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云的声音慢了下来,王晓亮知道这些是和她有关的事情了。<br />
“大一那年,我就认识他了。”<br />
“我在学校旁边一家餐厅打钟点工,他来应聘。老板让他试干三天,他第一天就上手了,洗碗、端盘子、擦桌子,没人催,自己找活。”<br />
“我第一次注意他是因为一盘剩菜。中午高峰忙完,后厨剩了半盘肉菜,他问了一句大师傅——能吃吗?大师傅说能,他就端过去吃了。”<br />
“江大的学生啊。那时候江大在我们心里,是神圣的了不起,考上的都是天之骄子。可他坐在后厨一个矮板凳上,端著別人剩的盘子,吃得乾乾净净。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br />
“我当时心里就想,这人不一样。当然我知道他肯定家境不好,从此我就多照顾他一些。”<br />
“他干了差不多一年,我们已经很熟了,后来不干了。但走之前,他已经说服了老板,废品全包给他,因为价格比別人高,服务比別人好。”<br />
“他悄无声息的把收废品的生意已经做了起来。”<br />
孔秀云说到这儿,语气里带出一点亮来。<br />
“那时候我们见面还挺多。他隔三差五来拉货,拉完有时候会等我下班。我俩去学校门口吃饭,他最爱吃一家红烧肉,他说赚钱了请我吃饭。”<br />
“我们聊天。他说以后要开公司,要赚大钱,不是要享受,是要让自己不再受这种委屈。我说你收废品还能上天呀?他笑,说你等著看。”<br />
“有一次他差点出事。在我们餐厅门口,被几个收废品的同行堵住了。三个人,都比他壮,我正好看见了。”<br />
“有个收废品的之前我认识,我就走到他身边告诉他,周强是江大的学生,学校派出所要是知道你们打学生,那还不是连赔偿带罚款。”<br />
“他们三人交流了一下,走了,再也没有来。”<br />
“他看著我笑,没说谢谢,那天他不叫我孔姐了,他叫了声:姐。”<br />
王晓亮想起来孔秀云帮他对付梁燕妮,他自己的感觉。<br />
“还有一回,我们餐厅老板找他借钱。那时候他已经有点积蓄了。老板开的条件很诱人,利息高,还拿餐厅做抵押。他动心了,我听见了,就给他发信息:千万別借。”<br />
“他改口了说老板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哪能有那么多钱。”<br />
“他等我下班,请我吃饭,他问我为什么?我说老板赌博。赌了好几年了,外面欠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但每个月发工资都费劲。拿餐厅做抵押?这餐厅早就抵出去不知道多少回了。”<br />
“后来证明我说对了。没过半年,老板把餐厅输了。”<br />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就是好朋友。姐弟那种。我比他大五岁,高中学歷,在餐厅打工,虽然也攒了点钱,但跟他比,差得太远了。他进步的速度太嚇人了,他说让我赶紧学財务,他需要一个放心的人管钱,钱太多了。”<br />
“后来我发现,我总想见到他,我知道我心里对他有想法了,但我觉得我配不上他。”<br />
这话说出来毫无犹豫。不是自怜,是篤定。<br />
“有一天我去他的废品站找他,看见一个女孩跟他在一起。挺漂亮的,笑著跟他说话,他也在笑。连续几天都在,当时餐厅已经发不出工资了,我已经在周强那边管帐了。”<br />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有女朋友了?”<br />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说没有,但有喜欢的人是真的。”<br />
“我当时心里失落,但装著没事人,说,你们挺般配的。”<br />
“他也没有再说话。”<br />
“餐厅被老板赌输了以后,周强来了。他把餐厅的二手设备全拉走了——桌椅、厨具、冰柜,都收了。然后也带走了我们这个团队,厨师、服务员,整个班底他都要。我们在筹备鸿宾楼,缺人。”<br />
“从那开始,我就正式跟著他了。” “我当给自己干事情,尽心尽力,他总问我为什么?別把自己搞的那么累,我说我总不能靠著你,我要有我自己的餐厅,他待遇上对我很好,还给我股份,但我管上钱后,我觉得他在刻意的保持和我那种工作上的关係。”<br />
“没过多久,李兰香出现了。”<br />
“第一次见她,我就知道——这才是配周强的人。长得漂亮,是周强的学妹,说话得体,举止大方。从那个方面都比我强。”<br />
“他给李兰香介绍我,叫我孔经理,从此,姐,变成了孔经理。”<br />
“这种距离感让我心里难受,但我觉得这是周强对我提拔的意思。”<br />
“事实上,我也是周强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人。他所有的產业,他有多少钱,我都知道。”<br />
“周强在看到笔记本的第二天,他打电话让我带网银u盾去宾馆。说有急事。”<br />
“我到了以后,推开门——”<br />
她又停了。<br />
“我差点没认出来。”<br />
“他坐在床边,弯著腰,两只手插在头髮里。我叫了他一声,他抬头,那个眼神……不是周强了。”<br />
“他说——把钱转到江创。全部。马上。”<br />
“我问,什么时候转回来?公司之间往来款可以,但时间长了不好。”<br />
“他说,不確定。”<br />
“我心里感觉不对。周强做事从来不说不確定三个字。他显然是没有想好。”<br />
“他又说,要不直接转到他的个人帐户。”<br />
“我说那更不行。公转私是违法的。金额这么大,税务那边直接就查过来了就麻烦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br />
“等了很久,他说,姐,我能不能相信你?”<br />
“我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我说——那是你的事,我管不了。”<br />
“他这句话太扎心了,他竟然不信任我?可我哪知道他刚刚被李兰香嚇得半死。”<br />
“他犹豫了好久,说,算了,还有时间,一会儿你陪我去看铺面。当天我们就看上了,当即约了房东第二天签合同。”<br />
“见了房东,谈得很快。房东报了个价,周强一分钱没还。我在旁边都觉得不对,那天完全不在状態。”<br />
“房东高兴坏了,非拉著吃饭。没法推。一上桌就开始喝酒。”<br />
“周强那晚喝了很多。话也多。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br />
孔秀云顿了一下。<br />
“从饭馆出来,叫了代驾。到宾馆楼下,代驾走了,他下车的时候脚一软,差点摔了。我扶住他。”<br />
“他突然跟我说——这个新餐厅算你的。咱们三七分成,你七我三。你就当自己的干。跟我这么多年,该还你这个情的。”<br />
“我没接话。也没有多兴奋,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我那会儿已经特別担心他了,我都觉得他是不是得了绝症。”<br />
“我把他送上楼。要走的时候,他拽住我胳膊。”<br />
“他问我——你值不值得信任?” “他又来了。”<br />
“我说值得。”<br />
“他摇头,说你骗我。”<br />
“我说我没骗你。”<br />
“他说不对,你昨天生气了,你觉得我不信你。”<br />
“我火又上来了。我说——如果连我你都信不过,你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br />
“他愣住了。然后说——你胡说八道。我兄弟大黄和晓亮,我也信不过吗?”<br />
“我也烦了。我说我不管別人,你爱信不信我。我转身要走。”<br />
王晓亮感觉当时孔秀云更像是对周强的撒娇,可周强当时的心態肯定看不出来。<br />
“他哭了。”<br />
“就小声的抽泣,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说——我喜欢你。喜欢好久了。我为什么不早和你说,早说就没有现在这些破事了。”<br />
“我把他的手掰开了。我说——你结婚了,別这样。然后我就走了。”<br />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一开口就说——昨晚喝多了,对不起。”<br />
“我说没事。”<br />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把公司转到你名下。法人、股权,全转。”<br />
“我知道他那个公司的分量。他个人的现金大部分基本都在里面。”<br />
“我说你信任我就帮你。”<br />
“他说想清楚了。”<br />
“我说行。”<br />
“我们找了中介,走流程。很快。法人变更、股权转让、银行帐户我们亲自去变更,一套全部做完。”<br />
“办完那天,他请我吃饭。还是那个小馆子。他点了一盘红烧肉。说他喜欢来这里,这里能让他想起过去穷的时候。”<br />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br />
“他说——我要跟李兰香离婚。”<br />
“我心里其实当时是开心的。”<br />
“我问为什么。”<br />
“他说別问了,丟人。”<br />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李兰香外面有人了。”<br />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心里更高兴了。我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著替他难过,心里头那点自私劲儿藏都藏不住。”<br />
“我趁著那个劲儿问了一句——你昨天说喜欢我,真的假的?”<br />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好一会儿。说:真的。” “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br />
“他说从你帮我赶走,要打我的那三个收废品的,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