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平儿探监<br />
”爷。”门外传来秋纹的声音,“平儿姑娘来了。”<br />
“让她进来。”<br />
平儿穿著一身素净的棉袄,头髮只简单挽了个髻,面上脂粉未施,眼眶微微泛红,进门后便跪下了。<br />
“你这是做什么?”贾瑛示意她起来。<br />
平儿却不肯起,伏地道:“三爷,奴婢想求您一件事。<br />
“起来说话。”<br />
平儿这才起身,却依旧垂著头:“奴婢————奴婢想去宗人府,看看二奶奶。”<br />
贾瑛看著平儿,这个机敏又忠厚的丫头,此刻面容憔悴。<br />
“她如今是待罪之身,你身为她的贴身丫头,去了就不怕惹上麻烦。”<br />
“奴婢知道不该给三爷添麻烦。”平儿声音有些哽咽,“可二奶奶在里头,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这几日天寒,奴婢给她做了件厚棉衣,还带了些吃食。三爷,奴婢伺候二奶奶这么多年,主僕一场,实在不忍心她在那种地方受苦。”<br />
贾瑛沉默片刻。<br />
王熙凤被收押后,贾府上下人人避之不及,连贾璉都只托人送过一回东西便不再过问。倒是只有这个忠心的丫头,还惦记著旧主。<br />
“你倒是有心。你想去便去吧,我会让人带你过去。”<br />
平儿跪下给贾瑛磕了个头:“谢二爷成全。”<br />
“去吧。”贾瑛摆摆手。<br />
平儿走后不久,黛玉就来了。<br />
黛玉手中捧著个手炉,直接掀帘子走了进来。<br />
“林妹妹怎么来了?”贾瑛起身请她坐下,“天这么冷,有什么事让紫鹃来说一声便是。”<br />
黛玉轻声道:“这几日府里气氛沉闷,我便想来找你说说话。方才我看见平儿出去了,眼睛红红的。可是为了凤姐姐的事?”<br />
“她想去看王熙凤,我让人带她去了。”<br />
黛玉轻轻嘆了口气:“平儿倒是个有心的。听说人犯已经被捉拿进京了,府里人人自危。大老爷、二老爷整日闭门不出,太太们也是愁容满面,姐妹们都不敢大声说笑。我总觉得,这府里像是要变天了。”<br />
她说得轻,却字字落在贾瑛心上。<br />
贾府这艘大船,外表看著光鲜,內里早已千疮百孔。王熙凤一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还藏著多少污秽,连贾瑛自己都尚未完全摸清。<br />
“变天未必是坏事。”贾瑛看著黛玉,语气温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br />
妹妹不必太过忧心,一切有我。”<br />
黛玉抬头,对上贾瑛的目光,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些。<br />
“瑛哥哥。”黛玉轻声道,“你自己也要当心。我听说————朝中有人想藉此事对付你。”<br />
贾瑛闻言笑了:“妹妹消息倒是灵通。”<br />
黛玉俏脸一红:“是听宝姐姐说的,她们家的消息总要灵通些。” 贾瑛瞭然,薛家毕竟是行商的,消息灵通,知道这些並不奇怪。<br />
宗人府的监牢设在皇城西侧,虽不及詔狱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但关押在此的多是宗室或与皇室有牵连的罪人,气氛压抑森严。<br />
平儿跟著一名狱婆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偶尔传来低泣声。<br />
狱婆在一间单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铁锁,冷声道:“半炷香时间。”说罢便退到几步外,背过身去。<br />
牢房托贾瑛的面子,还算乾净,平儿提著包袱迈进牢门,待看清房內情形,鼻尖一酸。<br />
王熙凤穿著囚衣,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头髮散乱,脸上毫无血色。<br />
王熙凤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丹凤眼此刻暗淡无光,眼窝凹陷。<br />
“二奶奶。”平儿喉头一哽,差点落下泪来。<br />
王熙凤愣愣地看著平儿,似乎没认出人来。半晌,她才哑著嗓子问:“平儿?<br />
”<br />
“是我,二奶奶。”平儿快步上前,蹲在她身边,打开包袱,“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这是厚棉衣,这几日天冷,你得穿著。还有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br />
平儿一件件往外拿,王熙凤却只是呆呆地看著她。<br />
“府里————怎么样了?”王熙凤终於开口,声音嘶哑。<br />
平儿动作一顿,低声道:“老太太病了一场,如今好些了。”<br />
王熙凤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眼中有了一些神采,抓著平儿的胳膊急急问道:“我的案子呢?朝廷怎么说?可有消息?”<br />
平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这些事,外头的人不说,內宅的人更不清楚。”<br />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追问道:“那贾瑛呢?他可曾说过什么?”<br />
“三爷。”平儿迟疑了一下,“三爷如今閒置在家,也没什么办法。但他託了戴公公照应你,这才让奴婢能进来。”<br />
王熙凤鬆开手,后退两步,忽然冷笑起来:“他贾瑛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他若真想保我,岂会保不住?分明是见死不救!”<br />
“二奶奶!”平儿急道,“你別这么说。若非三爷周旋,你哪能关在这般乾净的囚室?三爷是重情义的人,他不会不管你的。”<br />
“重情义?”王熙凤笑得悽然,“我打听过他以前在贾府的日子,知道他对贾府有恨意,寧国府的下场未必没有他的手笔。可我那时都没进门,他回府后我何曾对他有过冷眼,甚至多次在老太太面前帮他解围说话。他若是重情义,就该赶紧救我出去。”<br />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握住王熙凤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奶奶,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三爷如今也难做,朝堂上多少人盯著他。若他为了保你强行出头,只会落人口实,到时连他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救你?”<br />
王熙凤眼中的怨愤渐渐被迷茫取代,许久才喃喃道:“可我不甘心啊,平儿,我真的不甘心。”<br />
“我自嫁入贾家,管家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哪一处不要我操心?我贪財不假,可那些银子,有多少是用在了府里?公中的亏空一年比一年大,我不想法子填补,这府里早撑不下去了!”<br />
王熙凤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br />
平儿听得心酸,轻轻拍著她的背:“奶奶,这些事如今说也无用了。”<br />
“老太太可曾说过要救我?”<br />
平儿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老太太私下里和二老爷说过,这事太大了。老太太的意思是————贾家不能为了一个人,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br />
王熙凤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br />
“那,那璉二爷呢?” 平儿低下头:“二爷起初还托人打点过,后来、后来就再没动静了。听说是大老爷发了话,谁也不许插手。”<br />
“好,好得很。”王熙凤惨笑起来,“我算是明白了。荣华富贵时,人人都巴结奉承。一朝落难了,便都成了陌路人。就连我的丈夫————”<br />
“若我真出不去了,你替我照看好巧姐。跟她说,娘对不起她,让她好好长大,將来寻个平常人家嫁了,莫要攀高枝,莫要学她娘。”<br />
平儿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奶奶,你別说这种话。案子还没判,说不定还有转机。”<br />
“半炷香到了。”狱婆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br />
王熙凤猛地抓紧平儿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恐惧,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鬆开了。王熙凤背过身去,声音沙哑:“你走吧。以后————別再来了。”<br />
平儿还想说什么,狱婆已经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儿!”<br />
平儿只能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牢房。<br />
铁锁重新落下,王熙凤听著平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瘫坐在地面上抱住膝盖,將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br />
“欠的债,总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