怒哀乐,能观察到自己的欲望怎么升起的,怎么落下的,就是好运中最好的运气。<br />
他想起了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br />
他想起了被奇山放在镜子面的鱼缸。<br />
鱼在缸里游,镜子照著鱼。镜子不会因为鱼游快了就跟著动,鱼撞了缸壁,镜子也不疼。它就在那里。什么都照,什么都不留。<br />
心也是一面镜子。<br />
喜怒哀乐进来,照一下,走了就走了。不粘著。不追。不推。<br />
欲望来了——照。<br />
恐惧来了——照。<br />
悲伤来了——照。<br />
看清楚它从哪里来的,看清楚它要往哪里去。<br />
然后呢?<br />
然后让它走。<br />
可他做不到。<br />
王晓亮坐在椅子上,手指压著那一页。他觉得这两条“至运”是连著的。五十一术说的是果——不靠外物就能安然。五十二术说的是因——你得先学会看清自己的心。<br />
因在前,果在后。 可这两术的顺序是果在前,因在后。<br />
你不先学会观心,就永远做不到无待而適。这个逻辑才正確。<br />
难道做到无待而適,才能够观心。<br />
他把书籤夹好,合上命书。<br />
没有顿悟。没有豁然开朗。<br />
只是比之前多明白了一点点。<br />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br />
来电显示:孔秀云。<br />
王晓亮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是不是周强醒了?<br />
他一把抓起手机接通。<br />
“嫂子!”<br />
那头的声音很平稳。<br />
没有兴奋。没有惊喜。<br />
“晓亮。”<br />
他的心沉了一下。<br />
不是好消息。<br />
“嫂子,怎么了?”<br />
“都安排好了。我们一家三口睡在饭店里。我跟两个经理交代过了。有事他们会给你打电话。”<br />
王晓亮听出来了。<br />
她不是在匯报情况。<br />
又是在交代后事。<br />
“嫂子。”<br />
“嗯?”<br />
“需不需要帮忙还两说呢。也许明天我哥就醒了。”<br />
“我知道。”<br />
“对了嫂子,我一直想跟你说。”王晓亮忽然换了个语气,“我想给你送个包,你那个公文包配不上你。”<br />
孔秀云那头安静了两秒。<br />
然后她笑了。<br />
声音很轻。<br />
“晓亮,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还会哄女人开心。” “跟我哥学的。”<br />
孔秀云又笑了一声。但这一声笑完之后,她的语气忽然变了。<br />
“晓亮,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