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真又咬下一棵古树,正嚼著,前头的道上忽然多了几个人。<br />
四个老者,站成一排,挡在新开的双车道中间。为首那个生得高,满身的皮像树皮一样皴著,戴一顶方巾,手里摇著柄羽扇。他身后三个,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虚飘飘脚不沾地,还有一个佝僂著背,慢悠悠捻著鬍子。<br />
罗真嘴里还含著半根枝条,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啃。<br />
唐三藏在车上喊:“罗真,先停一下。”<br />
罗真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舔了舔牙缝,回头:“咋了师父,这树还没吃完呢。”<br />
“有人挡道。”唐三藏从车里下来,帐本夹在腋下。<br />
那为首的老者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开口声音慢悠悠的:“这位长老,远来是客。老朽十八公,在这荆棘岭盘桓千年。今日见长老车队过境,特来敘一敘。”他抬手指了指身后,“这位孤直公,这位凌空子,这位拂云叟。我等几个,平日里就好个吟风弄月。长老既到此地,何不与我等坐下,论一论诗,谈一谈禪?”<br />
唐三藏没接话,先翻开了帐本。<br />
十八公也不急,自顾自摇著扇子,吟了一句:“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音。”吟完看著唐三藏,等他对下句。<br />
旁边那凌空子也接上,飘飘忽地来了一句:“霜姿常笑桃李,雪操不畏冰寒。长老可知这其中三昧?”<br />
唐三藏抬起头:“你们几个,是这片林子成的精?”<br />
十八公一愣,隨即笑:“长老快人快语。我等承天地灵气,修了千年,方有今日。”<br />
“成精多少年了?”<br />
“凌空子约莫八百,孤直公九百出头,老朽与拂云叟,都过了千年。”十八公答得坦然,还带著几分得意。<br />
唐三藏点头,提笔在帐本上记了一行,又问:“在天庭林业司,备过案没有?”<br />
四个老者面相覷。<br />
“备……什么案?”孤直公那竹竿似的身子晃了晃。<br />
“备案。”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给他们看,“三界草木成精,按律要去天庭林业司报备,登记物种、年份、所占地脉。报备了,发牒,才算合法的灵物。没报备的,叫违章成精。”他顿了顿,“你们四个,加上这一片八百里的荆棘,一个都没报。”<br />
拂云叟捻鬍子的手停住了:“千年来从没听过这等规矩。”<br />
“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唐三藏把帐本收回去,“天条年改,你们躲在山里头修炼,自然不知道。简单说,你们这一整片荆棘岭,在天庭的册子上,属於违章建筑。”<br />
十八公脸上那点从容慢慢掛不住了。他来找唐三藏,本是想用诗词禪机拖住对方,好让山里的根须缓一缓,把流失的灵气补回来。可这和尚压根不接他的话头,张口就是备案、违章。<br />
“长老。”十八公把羽扇收了,“我等只是修行,並未害人。这荆棘岭千年来与世无爭……”<br />
“害不害人是一回事,合不合法是另一回事。”唐三藏打断他,“你们占著八百里地脉,吸了千年灵气,没缴过一文的灵气占用费,没报过一次案。这笔帐,要算。”<br />
孤直公急了:“我等乃天地所生,灵气本就该我等取用,凭什么缴费?”<br />
“凭什么?”唐三藏笑了一下,“凭这地脉不是你们家的。地脉归天庭统管,你们白用了千年,这叫侵占公共资源。”他翻开帐本中间一页,“按千年的量算,光这一项,欠的就不是小数。”<br />
四个老者愣在原地。<br />
罗真在旁边听著,肚子咕嚕响了一声。他凑过来:“师父,他们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就接著吃了。还剩好大一片呢,怪香的。”<br />
十八公的目光落到罗真身上。方才他光顾著跟唐三藏说话,这会儿才仔细看这小娃——金头髮金眼睛,一身金道袍,看著不过十三四岁。可就是这么个小不点,方才一口一棵千年古树往肚里吞,地脉的灵气全是被他吸走的。<br />
“这位小友……”十八公心里有点发毛,“你这肚量……”<br />
“我饭量大。”罗真打了个嗝,又有一缕暗金的气从鼻孔飘出来,落在脚边一截枯桩上。那枯桩眨眼冒出几根金灿的嫩枝。 四个老树精同时倒吸一口凉气。<br />
那是造化的气息。枯木逢春,从无到有。这种东西,他们修了千年也碰不著边。<br />
唐三藏看在眼里,把帐本往前一递:“说正事。我这有份协定,《木材收购与原產地保护协定》。你们四个,连同这八百里荆棘,都按这上头办。”<br />
“什么协定?”十八公伸手要接。<br />
唐三藏没给他,自己念:“第一条,荆棘岭全境灵木,划归极乐集团灵木战略储备区。第二条,你们四位,违章成精,本应剷除,念在修行不易,准予留用,转为极乐集团专属林场看守。第三条,看守期间,负责巡山、护苗、记录灵气流转,无偿。”<br />
“无偿?”凌空子声音都变了,“我等替你看林子,还不给报酬?”<br />
“你们欠的灵气占用费还没还呢。”唐三藏头也不抬,“先做工抵债,抵完了,再谈报酬的事。”<br />
孤直公气得身上的枝椏都抖起来:“岂有此理!我等千年道行,岂能给你做这等下人活计!”<br />
“那也行。”唐三藏合上帐本,转头朝罗真,“罗真,他们不签。你接著吃,把这荆棘岭连根拔了,一棵不留。”<br />
罗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吃了啊!”他张开嘴,又往前凑。<br />
“慢著!”十八公一把拦住,槎枒的手臂横在罗真面前,“小友且慢动口!”<br />
罗真停下,含糊糊地:“那你们快点,签还是不签,我饿了。”<br />
四个老树精挤到一处,低声商量。<br />
“这和尚分明是讹诈。”孤直公咬牙。<br />
“讹诈也得认。”十八公声音压得低,“你没看见那小娃的本事?他真要吃,咱们这一岭的根基,撑不过一炷香。到时候连灰都不剩。”<br />
拂云叟嘆气:“千年修行,落到给人看林子的地步……”<br />
“看林子总比化成灰强。”凌空子苦著脸。<br />
正商量著,那一直没出声的拂云叟身后,转出一个女子来。<br />
她生得极美,一身淡红的衣裙,鬢边別著一朵杏花。她是这岭里的杏仙,平日不大露面。这会儿见几位老者被一个和尚逼到这般田地,她不服气,扭著腰肢往前走了几步。<br />
“长老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杏仙开口,声音又软又甜,“坐下来,喝杯酒,赏花,什么事不能慢慢说?”她说著,朝唐三藏拋了个媚眼,周身散出一股暖香来,往人鼻子里钻。<br />
这是她的魅惑之术,千年来还没失手过。<br />
唐三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br />
罗真先打了个喷嚏。<br />
“什么味儿。”罗真揉了揉鼻子,身上那股暗金的气忽然往外涌了一下。<br />
那股气一出来,杏仙散出的暖香顿时被冲得乾净。更要命的是,那暗金气息压下来,杏仙只觉得浑身一沉,骨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br />
“你……”杏仙脸色一白,腿一软跪了下去。<br />
她想撑住,可那股气压得她直不起腰。淡红的衣裙底下,肌肤一寸一寸地硬了,泛出木头的纹理来。她拼命想维持人形,根本做不到。<br />
“咔啦”一声,杏仙整个人变回了原形——一棵开满杏花的老树,戳在道中间,枝叶还在轻轻发抖。<br />
罗真打了个嗝,看了一眼那棵杏树,咂嘴:“这树闻著甜,是不是更好吃?”<br />
十八公等四个老树精,脸都绿了。 杏仙在他们几个里头,魅惑的本事最高。多少过路的修士神仙都栽在她手里。可在这小娃娃面前,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一下被打回原形。<br />
这哪是什么娃娃。<br />
“签。”十八公咬著牙,从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等签。”<br />
唐三藏这才把帐本递过去,又从车上取了笔。<br />
“按这上头的字据,一条一条来。”他指著协定,“你们四个,外加杏仙,各自留个印记。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极乐集团荆棘岭林场的看守。”<br />
十八公接过笔,手有些抖。他活了千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给人看自家的林子,还是无偿的。<br />
“长老。”他落笔前还想爭一句,“我等做了看守,这林场的灵木,往后还能用来修行么?”<br />
“不能。”唐三藏答得乾脆,“这些都是储备物资,归集团所有。你们看守的职责,是不让別人偷,也不让自己偷。”<br />
十八公闭了闭眼,落了印。<br />
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一个接一个,都在协定上留了印记。那棵变回原形的杏树,也被罗真用爪子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暗金的痕,算是按了印。<br />
唐三藏收起协定,吹了墨,满意地点头。<br />
“百花羞,记帐。”他冲后头车上喊,“荆棘岭林场,正式纳入极乐集团。看守五名,灵木储备区一处,八百里。这一趟,又是顺手。”<br />
百花羞在车上拨著算盘,飞快地记。<br />
罗真凑过来:“师父,那我现在能接著吃了吧?这片林子还剩一半呢。”<br />
“不能全吃。”唐三藏把他拽住,“留著是储备。你方才已经开出道来了,够车队过就行。”<br />
罗真撇嘴:“就尝了这么点……”<br />
“回头给你留著。”唐三藏哄他,“这八百里林子都是你的存货,往后慢慢吃。”<br />
罗真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嘴,舔著牙缝回了车上。<br />
十八公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千年的道行,千年的清修,到头来,连这个吃树的娃娃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全凭那和尚一句话。<br />
车队重新动起来,沿著罗真啃出来的双车道往里走。十八公几个老树精,垂头站在道旁,看著这一行人一辆车从眼前过去。<br />
可就在唐三藏的马车要碾过道中央那一块地面时,十八公的眼神变了。<br />
他和孤直公对视了一眼。<br />
千年的修行,岂是这么容易认输的。方才签了协定不假,可这荆棘岭的根,扎在地底下八百里,盘根错节,连成一片。他们几个,本就是这岭里的主人。<br />
地底下,无数根须悄无声息地动了。<br />
那些扎在土里千年的老根,一根绷直,尖端慢慢硬化,泛出青黑的光。它们顺著地脉,朝著唐三藏那辆马车的车底,悄悄聚拢。<br />
“万木归一。”十八公在心里默念。<br />
地面看著平静,底下那些根须已经磨成了尖刺,一齐对准了马车的底盘。<br />
唐三藏坐在车上,正低头核对帐本上那几个新印记,半点没察觉脚底下的动静。<br />
罗真趴在车里,吃饱了,又睡了过去,嘴角掛著口涎,肚皮一起一伏。<br />
车轮压上那片地面。 地底下,千万根尖刺同时绷到了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