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真的鼻子又动了两下。<br />
车顶上,金髮铺了一地的小身板翻了个身,嘴巴张开,口水流得更欢了。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嚕声,跟饿了三天的猫闻到鱼腥味一个反应。<br />
山腰上,如意真仙的如意金鉤已经膨胀成了一口半人高的金缸。缸口对准洞穴深处,落胎泉的水脉被连根拔起,化作一条粗壮的水龙从地底钻出来,盘旋著往金缸里灌。<br />
水龙通体乳白,表面裹著一层灰色的雾气。那雾气里面有东西在游动——不是活物,是法理。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概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落胎泉的核心。<br />
如意真仙笑得很得意。<br />
“打不过你们,我认。但这水脉跟了我三百年,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们就算占了这山头,也只能喝白开水!”<br />
悟空握紧金箍棒,回头看唐三藏。<br />
唐三藏没看他。唐三藏在看山脚下的马车。<br />
车顶上,罗真坐起来了。<br />
金髮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还带著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他的鼻翼在翕动,嘴角的口水被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br />
“什么味儿……”<br />
罗真揉了揉眼睛,歪著脑袋往山上看。<br />
他看见了那条水龙。<br />
准確地说,他看见了水龙身上裹著的那层灰色雾气。<br />
罗真的眼睛亮了。<br />
那种亮法,跟宅男看见限定手办开售的表情一模一样。<br />
下一秒,他从车顶跳了下来。<br />
十三四岁的小身板,金色道袍的衣摆在风里飘著,落地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百花羞还没反应过来,罗真已经从她身边掠过,脚尖点地,几个起落就窜上了半山腰。<br />
速度快得离谱。<br />
悟空第一个看见他。“师兄?你醒了?”<br />
罗真没搭理他。他站在洞口外面,歪著脑袋看著那条盘旋的水龙,表情嫌弃。<br />
“这水好脏。”<br />
如意真仙正在全力催动法阵,余光瞥见一个金髮小孩站在旁边,皱了皱眉。“哪来的野孩子?滚开——”<br />
话没说完。<br />
罗真张嘴了。<br />
不是普通的张嘴。是那种打哈欠打到一半突然闻到好吃的、嘴巴越张越大的那种。<br />
一股吸力从他嘴里爆发出来。<br />
但这股吸力很奇怪——水龙没动。盘旋在半空中的乳白色泉水纹丝不动,该往金缸里灌还是往金缸里灌。<br />
动的是水龙表面那层灰色雾气。<br />
雾气被从水体上剥离了。 一缕一缕的,灰色的法理从泉水中脱落,变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著空气飘向罗真的嘴巴。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构成落胎泉核心效力的概念,被罗真一口一口地吸进了肚子里。<br />
如意真仙最先察觉到不对。<br />
他的如意金鉤在震。不是被外力击打的那种震,是內部的法理在流失。金缸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原本金光灿灿的缸壁变得灰扑扑的。<br />
“什么——”<br />
如意真仙低头看向金缸里已经灌进去的泉水。<br />
水还在。但顏色变了。<br />
原本乳白色的、带著灰雾的泉水,变成了透明的。<br />
普通的、清澈的、什么法理都没有的山泉水。<br />
如意真仙的脸白了。<br />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洞口外面的金髮小孩。罗真还在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嗑瓜子似的。灰色的法理丝线源源不断地从水龙身上脱落,飘进他嘴里。<br />
水龙在缩小。不是水量在减少——水还是那么多——是法理被抽走之后,失去了支撑结构的泉水维持不住龙形了。<br />
三息。<br />
水龙散了。<br />
几千斤的泉水失去法理支撑,从半空中哗啦一声砸下来。如意真仙站在正下方,被浇了个透心凉。<br />
水从他头顶灌下来,顺著道袍往下淌,在脚边匯成一滩。<br />
普通的水。凉的。没有任何法力波动。<br />
如意真仙浑身湿透,站在水洼里,手里还举著那口已经暗淡无光的金缸。他低头看了看缸里的水——清澈见底,跟山涧里隨便舀的没区別。<br />
三百年。<br />
他经营了三百年的落胎泉。方圆百里独此一家的买卖。<br />
没了。<br />
不是泉眼枯了,不是水脉断了。水还在,泉还在。但里面的东西被吃了。<br />
被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孩,站在那儿打了个哈欠,就给吃了。<br />
如意真仙的膝盖软了。金缸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缩回了如意金鉤的原形。他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浑身发抖。<br />
“我的泉……我的泉……”<br />
罗真把最后一缕灰色丝线吸进嘴里,闭上嘴,嚼了两下。<br />
“呸。”<br />
他吐了吐舌头,表情嫌弃到了极点。“苦的。跟吃了一嘴黄连似的。”<br />
悟空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金箍棒都没用上。他把棒子缩回耳朵里,拍了拍手。<br />
“师兄,你这起床气也太大了。”<br />
“谁起床气了。”罗真揉了揉肚子。“我闻到味儿了,还行,能吃。就是口感不太好,涩。” 唐三藏已经走到了洞口。他看了一眼跪在水洼里浑身发抖的如意真仙,又看了一眼正在揉肚子的罗真,拿起炭笔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br />
“落胎泉核心法理:已回收。回收方式:罗真进食。耗时:约十息。成本:零。”<br />
写完之后,他把帐本合上,走到如意真仙面前,蹲下来。<br />
“如意真仙。”<br />
如意真仙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在哆嗦。<br />
“你……你们……”<br />
“贫僧之前说过,一块灵石收购。”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协议。“现在情况有变——泉眼里的法理已经没了,这地方就是个普通山洞。所以贫僧决定调整报价。”<br />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划掉了“一块下品灵石”几个字,在旁边写了个新数字。<br />
“零。”<br />
如意真仙瞪著那个字,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br />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手。“五方揭諦。”<br />
五道身影从山路两侧的树丛里闪出来。金头揭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绳子。<br />
“按住。让他签字。”<br />
如意真仙想挣扎。他撑著地面要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br />
因为罗真正好在这时候打了个嗝。<br />
一道灰色的气流从罗真嘴里喷出来,歪歪斜斜地飘向如意真仙的方向。那气流里面带著刚吃进去还没消化完的法理残渣——剥离与寂灭。<br />
气流碰到了如意真仙的右腿。<br />
接触的一瞬间,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发生了变化。皮肉乾缩,骨骼变形,道袍下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等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如意真仙的右小腿已经变成了一截枯木。<br />
灰褐色的树皮,乾裂的纹路,连脚趾都变成了分叉的树根。<br />
如意真仙低头看著自己的腿,嘴巴大张,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br />
罗真拍了拍嘴巴,一脸无辜。“啊,不好意思。没忍住。”<br />
悟空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师兄,你这嗝打得有水平。”<br />
“我不是故意的嘛……”罗真挠了挠头髮,往山下走。“我回去继续睡了,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了。”<br />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如意真仙那条变成枯木的腿,歪了歪脑袋。<br />
“哦对了,那个应该恢復不了。我把他腿里面活著的概念也顺手吃了。”<br />
说完,金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下了山,回到马车旁边,一个翻身跳上车顶,倒头就睡。<br />
从头到尾,不超过半柱香。<br />
洞口前面,五方揭諦已经把如意真仙按在了地上。金头揭諦把协议铺在他面前,银头揭諦把炭笔塞进他手里。<br />
如意真仙趴在水洼里,右腿是一截枯木,浑身湿透,法宝报废,三百年基业化为乌有。<br />
他握著笔的手在抖。 唐三藏站在旁边,翻著帐本。“签吧。零元转让,贫僧已经很客气了。按照天庭法规,非法占用公共水源三百年,光罚款就够你蹲一辈子牢的。”<br />
笔尖落在纸上。<br />
如意真仙签了。<br />
字跡歪歪扭扭,墨跡被水洼晕开了一半,但名字能认出来。<br />
唐三藏把协议收好,吹了吹墨跡,塞进袖子里。“成交。”<br />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兄长牛魔王还欠贫僧三千万。你要是能联繫上他,帮贫僧催一催。利息按月算的。”<br />
如意真仙趴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右腿的剧痛和精神的崩溃同时袭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br />
唐三藏头也不回地下了山。<br />
——<br />
山脚下,猪八戒正抱著肚子靠在物资车轮子上,脸色蜡黄。<br />
“师父!泉水呢?!俺的落胎泉呢?!”<br />
“泉水没了。”唐三藏跳上马车。“法理被罗真吃了。”<br />
猪八戒的脸更黄了。“那俺这肚子怎么办?!”<br />
“別急。”唐三藏敲了敲车顶。“罗真,醒醒。”<br />
车顶上没动静。<br />
“罗真,有吃的。”<br />
还是没动静。<br />
唐三藏换了个说法。“罗真,你刚才吃的那个东西,有一点点渣子粘在牙缝里了。吐出来给八戒用一下。”<br />
车顶上传来含糊的嘟囔声。“烦……別吵……”<br />
悟空跳上车顶,凑到罗真耳边。“师兄,你不帮忙的话,猪八戒要在车上生孩子了。到时候哭声吵得你更睡不著。”<br />
罗真的眉头皱了皱。<br />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趴著,嘴巴对著车板。<br />
“呸。”<br />
一滴液体从他嘴里落在车板上。<br />
那滴液体是灰色的,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但散发著极其浓郁的法理气息。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概念被压缩在这一滴里面,浓度比原来整条落胎泉加起来都高。<br />
唐三藏用一个小瓷瓶把那滴液体接住,走到猪八戒面前。<br />
“张嘴。”<br />
猪八戒看著那个瓷瓶,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安全吗?”<br />
“安全不安全的,你肚子里那个更不安全。”<br />
猪八戒一咬牙,仰头张嘴。 唐三藏把瓷瓶倾斜,那滴灰色液体滑进了猪八戒嘴里。<br />
入口的瞬间,猪八戒打了个激灵。凉的,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然后他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消散——那个顶了他一天的异物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br />
三息。<br />
猪八戒的肚子瘪了。<br />
鼓出来的那一圈,肉眼可见地缩回去,跟放气的皮球一样。十息之后,恢復了原来的大小——当然,猪八戒本来肚子就不小,但至少不是怀孕的那种大了。<br />
“没了!”猪八戒摸著自己的肚子,差点哭出来。“没了没了没了!”<br />
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又蹦起来,拍著肚皮。“俺老猪又是条好汉了!”<br />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了一笔。“临床试验结果:罗真提纯的落胎精华,一滴即可化解子母河水引发的胎气。起效时间:十息以內。副作用:暂无。”<br />
他合上帐本,又翻开另一本——子母河项目的企划书。<br />
在“產品线规划”那一栏的末尾,他加了一行。<br />
“落胎精华(罗真特供版):浓度为原泉水的万倍以上。定价:每滴五百万灵石。”<br />
猪八戒在旁边听见了,刚恢復的好心情又凉了半截。“师父,俺刚才喝的那一滴值五百万?”<br />
“对。从你工钱里扣。”<br />
“什么?!说好的十万——”<br />
“十万是临床试验的报酬。五百万是药费。抵完之后你还欠贫僧四百九十万。”<br />
猪八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又看了看唐三藏手里的帐本。<br />
算了。<br />
起码肚子里那玩意儿没了。<br />
四百九十万的事……以后再说吧。<br />
——<br />
马车重新上路,往子母河营地的方向返回。<br />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面前摊著两本帐册。一本是子母河项目的企划书,一本是解阳山的资產清单。<br />
两个项目,一个管生,一个管死。<br />
现在都在他手里了。<br />
但唐三藏在想另一件事。<br />
他掀开车帘,往车顶上看了一眼。罗真又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肚子偶尔咕嚕响一声——在消化刚吃进去的法理。<br />
子母河的水,核心是“孕育”的概念。<br />
落胎泉的水,核心是“剥离”与“寂灭”的概念。<br />
一个是生,一个是灭。<br />
这两种东西现在都在罗真肚子里。 唐三藏拿起炭笔,在企划书空白处写了个问號。<br />
“生与灭,能融合吗?”<br />
他刚写完这行字,车顶上传来了动静。<br />
不是罗真醒了。是他的肚子在叫。<br />
咕嚕。咕嚕咕嚕。<br />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马车开始轻微地震动——跟之前吞噬功德金莲花瓣时的反应很像,但频率更快。<br />
悟空从车辕上跳到车顶,低头看著罗真。<br />
罗真还在睡,但他的喉咙在动。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顶到了喉咙口。<br />
罗真的嘴张开了。<br />
不是打嗝,不是吐口水。<br />
两颗珠子从他嘴里滚出来。<br />
一颗白的,一颗黑的。各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在车板上滴溜溜地转。<br />
悟空伸手接住了那两颗珠子,凑近了看。<br />
白色的那颗,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是阳纹。纹路里面蕴含著“孕育”和“生发”的气息,跟子母河水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浓缩了不知道多少倍。<br />
黑色的那颗,表面的纹路是阴纹。“剥离”、“寂灭”、“断绝”——落胎泉的全部法理精华,被压缩在这颗珠子里。<br />
一颗管生,一颗管死。<br />
阴阳两枚。<br />
悟空捏著两颗珠子跳到车窗口,递给唐三藏。<br />
唐三藏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br />
两颗珠子在他手心里缓缓旋转,黑白交替,阴阳纹路此消彼长。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繫——放在一起的时候,两颗珠子会自动靠拢,但又不会完全贴合。<br />
唐三藏把珠子收进锦盒里,合上盖子。<br />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br />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黄土官道上,道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丘陵的尽头,地平线上隱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br />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城头上飘著旗帜,旗面上绣著一个字。<br />
“女”。<br />
唐三藏把锦盒塞进袖子里,拿起帐本,翻到新的一页。<br />
他在页眉写了四个字。<br />
“西凉女国。”<br />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br />
“项目类型:生育垄断——终端市场。” 百花羞从车辕上探头进来。“师父,前面那座城——”<br />
“看见了。”唐三藏合上帐本。“一个全是女人的国家。没有男人,全靠子母河水繁衍后代。”<br />
他拍了拍袖子里的锦盒。<br />
“现在,子母河水的法理在贫僧手里。”<br />
百花羞的算盘珠子停了。她想了三息,脸上的表情变了。<br />
“师父,你要……”<br />
“贫僧什么都没说。”唐三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赶路吧。天黑之前进城。”<br />
马车碾过黄土路面,朝著西凉女国的方向驶去。车顶上,罗真吐完珠子之后睡得更沉了,嘴角的口水在风里拉成了一条线。<br />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吐出来的两颗珠子,即將成为一整个国家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