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綃不再多言,走到窗前。<br />
窗为直欞,髹以清漆,启窗时木枢微响。<br />
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带著迴廊外腊梅的幽香。<br />
谢道韞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直透肺腑,冲了冲她方才在静庐中憋了半晌的闷气。<br />
她整了整衣襟,起身行至窗前,凭窗而望。<br />
庭中一株老槐,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此刻枝条萧然,被雪覆了一层。<br />
槐树下凿一方石井,井栏上架著木轆轤。<br />
几只麻雀缩在檐下,挤在一处,间或啾啾低鸣,仿佛是在抱怨这冷天。<br />
更远处是庄园的围墙,墙外是白茫茫的田野,田野尽头是灰濛濛的天。<br />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著。<br />
不是雪霰子,是雪片,一片片的,柳絮一般,在空中轻轻地飘,慢慢地旋。有的落在槐枝上,有的落在井栏上,有的落在檐角上,有的飘进了窗子里,落在了她的身上。<br />
“柳絮!”<br />
谢道韞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br />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场景。<br />
那时候她还住在都城建康乌衣巷的谢府里,还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少女。<br />
也是一个冬日雪天,叔父谢安在家中与子侄辈围炉雅集。屋內炭火烧得暖融融,窗外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將庭中的松竹都覆白了。<br />
谢安望著窗外的雪,隨口问了一句:“白雪纷纷何所似?”<br />
堂兄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擬。”<br />
谢安听了,淡淡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她。<br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br />
她那时梳著双鬟,鬟上繫著朱色丝组。她望著窗外那些柳絮一般纷纷扬扬的雪片,吟出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br />
不是撒盐,是柳絮。<br />
盐虽是白的,可盐粒是粗糲的,落下的速度是快的,显得有些急切和刚硬,没有雪的轻盈,没有雪的柔婉。<br />
柳絮便是另一种东西了。<br />
柳絮是暮春时节的,春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们是风的形状,是春的魂魄,是那些即將凋落的柳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將自己化作了天地间温柔的一场“雪”。<br />
冬日寒雪比作暮春柳絮,这个比喻將严冬的一场寒化作了春日的一场暖,將一片肃杀的白化作了漫天温柔的白,在严冬里注入了温暖的春意与诗意。<br />
意境高下立判。<br />
谢安听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意忽然绽开了,变成了朗声大笑。他称赏不已,谓谢氏一门之中,此女可冠诸子弟。<br />
满座兄弟姊妹皆注目於她,或嘆服,或艷羡,或默然若有所思。<br />
从那以后,她便有了“咏絮之才”的讚誉。 那年她多大?十余岁罢。<br />
而今,她早已是琅琊王氏的妇人,住在这山阴县的王氏庄园里,被下人们唤著“大家”,梳著高髻,穿著襦裙。<br />
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眉心,化了。<br />
她没有擦,任由那一颗小水滴从眉心滑落在鼻尖,划出一道小水痕。<br />
“可惜!”<br />
她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br />
可惜,我谢道韞有咏絮之才,却偏偏嫁了王凝之这么个庸才。<br />
这种话,她自然不当在王氏门中出口,不过她曾在回娘家时言及。<br />
有一回,她回到娘家,忍不住对叔父谢安抱怨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br />
我们谢氏一门,叔父辈有谢尚、谢据这样的人物;兄弟中,有谢韶、谢朗、谢玄、谢渊那样的才俊。真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凝之这种人!<br />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著青綾布帐,听著自己丈夫与人清谈。<br />
丈夫的声音抑扬顿挫,麈尾摇得煞有介事,引《诗》,引孔子。<br />
她在帐后静静地听著,听他將一个本可以说得通透的论题说得云里雾里,然后被两个宾客问得哑口无言,陷入了窘迫。<br />
她对此早已不觉奇怪了,因为她曾多次见证这种局面,也曾多次出声为丈夫解围。<br />
今日她照旧替他解了围,<br />
不是她想出头,是她不想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丈夫,被两个寻常的宾客问得哑口无言,到底是她的丈夫。<br />
可那一刻,她心中的滋味是凉的,又是涩的。<br />
她从小在谢家的叔父兄弟之间长大,耳濡目染,除了诗词歌赋之类的雅事,也有许多经纶济世的道理。<br />
她曾经以为,自己將来要嫁的人必定会是人中豪杰。<br />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才华可以用来写诗,可以用来做学问,还可以辅佐一世英杰,共图大业。<br />
可自从嫁了王凝之,她的才华便像是一盏灯,被困在一道青綾布帐之后,只能透出些许微光,照不及远。<br />
王凝之读书不求甚解,读王弼,只读了个皮毛便自以为懂了玄理;读庄子,只记了几句名言便自以为通了大道。他清谈时,麈尾挥洒倒是有模有样,实则经不起真正的辩难。他却以为自己坐在主位上摇著麈尾,便是名士了。<br />
除了才能平庸,他还好酗酒,好纳妾,更是沉迷五斗米道。<br />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br />
她当年回娘家时对叔父谢安说这句话时,叔父听了只是沉默,没有说什么。<br />
她不知道叔父心里有没有一丝愧疚?<br />
当年,她的父亲,做过吏部尚书、晋陵太守、安西將军、豫州刺史的谢奕,已经病逝,她与王凝之的婚事,是叔父谢安一手安排的。<br />
这桩婚事的核心考量,无疑在於门当户对。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皆是东晋显赫的门阀,通过联姻可以巩固和强化彼此的地位与利益。<br />
她如何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呢!<br />
此时,青綃正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知道她心里不畅快了。 这时候最好的话便是不说话。<br />
青綃悄悄走到一旁,往炭火盆中添了炭,使斋中更添暖意。<br />
谢道韞从窗外收回了目光,將窗子轻轻掩上,风雪被挡在了外头。<br />
窗外,雪仍在飘著。<br />
庭中那株老槐的枝丫上,积雪又厚了一层。<br />
檐下的麻雀,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