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t\t 玉泽是被一阵钻心的疼痛痛醒的。<br><br> 他匆忙中想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对身体失去了掌控能力，像一个生锈的齿轮，与机关失去了链条的联系，失去了使用的价值，被弃置在黑暗的角落中。<br><br> 痛意之中，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而后便是一阵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尽皆咳出的剧烈嗽声，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身体与灵魂毫无链接的迹象，但是莫名的，他就是知晓了，那是从他的口中发出的。<br><br> 这副身躯似乎属于一个久病沉疴之人，虚弱得让玉泽感觉此人即刻便要久别人世，却偏偏要费尽心力挣扎着，要留在这人间。<br><br> 黑暗中难以感知光阴流逝，或许须臾间便是年月，也或许格外漫长的才是一瞬。<br><br> 有光刺破了黑暗，照见了禁锢玉泽的角落，而后便是各种色彩的强势闯入，满目却是混乱而无序的光与影。<br><br> “他”睁开了眼睛，却看不真切了，原来已是半个盲者。<br><br> 有人在唤——“皎君”。<br><br> 玉泽的思绪迅速地发散开来，明雍之中，正有一个以皎君为字的少年，花家世子，花月归……亦是他的乖徒。<br><br> 会是他么？<br><br> 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嗬……嗬……”“他”在艰难的喘息中挣扎着努力平复呼吸，虚弱地从床榻上支撑起身体，辨别着来人呼唤的方位，精准地“望”向来人，用低哑干涩的嗓音回应着，“……阿离。”<br><br> 玉泽这才知晓，原来“他”的听力亦是损耗不轻，听时尚觉遥远，然而不过瞬息，他便同时感觉到了来人搭在脉象上的轻柔触感。<br><br> 或许连触觉也是被削弱过的。<br><br> “啧……”来人有些暴躁，“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却从声音里听出难以掩藏的焦躁与恐惧，“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了，用蛊也快不行了么……”<br><br> “……阿离。”“他”又一次低唤着，隔着这副破败的皮囊，玉泽明显感知到，“阿离”的情绪被轻而易举地抚平，又在“他”的咯血喘息中变得更加糟糕。<br><br> 这并不意味着玉泽被困在一副皮囊里还能对周遭的一切有着准确的感知，那原是基于“皎君”对“阿离”的深刻了解才能产生如今的知觉。<br><br> 仿佛从骨子里肆虐猖獗的疼痛仍在继续，但能共享“皎君”的感知，至少能让对现在的情状一知半解的玉泽获取情报得些便利。<br><br> “……唔！”嗓间淌入一片湿润，苦味沿着湿意蔓延，蜿蜒崎岖着，要浸透五脏六腑每一寸血肉，干呕的欲望与苦意并驾齐驱，玉泽感觉自己的眼眶也要不自觉湿润，可是没有，那里仍然是干涩的，纯粹到极致的苦充斥着他的整个脑识，双耳却仍努力地辩识着“阿离”的嗓音，男人强硬地给“皎君”喂下了这碗风味甚苦的药汁，端着药碗的手却微微颤了一下，又稳稳地扶在他的唇边，“阿离”见他难受欲呕，却不得不颤着声要求他咽下去，“别吐！咽下去……喝完这碗药，我们就吃蜜饯好不好？咽下去……求你……”<br><br> “皎君”没有出声，但是玉泽感受到五内翻涌得厉害，这副皮囊的主人却仍试图在“阿离”面前表现从容，他沉默着一口将一碗药汁吞咽入腹，下一瞬便被喂了一颗“蜜饯”，那或许是蜜饯罢，亦或是那苦意太过霸道绵长，柔软的果脯含在口中，玉泽却只能感受到舌尖试探过的形状，除了苦，他已尝不出任何味道。<br><br> 喉嗓又开始发痒了。<br><br> 钻心附骨的疼痛裹挟着蚀骨的麻痒，自喉管不断上涌的或许是残余的苦涩药汁，或许是淋漓的暗红腥血，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异样的柔软的坚硬的东西，自制力不断融化，难以抗拒，难以自抑，意志被压迫到极限，分明还想苦苦支撑，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回应。<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初时只是一阵压抑的低咳，可痛苦一旦破开了一道可供宣泄的伤口，便如山洪倾塌，一股脑地要冲出喉嗓，融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哑，那些泛着腥气的，苦涩的，腐朽的，破碎的，一并做了洪流一粟，随着喑哑的嗽声翻涌喷溅。似乎有一小部分撞到了“阿离”的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br><br> 他竭力捂住口唇，触手一片粘腻嫩软，元是破碎的内脏血肉也被一并咳出来了。<br><br> 玉泽被这一阵咳得头晕目眩，神识一阵激荡，但到底不是肉身的主人，受到的影响要稍弱一些，先“皎君”一步清醒过来，听到三道异口同声的惊唤——<br><br> “皎君！”/“哥哥！”/“小花！”<br><br> 三声？无力倒下的身体被男人揽住，身体仍在眩晕着，而随着时间增长，玉泽对自身意志的掌控力也在缓慢增强，哪怕出不去，旁人进不来，疼痛也一点点远去，只在知觉中留下苦痛的残影，维持着感知上最低限度的链接。一时他愈发有了余裕分析新来的客人，只“小花”这一个称呼，便足以让他对“皎君”身份的猜测越发笃信了，小花，皎君，花皎君，花皎君，除了花皎君，还能是谁呢？<br><br> 花皎君，花月归，他的……乖徒啊……<br><br> 年轻的先生一时感到索然无味，他不知道让他忽然进入花皎君的身体里究竟有什么用意，这并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时间段的花皎君，会是未来吗？还是一个臆想的痛苦的幻梦呢？让他来感受花皎君的痛苦吗？他想起来自己隐秘的谋划，这痛苦，会与他有关吗？<br><br> 若是，那曾经嬉笑怒骂的少年会愿意让玉泽看到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吗？花皎君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住客，多了一个能肆意分享他的感知，了解他的所思所想的外人，即便这并非玉泽本意。<br><br> 而且，花皎君快要死了。<br><br> 哪怕已经半聋半瞎，疾病缠身，伤痛入骨，难离病榻，皎君坚定顽强的求生意志足以令包括玉泽在内的任何人都敬佩不已，可想再多都是无用的，即便灵魂仍在勉力留下，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都在告诉玉泽，他快要死了。<br><br> 属于他的时光的花皎君太过年轻，才十六岁的光景，少年一直是姝丽的，鲜活的，恣意的，少年意气，鲜衣怒马，他慢慢长大，在逝去的岁月里渐渐学会变得进退有度，鹤行华章，他会光风霁月，风华绝代，一切与腐烂枯朽有关的词汇从来都与少年难寻干系，以致玉泽从来不曾想过花皎君与死亡搭肩的情景。即便花家世子成了他的棋盘上最特别的一枚棋子，在他布局的预想中，也是或有波折险难，但从来不涉及死亡。<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而现在，花皎君就快要死了。<br><br> 玉泽被困在这方皮囊里，也会随着花皎君的死亡而死去吗？他不知道。或许，花皎君的死亡会让他回到本来的时空，或许更早，也并不会那么糟糕，他阴差阳错地来，也能阴差阳错地走，而这里的花皎君，也仍会痛苦挣扎地活着。<br><br> “哥……哥哥……”遥远的呼唤自外界声声传来，玉泽感知到紧闭的眼帘微微动了动，皎君晕厥过去的意识循着呼唤与黑暗抗争起来，像是两块缝合在一起的布料紧紧靠在一起，然后被一股力量强行撕扯开来，光亮重新双眼睁开的缝隙里闯了进来，是刺痛的，双目的主人却不舍得重新阖上了，花皎君眸子微微眯了眯，试图就这般适应过分灼目的光明，而后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挡住了令他难受的光，也将他困在了自身的阴影里。<br><br> “哥哥……”声音离得近了，也变得清晰起来，玉泽辨认出这是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年轻，语调里盈满了对皎君的担忧，尔后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唇张了张，在一片干涩的哑里，发出带有安抚意味的呼唤，无力的手微微抬起，被人急切地一把握住，他唤着，“阿是。”<br><br> “阿是。”他的唇角艰难地牵了牵，挤出一个弧度微弱的笑，那或许并不能算是一个笑容，他轻声道，“别担心，我已经好多了。”<br><br> 骗人。玉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这是一句谎言，即便对花皎君的感知联结被他屏蔽了一部分，但灵魂残余的交融依然清楚地告知他，这具身躯的病痛伤疼从未减轻，对灵魂的凌迟也从未停止，而能清醒过来说上这声半句的话，已是全凭皎君一腔毅力的结果。他能分清，别人也是同样。<br><br>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言，却无人能忍心戳破。<br><br> “小花。”又是一个青年人凑上前来，他挤过那个“阿是”，花皎君眼前的阴影晃了晃，又是一个阴影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把病人扶在了自己的怀里，病者嶙峋的背骨硌到青年肌肉饱满的胸膛，青年却若无其事一般，反而将人拥的更紧了些，雌雄莫辨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小花，我寻到了之前药方里一直缺的那味药，滇离已经去熬药了……”<br><br> “你别吓我，我很害怕……”青年的声线颤抖着，他怀中是心心念念的人，本欲依靠亲密的接触来确认皎君的存在，但他却仿佛快要感受不到怀中人的体温，太低了，他本已是天生体温低于常人，可那不涉及伤病，可是小花，小花的体温已经比他还要低得多了，青年几欲哽咽，反而得了怀中人温柔的安抚，小花吃力地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来，轻轻地拍了拍青年拥在他胸前的手背，慢吞吞地调笑着，“别怕，谢谢小十四这些年费心为我寻药了，我的小十四啊……怎么越长大越胆小了呢……”<br><br> “哥哥，我也害怕。”被握住的手感受到了收紧的压力，却很小心地没有让皎君感受到疼痛，“阿是”插进了他们的谈话，他像以前一样一字一顿，却不再是诉说着伪装的谎言，“哥哥，好疼。”<br><br> 真的好疼，胸腔里跃动的心脏像是要迸出身体一样，患有无痛症的身体告诉他他并没有受到一份伤害，可是住在这身体里的灵魂却像是被千刀万剐了一般疼痛到难以呼吸。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自从哥哥缠绵病榻每况日下，他都时不时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感知，可他宁愿自己体会不到。阿是更加难以想象哥哥所一直经受着的痛苦，或许是自己的百倍千倍，或许更多，可是哥哥从来不说。阿是可以说，所以阿是说了出来，他说——“哥哥，好疼。”<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是哪里伤到了吗，阿是？”花月归却是一惊，反手握了回去，阿是反而不答话了，相握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插入哥哥的指隙中，变成十指相扣的姿态，他轻声唤着，“哥哥。”<br><br> “小花，齐安的春天，就快要来临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坚持坚持?从今年到明年，再从明年继续坚持到后年……已经说过多少次请求他坚持的话了?十四夜已经数不清了，可他依然要这么说，人总是需要一个盼头的，他们贪心地想要与花月归度过往后的每一个年头，可为什么，说出口的话语越来越微弱了呢？“我们约好了，再一起度过来年的夏天，看在这里种下的荷花盛开……”<br><br> 他们在齐安的居处外挖了荷塘，种了藕花，花开花落已经有两三个年头。来年的莲荷也会像南塘的荷花一般绽放，而皎君的双目却已经……<br><br> “……好。”皎君好脾气地温声应着，他顺着十四夜的话，低涩的嗓音轻飘飘的，春日纷飞的柳絮一样，“来年……我们再一起赏荷……”<br><br> 他没有说什么“人本就是会死亡的”这样自然却更伤人心的道理，玉泽却听到了他内心的忧愁，困囿于异身中游荡的灵魂倏然一滞。<br><br> 【来年，还能有多少个来年呢？按照现在的情况，怕是……要等不到下一个来年了……】<br><br> 原来他早已有了觉悟。<br><br> “啧，你们这什么姿势！”屋门被强硬地一把打开又轻轻闭上，滇离端着一碗散着热气的药步伐稳当地走了过来，眉头紧锁，视线在与转首望向他的皎君对视后，语调忽然变得柔软起来，“皎君，来喝药了。”<br><br> 苦意再次在口中蔓延，侵蚀着花皎君所剩不多的味觉，可他一声不吭地，沉默着将这一碗苦药一口闷下，已经做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了，他机械性地将空了的碗推了推，被滇离一手拿开，一股反胃的恶心感在吞咽药汁的途中升腾而上，花皎君难过的捂住口唇，眼眶不知不觉地闪了几滴晶莹，他垂首欲呕，却被滇离低喝着阻止——<br><br> “别吐！”银饰蹭过手腕，口舌前的手被另一只手带动着捂住，花月归有些发晕，耳畔是滇离近乎咬牙切齿的命令，分明是威胁，却又带着害怕失去的恐慌，“花皎君，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记住了没有？”<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真霸道啊……】<br><br> 花月归艰难地点了点头，苦笑着应诺，未曾反驳什么。他仍被十四夜半拥在怀里，倚靠的姿态方便了滇离喂药，安如是则在他喝完药难受的时候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脊背，滇离在他方咽下药汁后，便往他唇边递了一颗随身携带的蜜饯。花皎君口中含着尝不出味道的蜜饯，倚着十四夜的胸膛，半阖着双眸，呼吸微弱地喘息着。<br><br> 【是了，我的命……不仅仅属于我自己。】<br><br> 玉泽在心底蹙了蹙眉头，皎君靠着蛊和药吊着命，这样痛苦地强留于人世，到底是拯救，还是折磨？<br><br> 玉泽不知道，滇离不知道，十四夜不知道，安如是也不知道。<br><br> 花皎君也许知道，可他仍然选择这样艰难地活着。<br><br> 一夜过去，玉泽睁眼闭眼，发现这一切并不是一个荒诞的梦境，他依然被困囿于花皎君的身体之内，任思绪神游飘荡，却不能影响现世一分一毫。并且他将这样度过很多的白日黑夜。<br><br> 呆在花月归身体里的日子很是无聊，玉泽的神识与花月归联觉，可是只喝药、咯血或是咯出什么内脏的一部分并清理残局试图掩饰，便几乎要占去花皎君的一半生命。剩余的一半时光，花皎君能够清醒的机会也很少。<br><br> 而更令玉泽痛苦的是，除了苦味，花月归当真品尝不出任何味道。日日被苦味浸染，他觉得莫说是花皎君，就连自己这意外而来的魂魄都要被苦味浸透了，拥有时不觉珍惜，当失去味觉之后，他方发现，只有苦的日子，实在是糟糕透了。<br><br> 可惜玉泽只是被困在这副皮囊里的住客，他比这副皮囊的主人更加无能为力。困在这副皮囊里久了，会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怀疑，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会不会连自己都只是一个臆想的幻觉？他开始思念十年前的大景，思念大景的一切。<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是的，十年。这是他在花皎君难得清醒的时光中拼凑出来的线索，原来，离花皎君少年风光的逝去，也才过去十年。<br><br> 十年，玉泽忽然有些想要发笑，可是他笑不出来。在这里他只剩这一点不知真假的灵魂，他只会思考，也只能思考。<br><br> 他开始想念南塘，想曾经有过的最为快乐的幼年时光，想念曾递给皎皎的那一块五色花糕，想念曾经和花忱抢弟弟的囧事，想念南国公府的安宁，想念南塘盛开的接天莲荷，想泊在南塘水上的一叶扁舟，想映着南塘水色的日暮天边。<br><br> 一时他又开始想熙王府，想自己的父王母妃，想熙军的将士亲眷，想那一把燃尽所有的大火，想自己从未燃尽的仇恨，想曾给自己寻过的埋骨地，想着曾恶意揣测的承永帝的寿命，想着辗转反侧的梦里取下的承永首级。<br><br> 他想过明雍，想过玉梁，想过寒江，想过苍阳……他无比地仇恨着毁去他一切的腐臭朽烂的大景，也无比地思念着那块生他养他的土地，颠覆也好，燃尽也罢，他总要和那个朝代了结一份因果。<br><br> 偏偏命运要与他开一个玩笑，他被桎梏于这方寸之地，未尽的复仇成了一个笑话，就连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存在，也成了虚无缥缈的玩艺。无人知晓，无人顾念。<br><br> 或许十四夜带回来的药当真有着奇效，花月归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不少，每日清醒的时辰也延长了不少，玉泽得以见到更多青年花皎君的日常，青年，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玉泽一阵恍惚，一个病入膏肓，几欲油尽灯枯的病者，其实也才二十六岁，尚未而立，还是青年的年纪。<br><br> 病中清醒的时光不多，能自由行动的时间更不长，花月归总是趁此争分夺秒地写写画画，他的眼睛不好，手腕软弱无力，写字也病病歪歪，能被认出来也是奇迹，可他依然日日如此。识海总是飘过纷繁的心音，玉泽仔细听了听，元是一份琴谱，一首花皎君创作的琴曲。<br><br> 或许是因为被困在花月归体内，或许是因为过往便一直关注着花月归，玉泽回忆过很多事很多人，但回忆的最多的，还是花皎君。他知道，在十年前，花皎君的乐理仅仅停留在一知半解的阶段，倒是一直同他打闹逃学的季家少主，于乐之一道上造诣惊人。<br><br> 而现在只在心中演绎着花皎君的琴曲，他便知，花皎君这些年的乐理水平属实是突飞猛进，只是……总会让他联想起季生。<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十年前的季生与皎君关系最是密切，超越了世家之间交往的距离，两个少年在明雍里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只观他们的交往，心思无猜的着实惹人歆羡，明雍是一潭半死不活的浑水，而他们两个，凭着一己之力将这潭水搅活了。<br><br> 只是十年后，花月归的身边，没有季元启。<br><br> 玉泽不想去揣测他们的关系究竟如何，无论再如何变，所谓的缘由也总逃不开世家两个字。只是琴曲中情依依难别旷荡放达，大抵，还未至最差的那种猜想。<br><br> 即便他从未在花皎君身边见过十年后的季元启。<br><br> 就像他未曾见过十年后的花忱一样。<br><br> 花皎君偶尔会画上几幅画，一片混乱扭曲的光影中，在识海中闪现的画面实在是过分温馨而美丽，哪怕溅过血与泪，至少也是符合寻常人类的逻辑与审美，玉泽通过比对着眼前的色彩和闪过的画面，以此来确认描绘的是哪一幅画面。<br><br> 青年难以描摹细节，只是色彩的拼叠便已足够动人。动笔时玉泽总是窥见识海深处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影轻声指导着什么，嗓音磁性温柔，似乎每一个音节都泄露出主人对花皎君的亲昵与爱意。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别样囚牢里看见别人的身影，会是与他同样的存在么？于是玉泽试图向前近些。<br><br> 好在识海并不限制玉泽在其内移动，只是他离那人越近，意识周遭便越发扭曲，终于，他在一片莲池边站定，小亭立于莲池中央，却已经没有了路。亭中人顾自娓娓言说，似乎对岸边的玉泽毫无所觉，青年人的身形，却已经模糊了面容，一身月色衣衫，却时而光鲜，时而显现出鲜血淋漓的景象，小亭也随着亭中人的变化时而静雅，时而颓败。唯一的观者讶异地看着那无面之人若无其事的模样，即便没有五官，玉泽也能感觉到，他是在笑着的。<br><br> 仅仅凭着衣着言语，玉泽并不认识他，就像他不认识滇离与十四夜一样，可他认得皎君画过的画，秋声不过塞归雁，怒时如狂风呼啸的，亦可是金兰的黄沙。肃杀凄凉，热情绚烂，临头一笔，又是血色浸染。<br><br> 是花皎君再次咯了血，神智恍惚中，似乎听到了谁的呓语。<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皎君……我在。】<br><br> 亭中人似乎消失了，烟云一样，连同那片盛着小亭的莲池。<br><br> 玉泽初时对这异象毫无头绪，可亭中人的出现似乎打开了某种神秘的枷锁，于此之后，他看到了更多如于生死之间矛盾的幻影。<br><br> 皎君不琢磨琴谱和画画的时候，偶尔会定定地对着一副叶子戏牌出神。<br><br> 青年并不刻意想着他在做什么，玉泽知道这是叶子戏牌，还要得益于识海中倏然凝实的蓝发人影。<br><br> 那人身着蓝纹黑底的长袍，故作神秘地披上了兜帽，兜帽下的面容不出玉泽预料地业已模糊，因为衣袍大部分是玄底宝蓝，纯白的内衬被暗红发黑的涸血铺满时反而愈发触目惊心，他的胸膛时而干净整洁，时而又变成被箭矢无情刺穿心脏的模样。<br><br> 如此诡奇，他也神情自若地顶着致命的伤口在玉泽面前把玩一套牌卡，与身体的主人动作同步一般洗牌出牌，他在识海里面，皎君在外面，默契地猜着暗牌，狎昵诡戏，宝蓝色的蔷薇盛放，似是笑语盈盈。<br><br> 是奇术师，辨不清面目并不妨碍玉泽认出这个短暂的合作者，云汉奇术团的团长，星河。如同先前不能靠近亭中画者一样，他依然不能靠近星河分毫。星河似乎也毫无逗留之意，未曾向玉泽望去一眼，如同秀演谢幕，他执着蔷薇向观者致意，幻化做漫天星光，淋漓尽致，意兴阑珊。<br><br> 【……向前走罢，殿下……无需为我逗留……也无需……为我回头……】<br><br> “哥哥，天冷，别受凉。”安如是轻轻走到了花皎君的身边，动作轻柔地将人从矮几旁抱起，步履轻缓地移到长榻上，好生安置地调整了半倚在床的姿势，十四夜适时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好让人倚靠地更加舒适，白发的青年在他手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方才发声以宣示自己的存在，“小花。”<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阿是，小十四。”花皎君叶子戏牌被没收也不恼，被挪到了温暖的榻上，他也便将注意分给了这两个一直陪伴在身侧的弟弟身上，安如是方才与他相贴过的体温似乎仍是滚烫着，模糊的视线勾勒出两个青年高大的身形，弟弟们，也长得比他还要健壮了……榻上的哥哥思绪迷离了一瞬，难得感怀地喟叹一声，“原来，已经十年了……”<br><br> 十年，原来过得如此之快，初遇时，他们都还是比自己纤矮的小少年。<br><br> “是，哥哥，”安如是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只是平静地叙述着，“我们认识，已经有十年了。”<br><br> “……小花，”十四夜定定地看着已经不再比自己高大的小哥哥，声线飘忽渺然地像猫随意翩飞的浮毛，“你说，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十年的，是吗？”<br><br> “……”小花垂下眼帘，不再看向他们，气氛忽然沉默了，安如是有些微恼地向十四夜投去一个眼神，又被花皎君恍惚地转移话题拉回来注意，青年的目光始终是涣散的，不论是看向他们，还是望向别处，“小十四，阿是，再……给我讲讲故事吧？”<br><br> “我忽然……想听一听故事了……”他嗓音干涩地很，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瓣，难得有些不自在，亦或是有些自嘲，“或许，是关于一个……耽误了你们十年的人的故事……”<br><br> “……”安如是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十四夜悄然阻止，十四夜轻轻对着好友摇了摇头，轻声应了句，“好，小花，我们讲故事给你听。”<br><br> 十四夜一只手寻摸着牵住了小花，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缓缓开口。<br><br> “从前，在大景的水乡南塘，住着一个以花为姓的世家，有一天，这里盛开了一朵漂亮的荷花，小花，他在皎洁的月光下诞生，有着漂亮的花瓣和可爱的性格，受到家里的花朵们的宠爱。”<br><br> “可是好景不长，几年过去，大景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变故，花妈妈和花爸爸，就在这时，离开了花哥哥和小花。”<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在这之后，花哥哥继承了家主之位，艰难地将小花养到十岁，花哥哥特意为小花寻了一位西席先生，一只别有用心，但是对小花还算温柔的白毛狐狸，云朵狐狸。”<br><br> “小花有两个很喜欢的姐姐，木姐姐和林姐姐，她们都是漂亮的挺拔的树，也很喜欢、关心着小花，是彼此十分珍爱的家人。”<br><br> “小花小时候有好多哥哥，除了会和小花捉迷藏的大花哥哥，还有总是吹曲子的墨水哥哥，总是喝酒做梦的酒壶哥哥……”<br><br> “大花哥哥在小花十岁的时候，离开了家，到一个叫明雍的地方求学，六年后，小花也来到了明雍。”<br><br> 十四夜将青年的过往娓娓道来，除开历史，还多了几分童真。哪怕是故事的当事者本人，在听到十四夜的表述时，亦忍不住抿唇一笑。<br><br> “六年后，在玉梁的司空小馆，哥哥遇见了同样出身南塘的纱布娃娃，阿是。”安如是适时接过话头，抢先开始了自己与哥哥的故事，他的声音微颤，但这些年经过十四夜的故事熏陶，他还是很能维持讲故事的氛围的，“纱布娃娃学不会感受疼痛，总是受伤流血却毫无所觉，这让娃娃的阿爹阿娘很是担心。娃娃不想让爹娘担心，于是学会了说关于疼痛的谎言。”<br><br> “直到遇见了小花哥哥。”青年眸光微敛，他的手臂缠着纱布，却是这两年才养回的的习惯，“小花哥哥将阿是护在了莲心里，有哥哥在身边的时候，阿是从来不用说谎，因为哥哥将阿是护得很好，在哥哥身边，阿是从不会受伤。”<br><br> 直到……哥哥缠绵病榻，再也不能护住他了。<br><br> “在遇到阿是之后不久，小花在明雍的书阁，因为一本书，一首歌谣，认识了一只白色的小蝙蝠，小十四。”安如是开始发怔了，十四夜重新稳住故事，故事线却开始偏向属于他们的过往，“阿是和小十四是好朋友，可是小十四是惧光的小蝙蝠，只能在黑夜里出行……”<br><br> “……小花带着疲惫晕倒的小蝙蝠赶到了齐安，被当地人当做了灵巫，还认识了一条奇怪的银蛇，他叫梨子。”<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就这样，经过一番波折，小花哥哥带着小十四，和梨子在齐安解开了血月的诅咒，小十四撑开小花哥哥送的绸伞，解了心结，也接纳了属于月色的自己。”<br><br> “后来有一天，小花哥哥回到了齐安，和小十四一起参加了星回节，那一次，小花哥哥唤醒了小十四，带着只属于月夜的小十四，撑着伞，一起等待月落，一起，看到了从日出到日落的盛景，真的很美……那之后，小十四便知道，他不再只拥有月色，他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太阳。”<br><br> “再后来，大景再次发生了像十多年前一样，不，要比从前更可怕的变故，这场变故，让大景尸殍遍野，也让大景重获新生，在所有人感到动荡不安惶惶终日的日子里，是小花哥哥将阿是和小十四护在了身后，他的身后护着很多很多的人，大家都很喜欢小花，尊敬他，爱戴他……甚至，渴慕他。”<br><br> “很多人因为小花哥哥得到了希望与救赎，可是小花哥哥，却在最初，便已在寒江的悬崖边一坠千丈，被寒风刮去了所有的花瓣，失去了武功，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只留下无尽的，并且在日后持续增添的伤痛……”<br><br> 十四夜的声音渐渐轻了，他的目光开始飘忽，手指隔着衣衫虚虚点着榻上青年的身躯，呢喃着细数了起来。<br><br> “这里，在渠戎军的牢狱，被钝刀割断了手筋脚筋，你以身作饵，为蜀中金兰联军拖延了足够的时机，那一次，渠戎后方被拦腰斩断，金兰大捷，元化先生叮嘱要卧床静养至少一年才能勉强减轻后遗症状，你却只休养了半年不到便又奔赴战局……”<br><br> 白皙修长的手抚上病者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早已愈合的伤口犹自不甘心地留下错乱无序的烙印，肉粉的颜色堆叠在惨白之上，却比任何混杂肮脏的色彩更令人愤恨作呕，花月归敛了眼帘，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又被覆着薄茧的手指按住，温热的手指水上漂蓬一般点过伤痕，自手臂而至肩背，隔着衣料，抚过那些藏于阴影的伤口。<br><br> “这里，从玉胡回转后被背叛，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沿途的百姓部从，动了离种下的蛊毒，除了叛徒，无有死亡，你全身经脉寸断，肩膀中了三支毒箭，若非有内劲吊着，怕是都等不到元化先生和离来救你……”<br><br> 指尖继续向上攀沿，移到了青年垂敛的双眼，指腹与薄薄的眼皮相贴，十四夜感觉到了微微的颤意，却不知是青年的眼皮微动，还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已经几乎哽咽了，却还在细细清数着，过往，荣耀……苦难，伤痛。<br><br> “这里，罗宛来犯，邪医瓦西里给全城百姓下了毒，那一次，你因为蛊与毒的冲突勉强得以安然，却主动放了半身血液做了药引，一城因解毒及时而得以迅速反攻甚至反将一军，而你血液流失，毒素流转周身，伤及双眼，视力急剧衰弱，即便元化先生与离倾尽全力，也仅仅只能让你免于目盲……”可是现在，目盲与否，又还剩下多少区别呢？<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十四夜的手轻柔地抚摩着那娇嫩脆弱的皮肉，好像触到了肌肤之下脆弱的眸，那双水色眸子从来都是熠熠生辉的，青年一抬眼，一回眸，便已是万千情思蕴于无言，灵动而盈满生机。<br><br> 从来如此，本该如此。<br><br> 他不再于指腹下那双垂敛的双目停留，臂肘微动，指掌重又向下而行，划过几欲枯萎的经脉。<br><br> “这里，苍阳雪灾，被暗斋残党和漠海军追杀，为了护住城内未来得及转移的老弱病残，你强行动了最后一次武，武脉彻底被废，连暗器也施展不了，本就虚弱的身体也……”<br><br> “这里……”白发青年的手悬于哥哥起伏微弱的胸膛上，“还有这里，最初的坠崖……几乎，粉身碎骨……”<br><br>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花月归并不常回忆自身苦痛的由来，他动作迟滞地抬起手臂，捉住了小十四的手，在战乱四起的年代，回忆伤痛于一军主帅而言，是最无意义也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他本意并没有料到十四夜会转而谈及这些故事，在过去的几年里，那些都是会动摇军心的不稳定因素，是即便在乔忆桥的报纸又或是言千晓的大作里也少有提及的东西。<br><br> 而一旦被身边亲近之人提及了，便意味着那已经不只成为了他一个人的伤痛。<br><br> “要怎么，才能过得去呢？”安如是怔怔地问道，那些伤痛所留下来的，从未离哥哥而去，在严实包裹的中衣之下，是如混乱不堪的蛛网、如蜷曲缠绕的荆棘一样的伤痕，阴森着虬结着，烙印在骨上，难以斩断，难以尽除。于是他唤着，“……哥哥？”<br><br> “……”那人不答，他们也并不纠结于此。<br><br> “哥哥，你从未耽误过我们，我们也从不觉得你耽误了我们。”早已长成青年的弟弟们拥在病弱的哥哥的身边，终于借此时机倾诉衷肠，“一想起当年能遇见哥哥，我们便心生欢喜。哥哥，你别想推开我们。”<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想说莫执迷，想说他不值得，想说时日无多，可他唇瓣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而那两个擅自搅乱心湖的弟弟却仿若这衷情只是寻常，勉强地笑了笑，话锋一挑，便翻过了方才的插曲，重新讲起了小花的故事，“哥哥，我们继续讲给你听吧……”<br><br> “……在一番鸡飞狗跳之下，小花拉着小季，追着驴，一起来到了大景鼎鼎有名的山——花亦山下，他们将在这里，入学明雍，那是一切传奇的开始……”<br><br> “……”<br><br> 随着十四夜和阿是的故事重回“正轨”，花皎君不知不觉中伴着青年悦耳的嗓音坠入了眠梦，隐于暗处的玉泽的心却久久不能平息，可是他所在的这方领域仍然在不断变幻着，故事缓缓流淌，识海中的世界也愈发光怪陆离，玉泽也仍要四处行走。星河的幻影散作的星光盈满了这一方天地，使得后来者的出现平添几分梦幻的光影。<br><br> 幻幕自旋转的黑洞中扩散而出，环萦在那识海中唯一客居的灵魂身侧，玉泽认出来越来越多他所知道的或熟识或陌生的人们，前方是南国公府的木微霜和林珊满身伤痕地浴血微笑，左侧是透明的闪着微光的陈喻言执着教鞭厉声训诫，右侧是动作干净利落地练武的曹小月……甚至，他还看到了早已死去被花忱收尸的齐耀，少年失去五官的脸颊上闪过泪光，铜钱散落，决然赴死。<br><br> 但这里更多的还是他不曾知道的陌生人，他只能根据幻影的衣着勉强判断，这里是无名的念云守将，那里约莫是越阳的景南军士，这个大概是天泉的百姓，那个应是蜀中的行商……无一例外，染血升平。<br><br> 他终于明白了，这片识海，是一方墓林，住着一群已经死去的人们，一些盘旋在心头的疑问也终于解开。<br><br> 为什么这些幻影都没有面容，因为时间的流逝身体的折磨，花皎君的记忆已经模糊，几乎已经忘却了他们的脸庞，为什么忽然想要听故事，因为花皎君不想就这样忘记他们，为什么识海中会出现这些人，因为花皎君还没有完全忘记他们，忘不掉，想不起，并且……舍不得，放不下，不想忘，不愿忘，而为什么他玉泽会看见他们，是因为花皎君他＊文明大景＊的在回光返照！<br><br> 一旦拥有了这样的认知，一时就连玉泽都觉得情绪激荡，识海泛起波澜，有长风推着他穿过幻海，坠入千朵莲的川流。<br><br> “……是谁呀……”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自藕花深处传来，轻柔婉转，甚至少了几分虚弱，玉泽拨开绯粉莲荷，见到了慵懒小憩于荷上小舟的青年，面容昳丽，身姿清癯，犹见得几分旧日未曾长开时的光景，却是三千华发，早衰虚弱地，倦怠着要奔向死亡。<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时光在一瞬间颠倒流转，似乎曾经的曾经，也有那样一个瞬间，一个纯澈通透的少年，拨开盛放的藕花莲叶，见到过一个曾惊艳了他所有时光的人物。<br><br> 这是玉泽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副身躯这个灵魂的主人，在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花皎君已经仅仅距离死亡一线之隔的时候。<br><br> “唔……客人自何处来，又将去往何方？”南塘话总有种儒雅婉转的古韵，被青年说出来更添了三分温软，花皎君斜倚舟中，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倦意依然萦绕着他，他懵懵地看了看舟前，隔了半晌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忽而笑了，“原来当真有客人……寒舍简陋，若客人做客而来，怕是招待不久，若为夺舍而来……陋舍将倾，亦不值得君大费周章呐……”<br><br> 这感觉真是奇妙，视界被混淆成两半，玉泽看到了花皎君所看到的自己，原来，也不过是一无脸无面的孤魂野鬼罢了。<br><br> 他来到了花皎君的梦里。<br><br> 可这，又当真只是梦境么？<br><br>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让他来看到、听到这些？为什么囚住了他，却还认不出他？为什么……又突然愿意见他？玉泽在心底发问，好像陷入执迷，可存在于心底的另一半他却又意外地冷静，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因为他在不甘。<br><br> 是的，他是如此不甘心，无论过往还是将来，从生至死，经历过这么多也成长成熟了这么多，原来他于花皎君是如此微不足道。<br><br> “皎君，我是玉泽。”玉泽端不出笑，那无面的脸颊大抵也分辨不出什么表情，于是他柔软了声线，不惊动青年的美梦，却执拗地不想揭下那融进了肉里的面具，现在的他，还是玉泽。<br><br> “……哦，玉泽呀……”花皎君似乎仍有些困顿的迷蒙，口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似乎在唤一个陌生人一般，或者他的确在唤一个陌生人，因为他仍没有想起一丝半毫与玉泽有关的物事，过了好半晌他晃了晃神，方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谁似的，恍然轻呼，“啊，是玉泽啊……”<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这个名字距离现在的他实在太过遥远了，十年的光阴流转，他几乎不能顺利地立刻将玉泽与宣望舒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便是翻遍了记忆，也要翻寻上好久，好在他刚刚听过了小十四和阿是讲过的故事，勉强将玉泽同那明雍书院里青绿色的玉狐狸画上了等号。<br><br> 那只玉狐狸后来染了色，离开了明雍，成了黑色的熙狐狸。<br><br> 他没有怀疑玉泽，轻易便相信了玉泽的话，是还当自己是在梦中么？<br><br> 许是过往故事里的本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模糊朦胧的记忆也开始活泛起来。于是玉泽便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一朵荷叶晃了晃细长的茎，而后劈头盖脸地向他撞了过来，他竟然没能躲开。<br><br> 荷叶散成了莹绿的光点，亲昵地围绕在玉泽的身边，破碎的画面蛮横地冲入玉泽的脑识，将他带回不知该说是过去还是未来的往昔。<br><br> 【……<br><br> 摘星楼台，灯火高悬，偌大的楼台，台下重兵把守，台上却只两个人。<br><br> “南塘……是个好地方。地方好，人也好……”<br><br> 身着一身暗紫长袍的熙王世子手执一纸书文，笑意盈盈地长身玉立于花月归的对面，像一只狡猾的狐，又或是满怀恶意的豺狼，他轻飘飘地问着青年，却也仅仅只是一句问句，“皎君，你说对吗？”<br><br> “唔咳咳咳咳……”那人方要开口，却是捂唇一阵压抑地撕心裂肺的咳，好一会儿缓过来之后，才嗓音低缓地回应，言语尽是疏离，“乡野小民，当不得殿下如此亲密，南塘，自是极好的。”<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br><br> “欸呀，好歹曾与乖徒有过师生之谊，何必如此生分？”宣望舒依然笑眯眯的模样，言语间却是毫不留情地扎心戳肺，“南塘现在，可是有一群人恨你恨到恨不得生啖其骨肉呢，即便如此，你也要这样为南塘说话么？”<br><br> “咳唔……宣望舒和玉泽先生，又是同一个人吗？”花月归面不改色地咯了一口血，他收起浸满了血的手绢，眉头皱也不皱，“熙王世子殿下与景军帐下小小军师，本就该距离遥远，而且，在下为何会被南塘所恨，殿下当真不知？那罪魁祸首，不是正在在下眼前么？”<br><br> “若你当真是一个小小军师，我又何故如此？”宣望舒眼见着花皎君咳血，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而后又迅速恢复老狐狸的状态，他并不否认自己曾作下的事情，祸水东引，于他们而言再容易不过，只是……“只是我没想到，南塘叛乱之事，竟也没有拖住你几分，背下骂名，宁愿以后永远也回不了南塘，也要同我作对么？”<br><br> “……”花月归转身，眸光悠远，似是在看夜幕晨星，又似在看沉眠山峦，向宣望舒暴露了后背，却不再望向他，“非是同你作对，我并不反对你追杀贾家，那家人恶贯满盈，杀多少遍也不为过，同熙王旧事扯上关系我并不意外，只是不是现在。”<br><br> “承永没多少时间了，我知道，你等不及复仇，我也理解。”更深露重，寒意迫地青年又低咳了几声，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贾家牵扯众多，我也不愿意就此让一城百姓的性命陪你做赌。”<br><br> “确定要保他们？”宣望舒走到青年身侧，与之并肩，却不知是否看到与那人相同的景色。而后便听到了青年再一次的强调，“准确地说，是现在要保他们。”以后就不一定了。<br><br> “即便你以后再也回不去南塘？”宣望舒步步紧逼，似乎也不知自己所为何意，罪魁是他，推手是他，最后假惺惺戳心安慰还是他，而后他听到了青年捂唇混着咳的回答，“……不过是……咳咳唔……永远不能回南塘……罢了。”<br><br> 南塘……早就没有花家了。<br><br> “……”宣望舒默然，花皎君却已经主动提及了他此行的来意，并且给出了令他难以拒绝的条件，“殿下又何必抓住这点不放？暂时保下他们的命，半月后金兰关隘，在蜀中与金兰的景军会与熙军同往。”<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宣望舒微微睁大了眼，在星光之下，回首去看青年苍白的侧颜，语气也多了几分起伏：“……皎君出手如此大方，却是教我感到惊讶了。”<br><br> “呵，不过合理交换罢了。”青年喘咳着回应，“不必故作亲密不断试探了，殿下放弃一部分追杀计划，今夜本就为此而来，不是么？”<br><br> “……是啊，你说的没错。”前一刻毁人无形，下一刻握手言和，宣望舒重又笑了笑，“如此，便谢过……”<br><br> 夜风吹拂而过，吹散了所有尘封的真相。<br><br> ……】<br><br> 光阴匆匆流淌着，倏尔一瞬，倏尔恒久，待玉泽回过神来，那小舟中的华发青年仍恍然未觉，温柔浅笑着问他：“那玉泽，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br><br> “十年光阴一梦惊，或许，是在梦中至此罢。”玉泽拨开一池莲叶，缓缓地来到舟边，“意外客此，已有数月光景，神魂深陷，难觅归途。”<br><br> 意外的坦诚。<br><br> 似是心有所感，玉泽握住了青年垂在身侧的手，好细，那只手苍白细瘦，握着尽是硌人的指骨，摸不出几两肉来，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两人的灵魂相贴，虚无中神秘的联结变得有迹可循，玉泽将自己一直以来单方面的联觉折叠起来，反向还给了花皎君，连同这些时日的爱恨悲欢一起，尽数在花皎君的面前展露。<br><br> 记忆与幻影在识海中燃起，破碎的光点跃动着邀请此地的主人重拾遥远的旧梦。旧日的光影倏然闯进了脑海，在混乱与无序中重现故人。<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是这样啊……”花皎君笑了笑，动作迟缓地在小舟中撑起上半身，似乎终于打起了几分精神，他半坐在舟中，另一只手轻轻叠在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温和地安抚着，带着几分笃定，“别担心，你并不属于这里，会平安归去的。”<br><br> 他没有对玉泽共享了自己得到知觉和心绪表达什么抵触，也没有对玉泽窥见了他的记忆而发表什么感想，更没有提再也不能回南塘的桎梏，只是温温柔柔地说，他会回去的。<br><br> 十年，真的能让一个人改变良多，玉泽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少年总会长大，他变得成熟，变得强大，也变得如此陌生。玉泽定定地看着这十年之后的花月归，对他话语中的笃定发出疑问，如此肯定，是因为曾有过什么相似的经历吗？<br><br> 他的心绪通过联结很好地传达到了青年的心底，第一次听到另一个人的心声，花月归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眸光潋滟着看了玉泽一眼，心声悠悠地传递了过去，似乎久远之前，曾有过离魂的经历。<br><br> 宣望舒的身体虽然一堆毛病，可看起来要比他能活得长久的多，玉泽才二十二岁，正是命不该绝的时候，是机缘也好，磨难也罢，抑或是仅仅一场无关紧要的漫长梦境，他总是要回去的。<br><br> “……哦，好。”花皎君似乎把心音的交流当成一种难得的游戏，倒是难得与十年前好玩的少年重合了一星半点，玉泽眨了眨眼，轻身坐在了花皎君的身侧，配合地玩起了心音传递。<br><br> 这种感觉很奇妙，两个人不同的思想在同一片脑识中相互碰撞，思想的碎片在洪流中一览无余，在敞开的神思中，没有什么是能够被隐瞒的秘密。如同牵引一般，一人所思勾起另一人所想，玉泽还在想自己是否有隐秘需设樊笼，青年掺杂了笑意的柔和心音安抚着他，没关系，他不会看的，而花皎君却对他毫不设防，是光明磊落，也是尘埃落定，早有终局。<br><br> 玉泽想起了方才不久看到的记忆，却见花皎君微微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心音里想着，原来过去还发生过这种事吗？他早已不记得了。<br><br> “……”他又想着十年前的花皎君，问十年后的他，在一切都摊开在他的眼前之后，对玉泽是怎样看待的？他难得感觉到有些紧张的心思，花皎君会如何回答？有过欢喜吗？还是仇恨着？又或许两者皆不是？<br><br> 对玉泽是怎样看的？好多年过去，花皎君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思绪曾被很多事情所占据，而对一个人的看法有时只是无关紧要的玩艺，也无有闲暇能予以分薄，只是难得地在沉酣的梦里，他第一次开始回想。<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如果是16岁的花月归，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或许会对着玉泽表达出自己的愤懑和疑惑不解。或许还会少年冲动歇斯底里地问上一问，为什么总要牵连无辜，熙王案冤屈，花家难道不也是满门忠烈么？夹在仇恨双方的百姓呢？他们又该怎么办？即便是一场最小型的战争，波及到的无辜又何止百千。百姓都知道熙王冤屈，或许也为其抱屈过，只苦于无权而无力申冤，他们是最伟大也最平凡不过的生命，是最愚昧也最明事理的群体。难道为了复仇，就能不顾无辜的苍生百姓了么？熙王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可以不管了么？<br><br> 若再后来，经历再多一点的花月归会明白过来，他的所有意气难平，也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迁怒。冤有头债有主，玉泽也不过是承永夺嫡之路上的一个受害者，难道受了冤屈，还不能让玉泽去报仇了吗？若连报仇都不可以，这天底下又有什么道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而若想对那九五之位上的人复仇，玉泽早已无路可走。战争中出现伤亡总是无可奈何的事，更何况哪怕仇恨盈满心头，玉泽做的也已足够多，只是是花月归觉得，为百姓，其实还能做到更多。<br><br> 便是他力竭声嘶地同玉泽计较又能如何？悲剧重提，也不过是对一个心中存在着道德的人的心做再一次地凌迟罢了。若他心中毫无道德，同他计较那些逝去的生命也将毫无意义。玉泽显然不是毫无道德之人，可是谁又能忍心，再去伤一颗已然千疮百孔的心呢？<br><br> 而对那些无辜之人，一心复仇的玉泽做不来，但是没关系，花月归可以做，他将记得每一个存在的生命，他将拼尽全力去挽救战争所带来的悲剧，他将用一生去践行所择之路。<br><br> 可是现在玉泽面对的是二十六岁的花月归，拖着一副病骨残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纠结那些无意义的爱与恨。算起来，十年前的玉泽，也才二十二岁，还是个比他年少的弟弟。这样想着，花皎君看着玉泽，抬手轻轻拍了拍青年人的肩膀，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br><br> “……”弟弟，这个想法倒也不算错……玉泽沉思着，一时有些恍惚，原来，皎君是这样想他的。<br><br> 是啊，弟弟，没有人完美无缺，玉泽的复仇已经尽可能地试图减少无辜的伤亡了，但那些死伤并不是玉泽的错，这个糟糕的世代在压迫着所有的人，识海中天光乍现，白发的青年坐于舟中，朦胧的光影下，恍然间竟有着仿若神佛的悲悯，那确然是一个人的悲悯，玉泽凝视着青年苍白姝丽的侧颜，听着心音所传来的辞句，所以玉泽有他的复仇路，花月归有他的苍生路啊。<br><br> 梦境在醒来之后终结，两个灵魂的交流却并未结束。得到了识海主人的允许，玉泽终于在识海中得到了更多的自由，花皎君清醒的时候，似乎依然很喜欢和他用心音聊天，或者说，享受心音交流时既不用虚弱咯血也不用断断续续半天说不全话的舒适感，那会有一种他没有受伤也不曾生病过的错觉。<br><br> 对此，躺在病榻上的青年很坦然地承认，即便早已习惯，但依然没有人会喜欢伤病，至少他花月归不会。<br><br> 似乎玉泽的出现给花月归带来了一些奇妙的动力，青年每日清醒的时间有了微妙的延长，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除了平日里两个弟弟的插科打诨，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玉泽与花月归心如明镜，知道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终局原来从未远去，或许令人难以接受，但……滇离更是心知肚明，这些年花皎君换了无数个药方，十四夜带回来的药再有神效，能吊命吊这么久也已经快到极限了。<br><br> 最近来齐安的人越来越多，总会有人能找到渊谷小筑这里来。<br><br> 于是玉泽惊异地发现，有客人来拜访花皎君了，而以滇离那个脾气，竟然也没将人拒之门外。<br><br> 是的，在此之前，有人更早地寻到了这里，却连门槛都没能跨过去。并且，那个吃了一碗闭门羹的人，名唤季元启。<br><br> 花皎君曾经最好的朋友，季家少主，季子亦。<br><br> “啧，皎君，季家家主前来拜见，可要接见？”<br><br> “咳咳……不见了，阿离你……咳唔……就拒了罢。”<br><br> 滇离把人挡在门外的时候，花月归正在咯血，他咳疾犯的厉害，也没有阻止阿离的意愿。<br><br> 季元启闹的动静有些大，花月归人在屋内，五感俱衰都能听见他想闯进来的声响，十四夜和安如是皱了皱眉，小十四选择去帮助滇离好让这里早点恢复宁静，阿是又被花月归巧妙地转移了注意，接过离的任务去给哥哥端药。<br><br> 花月归独处一室，外面嘈杂的人声和大打出手的声响愈来愈烈，可青年却仿若未闻一般，熟练地摸出安如是他们为他准备好的手绢，拭去唇边猩红的血。<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皎君，你不想见季生吗？玉泽好奇地问他，花月归擦拭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又咯了一口血，他故作自然地继续收拾残局，而后诚实地摇了摇头，道，他不知道。<br><br> 或许是想要见的罢？只是事到如今，见与不见，似乎也失去了意义。就不见了。<br><br> 皎君，你又在骗人，口是心非，怎么连自己都能骗。他们心音相连，想到什么对方都能知道，过分坦诚地后果便是相处间多了几分活泼与放纵，玉泽这么想着，便也这么说了，得到青年虚弱清浅的笑意。那，你就当我在骗人罢。是打个谜语还是戴个面具，就像你做过的那样。<br><br> ……十年的阅历与信息差实在作弊，至少玉泽感觉自己总是不自觉地被压制，偏偏他还无法反驳。<br><br> 季元启最终还是没能闯进来，只是托滇离转赠给花月归一支玉簪，而滇离大抵是打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嗤笑着也便同意了。<br><br> 却是不出滇离所料，花月归接过他递过去的玉簪，用手触摸感受到一遍玉簪的样式之后，便是心神一惊，他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无力地几乎握不住一根玉簪。<br><br> 甚至不用滇离提醒这是谁送来的玉簪，皎君便已经为这簪子安排好了归程。<br><br> 花皎君取出他琢磨过几多心血的琴谱，抚摩着光滑的纸面，神色晦明难辨，半晌过后，轻叹一声，将玉簪置于谱上，将其一并交给了滇离。<br><br> “流水知音……阿离，还要麻烦你，将它们带给……他了。”那个名字在喉嗓彳亍了几回，终是没有了从容道出的勇气。<br><br> 滇离不爽地啧了一声，但仍然自觉地捧过琴谱，小心翼翼地紧了紧，追问着：“你不见他了？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某人么？”<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还是不见罢。”花月归默了一下，再一次表达了拒意，他又喘咳了几声，急促地接着道，“麻烦阿离，便带一句，祝贺大景第一乐团团长扶摇直上，鹤飞冲天，自在……逍遥。”<br><br> 飞出樊笼的白鹤啊，如现在这般，一直自由自在地鸣于九皋便好……还是给他留些少年意气的记忆罢。<br><br> 玉泽再次被一方记忆的碎片碰了瓷，不知从何而来的鹤鸟穿行过他的魂体，他恍惚已然回到了过去，成了少年光阴里的花月归。<br><br> 【在一个风和日丽、繁花盛开的午后，季元启携着一身花树的芬芳，兴冲冲地赶到了花月归的身边。<br><br> 彼时花皎君正在同愈来愈难的算学作业做斗争，奋笔疾书着，算盘打得哗啦哗啦响，见季子亦来了，便停下了手中的笔墨，迎着天光，抬头看他。<br><br> 季元启手中是一支玉簪，道是季小爷精心雕琢了好些日夜，这一雕刻好，就第一时间来寻他的好兄弟了，琴瑟和鸣的至交，怎么能没点彰显关系的信物！他可是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只簪子，少年信誓旦旦地保证，皎君一定也会喜欢的！<br><br> 玉簪的样式不算稀奇，非常经典的羽簪，却是料子极好的羊脂白玉，簪身上刻的是鸣鹤莲华的纹样，白鹤展着翅羽，环拥着一朵姝丽的莲荷，细看还能看到季元启独特的标识，或许季家少主的艺术天赋发展到雕刻上也是惊人，即便簪上雕纹的雕工不算完美，却依然充满灵气，妙趣横生。<br><br> 季元启说的没错，花月归确实很是喜欢。<br><br> 观摩过玉簪，不待花皎君打趣某人一番，白鹤少年便性急地拆了友人的发式，换了自己亲手雕琢的发簪，也不知他平日里总半扎着马尾了事，绾发的手法是如何似这般熟练的。<br><br> “哼哼～皎君，小爷就知道，这簪子就很衬你！”季元启挪了铜镜来，得意洋洋地，腰间的花家环佩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流苏，“那这就是咱们的信物了，嘿嘿，有没有感觉更喜欢小爷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啊……”花皎君看着镜中的自己，笑笑，不说话，他没有提什么送簪子的寓意，却是顺着季元启的意收了下去，不算日日，却也常常簪着。<br><br> ……<br><br> 都说玉碎珠死，可有些时候，人间事，是不需要玉生玉死的。<br><br> 未央先生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花月归学了个半成。宣京内世家张罗了一场针对季家少主、不、是季家家主的局，如莽雀自投罗网入了局的，却是景军的军师。他佩着幽月青莲的环佩赴了宴，引着五方人马搅了局。<br><br> 等待着昏迷了一宿的季家主的，是宣京众世家一夜间变了天，是季家家主察觉被曾经的至交好友花家家主背叛，愤而与之决裂，又被花家家主反身重创的消息，以及……枕边似乎犹带发香的鸣鹤莲华白玉簪。<br><br> ……】<br><br> 当玉泽回神，情不自禁地想要窥探更多之时，周身的记忆回溯却已然如同水幕一般流散了。<br><br> 季元启后来怎么了？从皎君那里，玉泽约莫知道一点。他在明雍时，便总嚷嚷着要办成大景第一乐团，而今十年过去，倒真是让他做成了。<br><br> 但“决裂”之后，季元启与花月归之间又发生过什么？花月归不记得，玉泽也不知道。但他可以猜测，想来，也无非，逃不过“阴差阳错”四个字罢。<br><br> 两翼闪着微光的灵蝶飞过眼前，停留在花皎君苍白的指尖，也唤回了玉泽飘远的思绪。借着灵蝶的感知，花皎君的视野短暂地变得清晰起来，玉泽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属于“人”的面貌。出众的五官，病态的面容，空无一物的紫檀鸟笼，以及秋家标志的灵蝶。<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自越过了这十年光阴，难得在记忆之外看到玉泽认识的人，元是秋家家主，惊墨。<br><br> 来人来地很巧，未卜先知般赶上了花月归保持清醒时身体稍微轻松一些的时机。<br><br> 也确实是精通卜算天命之道的高人。<br><br> 惊墨神情忧郁地凝望着他，双眸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灵蝶飞舞过，卜者明澈的目光似乎能透过皮囊，直面潜藏于内的魂灵。<br><br> 他被发现了，玉泽这般想着，但或许，他并不值得秋家家主在意。<br><br> “皎君。”惊墨的嗓音总带着几分神秘的空灵，就像被高坐神坛的神像，合该无喜无悲，可他并非神明，而是身在人间的卜者，于是空明的嗓音染上了红尘的悲意，惆怅难明，他说，“许久不见，甚为想念。”<br><br> “你……”他说，“我早说过……逆风执炬，反烧自身……”<br><br> “……嗯。”花皎君依然是温和地笑着，他握住卜者颤抖着探来的手掌，轻轻喘息着道，“你说过，我们同是逆命而行的可怜人，姑且……算我做到了罢？”<br><br> “没有关系的，惊墨，还不是结束。”过往有如烟云，满身伤病的青年笑得坦荡从容，言语间满是笃定与对惊墨的信任，也在无奈地惋惜，“只是，我要先走一步，以后，不能再与你同路了。”<br><br> “……”惊墨的神情愈发低落起来，能够让花皎君坦然与之谈及生死，怕也唯有他能做到，但是这同样也意味着，花月归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了。<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们并没有交谈多久时间，即便想，花皎君的身体也不能允许。<br><br> 离开前，惊墨方才主动提起了玉泽的存在。<br><br> “时机至时，他自会离开，只要等待即可。”卜者的目光复杂而忧伤，花月归听懂了他的暗示，立时了然，他安抚地对惊墨微笑着，却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们都知晓，能够等待的时机，只会是花月归的死期。<br><br> “倒是你的身体，已不可劳神多思了。”惊墨不抱希望地提醒着，他摇了摇头，“否则……”<br><br> 否则会怎样？他们都心知肚明。可是花月归也的确不可能照做，半生飘摇，头脑便是他最大的倚仗，年年夜夜，花皎君早已将思索刻入骨髓，又怎么能不多思?便是强制他停止思考，他也定然是做不到的。<br><br> 惊墨离开了，也给玉泽留下了一根定心针，可是玉泽也愈发开心不起来了，便是与花皎君在识海里互通心声地打着无聊的机锋，也没能提起他的几分兴致。<br><br> 能够归去的时机就在眼前，他的归途几乎已然明朗，可那却是花月归的末路终局。<br><br> 他是能主动进入花皎君识海里的记忆碎片的，那些青年记得的，不记得的，快乐的，悲伤的回忆，都在识海中好生安置着。即便心神相通，却也要玉泽经历过一遍记忆之后，与花皎君交流过，青年才能知晓分毫，那些被磨损的记忆，即便识海保存的完好，花皎君也难以记起了。<br><br> 岁月让他遗忘，也让记忆成为了玉泽唯一成功隐瞒花皎君的物事。<br><br> 起初，玉泽还会避嫌地躲开四处飞散的记忆碎片，他也并不喜欢进入记忆中的感觉，因为在那些记忆里，他会不再是玉泽，而是花月归。<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而后来，与花皎君接触愈深，玉泽渐渐地沉默着改变了主意，他冥冥中想要为花皎君做些什么，可他只是一介幽魂，也确实什么也无法做到。<br><br> 随着时间的流逝，玉泽能寻到的记忆碎片堆的越来越多，可花月归毫无所觉，他总是在梦里的南塘莲荷深处泛舟沉眠。<br><br> 玉泽也曾与皎君提起过记忆的事情，那时花皎君是怎么想的？青年自认半生还算磊落，也无不可见人之事，反而促狭地调侃着他，催促他，寻摸完几个记忆碎片再讲给青年听，皎君对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显得兴味盎然，俨然是把他当成了讲故事的说书客。<br><br> 得了主人家的允许，于是玉泽反而放开了束缚，主动探寻起这些破碎的记忆来。<br><br> 皎君记不住的，或许他可以代他铭记。<br><br> 玉泽再次见到了星河。<br><br> 【……<br><br> “殿下，我想……在神明的注视下死去。”口上道着神明，一双星眸中却满满地只有少年一人的身影，记忆中的誓言总有些模糊，他的虔诚趟过了时光，动人心弦，“为此，我必定竭尽全力，不会死在您看不到的地方。”<br><br> 少年睁大双眼想要捂住奇术师口唇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奇术师轻笑着宣告着自己短暂的胜利，手法奇妙地变出一朵蓝色的蔷薇花，别在了那人的鬓边。<br><br> 那并不是什么俏皮的玩笑话，后来的后来，他的确信守了誓言。<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身后是仿佛永无止尽的追兵，身前是山穷水尽的绝路，部从皆欲精疲力竭，星河怀中掩护着花月归，背后的长袍被涸血洇墨，奇术师用生命给殿下展现了一场最盛大的秀演。<br><br> 当真是……淋漓尽致，意兴阑珊。<br><br> 他们冲出了重围，等到终于与接应的人马会和，确认了彼此的安全，星河方才如同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倒下。<br><br> 背后深中数箭，其中一箭穿心，箭头猝了毒药，腥黑的脓血汩汩向外流淌，经过如此剧烈的奔逃，毒素约莫已经深入脏腑，药石罔救，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他意志极为顽强。<br><br> 奇术师倒在了花皎君的怀中，该是痛苦的，可他却分明是在笑着的。<br><br> “星河——”曾经风靡大景的奇术团长形容狼狈，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缓缓地描摹着青年姝丽的面容，如同过往每一场秀演那样从容轻笑着，而后竖起了食指，轻柔地抵在了皎君干涩柔软的唇上，“嘘……”<br><br> “请，再看一看我，然后……向前走罢，殿下……无需为我逗留……也无需……为我回头……”<br><br> 在殿下的怀中，青年慢慢地，神态安详地，失去了呼吸，阖上了双眼。<br><br> 与之相对地，却是那被称为殿下的青年环抱着逐渐冰冷的尸身，目眦欲裂，一瞬白头。<br><br> 他无声地嘶吼着，却已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泪浸透了视界，难以自抑地流淌，悲伤与绝望盈满了心魂，有什么在跃动中破碎，部从静默地守着他们，无人打扰。<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br><br> 那一次的反击非常成功，花月归的存在至关重要，敌方损失惨重。<br><br> 星河与一众牺牲的将士葬在了同一片墓园中，下葬时，与奇术师一同下葬的，还有一柄名为“盈光”的佩剑，那曾是花月归的佩剑，后来，成了星河的墓藏。<br><br> ……<br><br> 又是谁曾温声低语过？<br><br> “世人晦暗，唯你盈光。”<br><br> ……】<br><br> 玉泽捂住了双眼，哪怕灵魂并不需要这样的动作。<br><br> 他看过星河的逝去，看过画师了了用命完成的绝作，看过木微霜和林珊楼台困锁，一场大火燃尽了所有……也看到了十年后一切尘埃落定的结局，宣望舒复仇成功，宣望钧登上了那个至高的位置，凌晏如的变革主张在新朝进行地如火如荼……万国俯<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大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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