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寂静了一会儿后,孙元规呼出一口气,转身看著梁山伯,眼中满是惊嘆:“噫!梁兄,你这也太……太……”<br />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br />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梁山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眼睛盯著梁山伯,眼神中带著不甘。<br />
顾雋站起身对梁山伯拱了拱手,缓缓道:“梁兄以『体用』释修身与致用,以『穷达』释独善与兼济,又以『灯与光』为喻,將此二者关係说得透彻明晰。我方才所言『一体两面』之说,与梁兄相较,確是浅了。”<br />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神態从容,没有不服,也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br />
说完,他便坐下了。<br />
王术自始至终没有坐下。他又目光沉沉地、深深地看著梁山伯,心中暗道:“明日將这场辩论的情况告知先生,先生想必又会讚赏这梁山伯了!”<br />
他回过神来,对眾人道:“今日辩论,到此为止。孟先生定下这个辩题时,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题目,不是让你们爭出一个谁对谁错,是让你们在爭辩中,自己想明白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今日听了诸君的发言,尤其是听了梁兄的发言,我想,孟先生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br />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梁山伯身上:“梁兄以『体用』之说,將修身与致用贯通起来,既不停留在『本末』『先后』的爭执上,也不满足於『一体两面』的调和,而是直指二者在根源上本是一事。这番见解,纵是我王术,也自愧不如!”<br />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是一震。<br />
王术是何等人物?是公认的甲斋学问第一等,辩论更是无人能敌。通常只有他让別人心服口服,可此刻,他竟当著甲斋所有同窗的面,对梁山伯这个今日才第一天上课的新学子,说出了“自愧不如”这样的话。<br />
贾伯阳沉默不语。<br />
孙元规则眉开眼笑,像是自己贏了辩论一般,又转过身,朝梁山伯竖了竖大拇指。<br />
祝英台侧过头,看著梁山伯。他的面容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谦退,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无关紧要。<br />
祝英台心中讚嘆:“今日才是梁兄在学馆第一天上学,他便在辩论中,將甲斋诸君都比下去了!”<br />
……<br />
……<br />
辩论结束后,甲斋讲堂內的学子们陆续散去。<br />
梁山伯与祝英台,沿著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br />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轻快,唇角含著笑意。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讲堂中的那一幕。<br />
梁兄站起身时,她原以为他只是要替她回应贾伯阳的詰难。结果,他一开口便引经据典,从顏回说起,一路讲到《周易》,讲到“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將那看似无解的辩题,剖得那般深刻。<br />
她正出著神,不觉已走到了学舍门口。<br />
梁山伯推开木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br />
银心跟在后头,將门掩上。<br />
学舍里间,两张木榻之间的地面空著,约莫五六尺宽,因还没到夜里,没有摆放那只水碗。<br />
祝英台刚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忽听梁山伯道:“贤弟,我要解下外衣,活动筋骨。”<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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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台一愣。<br />
活动筋骨?<br />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的身子。他的身形虽不清瘦,却也不强壮。 她道:“马上便要用哺食了,这时候活动筋骨?”<br />
梁山伯道:“正是这个时候才好。哺食前,是一天中活动筋骨的好时辰。活动之后再用饭,饭食也格外香。”<br />
祝英台问道:“那……梁兄打算如何活动筋骨?”<br />
梁山伯笑道:“做伏地挺身便可。不需器械,不占地方,最是便宜。”<br />
“伏地挺身?”祝英台微微蹙眉,將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过,只觉陌生,“这是什么?”<br />
梁山伯笑道:“贤弟看著便知道了。眼下我须得解下外衣,贤弟也不必转过身去,我里头穿著汗襦。”<br />
两人此前可是约定了,解衣之时,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br />
祝英台道:“我……我还是转身为好,待你解衣完毕,再转回来。”<br />
说完便转过了身子。<br />
梁山伯將身上穿的交领右衽的灰白色长襦解下,放在自己的榻尾。他里面贴身穿一件素布汗襦。<br />
自他穿越,今生这副底子不好的身体,有了明显改善,体能强了许多。虽说看著不显强壮,运动素质却要超出常人,这也是穿越带来的神奇变化。<br />
而在他看来,自己今生有必要保持一定的健身运动。<br />
“贤弟转回身吧。”梁山伯唤了一声。<br />
祝英台又转回了身子。<br />
梁山伯蹲下身,两只手撑在地面。他的手腕不算粗,却有一种精瘦的结实感。他的身子绷成了一条直线,脚尖点地,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br />
然后,他弯曲双臂,身子下沉,胸口几乎贴到了地面。他又撑起,双臂伸直,身子回到方才那条直线。<br />
他就这般,一下又一下地做起了伏地挺身。<br />
他的动作不快,却稳得很。<br />
祝英台看著,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她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活动筋骨的,觉得梁山伯那两条看著並不粗壮的手臂,此刻却像是两根木桩,稳稳地撑著他的整个身子。<br />
银心原本在外间收拾东西,听到里间的动静,便走到里间,见梁山伯这般模样,不由得“咦”了一声。<br />
“梁郎君这是在做什么?”银心低声问祝英台。<br />
“活动筋骨。”祝英台答道,目光却没有从梁山伯身上移开。<br />
祝英台在心里默默地数著,见梁山伯做到十几个时,速度依然没有丝毫减缓,动作依然稳、准,每一次下沉都贴到地面,每一次撑起都伸直双臂。<br />
祝英台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他的面容平静,嘴唇微微抿著,目光专注而坚定,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br />
做完二十个,梁山伯站起身来,停了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br />
“这是第一过。”他说道。<br />
“第一过?”祝英台一愣,“还有第二过?”<br />
梁山伯点了点头,又伏下身去。<br />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br />
又是二十个伏地挺身,做完后他站起身,竟是面不改色气不喘,只是长呼一口气,道:“第二过。” 祝英台以为他要停了。<br />
可他没有,他又伏下身去了。<br />
第三过依然是二十个。<br />
接著要做第四过。<br />
祝英台张了张嘴,想说“够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br />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依然专注,依然坚定,没有一丝动摇。<br />
第四过时,他的速度稍微慢了点。待做到第二十个时,双臂已有点颤抖,额头上已出现了汗珠。<br />
银心嘴巴微微张著,看得入了神。<br />
祝英台看著他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肩背上绷紧的肌肉,心里讚嘆:“梁兄远比我以为的要结实呢!”<br />
“这是第四过。”梁山伯起身道,“还剩最后一过了。”<br />
祝英台忍不住开口了:“梁兄,够了。你已活动够了。”<br />
梁山伯笑道:“无妨,我在家时每天都要做五过一百次的。”<br />
说著,他又伏下了身子。<br />
做第五过跟做第四过时差不多,速度稍微慢了点,双臂稍微有点颤抖。<br />
“五过。”他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抬头看著祝英台,笑了一下,“一百次。活动完毕。”<br />
祝英台怔怔地看著他。<br />
她原以为,他做这什么“伏地挺身”,不过是做几次便罢了。毕竟他看著並不强壮,做几次活动活动筋骨,也就够了,可他竟能做一百次!<br />
这个梁兄,非但满腹才华,连身子骨都这般硬朗!<br />
祝英台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伏地挺身,其实並不难?只是看著嚇人?”<br />
她犹豫了一下,道:“梁兄,我……我也想试试。”<br />
梁山伯闻言一怔,隨即笑了起来:“贤弟想试,儘管试便是。”<br />
祝英台学著他的样子,蹲下身,將两只手撑在地面上。<br />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他方才的姿势,將双腿向后伸直,脚尖点地,身子绷成一条直线。这个姿势,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说不出的彆扭。<br />
她弯曲手臂,身子缓缓下沉。沉到一半,她便觉得手臂酸得厉害,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可她还是咬著牙,继续往下沉,手臂已经在剧烈地颤抖了。<br />
然后,她试著撑起来。撑起比下沉更难,她的手臂软塌塌的,使不上劲。她咬著牙,拼命地往上撑,脸都涨红了,身子才勉强撑起来了。<br />
第一个。<br />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歇了几息,又沉了下去。<br />
这一次,沉到一半,她的手臂便开始剧烈地颤抖。她咬著牙,拼命地往下沉。撑起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手臂、腰腹、腿脚,都在拼命地使劲,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强自忍住,不肯出声。<br />
终於,她的双臂伸直了。<br />
第二个。 祝英台趴在地上,手臂又酸又软。<br />
她竟继续做起了第三个。<br />
这一次,沉到一半,她的手臂便像是断了似的,再也撑不住了。<br />
她的身子直直地趴在了地上,喘著气。<br />
“贤弟,可以了。”梁山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笑意,“头一回做伏地挺身,能做两次,已是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