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br />
雷静是一个很古怪的女人。<br />
她和很多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老牌导演们不一样。<br />
她是一个从偏远山村走出来的文艺从业者,是当年村子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br />
她从小什么苦都吃过,家里还有重男轻女的传统,但她偏偏比谁都看得开。<br />
也比谁都争气。<br />
一路上被轻视过,被嘲笑过,被抵制过。<br />
可是谁都没拦住她走向国际的脚步。<br />
一三年的时候,她凭借一部《淞南往事》,拿下了国际圣丹斯评审团大奖。<br />
是华国第一个拿到这个奖项的导演,也是世界上第一个拿到这个奖项的女导演。<br />
此后,她的每部作品,都在国际上大受欢迎。<br />
人们通过她,了解了华国的真实乡土生活,感受到了某种史诗般的现实。<br />
李绪第一次见到雷静,是在一处废弃的古建筑遗址旁。<br />
她拿着摄像机,在拍摄什么。<br />
很认真的样子,一直到李绪走近,她也没有发现。<br />
“雷导?”<br />
少女的声音让雷静放下摄影机。<br />
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都诧异了一下。<br />
“你是李繁?”<br />
少年漆黑的眼眸在黄昏的光线中看起来熠熠生辉,泛着某种金色的亮彩。<br />
“是的,雷导。”<br />
“我很喜欢你的电影,很高兴能和你合作。”<br />
少年微微一笑,竟然透出某种比这陈旧辉煌的古遗址还要令她目不转睛的光辉来。<br />
真特别。<br />
这是当时雷静的第一想法。<br />
若其他人和雷静互换身份,看到此刻的李绪,第一想法大概率是美。<br />
而雷静却觉得她特别。<br />
她向来知道,有些人或者物的辉煌,是超越表象的。<br />
这种东西并不是简单的美。<br />
而是某种更加特别的东西。<br />
这是她一直以来,拍摄电影,所寻求的东西。<br />
当年在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周阮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也是为数不多没有因为她的出生而轻视她的人之一,不久前她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新开拍的纪录片需要演员么,她的干儿子想要参演她的电影,演技好得没话说。<br />
雷静没想到多年之后周阮会因为这个联系她。<br />
至于干儿子,雷静更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br />
娱乐圈倒是少有人想要和她合作,等她红了之后,来找她的人就更少了,拍摄她的电影,是出了名的艰苦。虽然陈缪脾气古怪,演员们都得憋着自己的脾气按着他的规矩来,同样也算是甜蜜的折磨,可是雷静的拍摄可就不是在城里拍摄了,也不是必要的时候取外景,而是几乎所有拍摄时期,都在乡下或者山沟沟里,这次的巫蛊文化的拍摄,更是如此。<br />
当她把情况都和周阮讲了,周阮果然表示要问问小孩愿不愿意。<br />
这让雷静并不感到意外。<br />
但很快,周阮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说小孩还是要演。<br />
周阮把李繁的照片发给了周阮,还让她去看看李繁最近在播的《罪爱》,雷静却笑着表示不用:“能不能演,我见一面就知道了,我能感受到。”<br />
雷静这人确实古怪。<br />
但是周阮和她关系好,也并不觉得她在摆架子。<br />
她知道,雷静就是有这样的天赋和能力,她说见了面就能知道,那就是见了面才能知道,别的怎么样都是假的。<br />
但周阮相信李绪。<br />
她想,没人能逃得过李绪的掌心。<br />
雷静见到李绪的第一眼,便知道成了。<br />
她眼里带着某种兴奋。<br />
在少年怔楞的目光中,举起摄像机,对着她咔嚓一声,拍了张照。<br />
当她放下摄影机的时候,朝着李繁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来,洁白的牙齿和黝黑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反差,她眼角的皱纹在这血红色的夕阳里带着某种粗糙的颗粒感,她不似巨大部分普通的女人那样,没有温顺与柔和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砂砾般的野性以及以及大口呼吸的生命力。<br />
如果从普通的人的角度来看,她比同年龄段的女人看起来更加沧桑。<br />
可是从更加深邃的角度来看,她几乎有种超越性别和年级的感染里。<br />
就像她看到李绪笑时愣住了那样。<br />
当李绪看到她这样笑起来时,也愣住了。<br />
她好像在某一刻,看到了对着镜子微笑的自己。<br />
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奇异起来。<br />
心里有一种神圣的感觉降临。<br />
这是什么呢?<br />
李绪感受到了当年看她纪录片时候感受到的某种神圣的东西。<br />
很难描述。<br />
她是她年少时期,想要成为的样子。<br />
是某种……被更年少时候的她,所敬畏和向往的存在。<br />
唔。<br />
真是奇妙。<br />
也很爽快。<br />
时间变得缓慢了些。<br />
倏然,雷静开口问:“你能演女人么?”<br />
“这部纪录片,是伪纪录片,在古老的古寨里,男人会被装扮成女人的模样,担任部落里神圣的祭司,永远不得恢复男装,一生为部落而活。”<br />
“我想让你演这个祭司。”<br />
李绪愣了下,随即点头:“我可以。”<br />
“过程会很辛苦。”<br />
雷静声音有些沙哑,但是笑得很开心,似乎有些愉悦。<br />
李绪:“我可以。”<br />
少年的语气也带上了某种愉悦。<br />
黄昏消失了。<br />
黑夜落了下来。<br />
两人在远方的一丝残红下,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br />
她们没有去高档餐厅吃饭聊天,在路边买了炒饭,坐在桥边,吃得很自在。<br />
李绪说:“我很早的时候就很喜欢您。”<br />
“现在见到您,雷导,您就和您的作品一样,让人觉得神秘又伟大。”<br />
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br />
雷静笑:“谢谢,你很有眼光。”<br />
她随意而自在地接受了李绪的赞美。<br />
李绪又愣了下。<br />
忽然察觉到,原来皮肉深处,有些东西,也会勾人心魂。<br />
雷静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你和我是同类,李繁。”<br />
“在你的身上,我也感受到了某种特别的东西。”<br />
“我的鼻子很灵敏。”<br />
“能闻到不同人身上的味儿。”<br />
李绪:“我的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么?”<br />
雷静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道:“说不上来……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感觉你像是一部进行中的……伟大作品,而作者是你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