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拉开!<br />
小孩转过头,好像看到一头母狮子冲了出来。<br />
不,是个女人。<br />
她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吓人。本来穿着一件压箱底的碎花娘惹衫——今天出门前熨了又熨,怕有褶子——现在袖子撸到手肘,领口也歪了,大步流星地冲来。<br />
她在怒吼:“你干什么!”<br />
小孩吓得乱叫,屁滚尿流地逃跑。<br />
他那些同学,已经跑出三米远。<br />
走廊安静下来。远处的人窃窃私语。<br />
母亲走过来,一把抓住王小河的肩膀。<br />
“为什么不还手!”<br />
一向温柔的母亲,说话声音都很小的母亲,此时却高声质问。<br />
王小河愣住了。<br />
“他推你,王小河。”她的声音还在抖,“你为什么不推回去?你还把糖给他……你为什么给他?”<br />
“不给的话,他会打我。”<br />
“那就打!你很怕挨打吗?很怕痛吗?!”<br />
她的眼睛红着,呼吸很重。<br />
王小河脸色发白:“我打不过。他们人多……还比我高。”<br />
“不行!”她猛地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几乎破了,“打不过也要打!”<br />
王小河的眼泪涌出来,“妈妈……”<br />
“你听到没有!”<br />
“听、听到了。”<br />
眼泪也从她脸上滚下来。<br />
“你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怎么了,你不还手他们就会停吗?他们只会今天推你,明天还推你……”<br />
母亲攥紧他的肩膀。<br />
好疼,好疼啊。<br />
“你不能总等着我冲出来保护你。”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旁边。”<br />
“好……”<br />
“你得自己打回去。”她哭着说,“王小河,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br />
王小河哭着点头。<br />
“我要你跟我保证——以后谁动你,你都要还手。就算你打不过,也要还手!”<br />
“好,妈妈……”<br />
“你保证!”<br />
“我保证,妈妈,我保证。”<br />
她一把把他抱进怀里。<br />
她抱着他往外走。<br />
走出校门,那棵老雨树,门口趾高气昂的阿伯。<br />
她的步子很快,又很重,离开一切不欢迎他们的东西。<br />
王小河在她怀里发抖。<br />
母亲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走。<br />
直到她停下来,发现自己在喘。<br />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他还在抽泣,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把她那件衫洇湿了一块。<br />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br />
玻璃窗外面,那几个小孩走过来。<br />
她看见了。<br />
看见那个最高的推了他一下。看见他往后退,背撞在墙上。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br />
她的宝贝。<br />
瘦瘦的,小小的,贴着那面墙。<br />
她忽然就明白了。<br />
就算今天进了这所学校。<br />
然后呢?<br />
里面的孩子,从小喝牛奶长大。<br />
家里有人接送,有自己的房间,有一整套书。他们都比他高,比他壮,比他从小吃得饱,睡得安稳。<br />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也不是聪明——<br />
是家庭。<br />
门开了,也不等于被接纳。<br />
她忽然停下来。<br />
“你听着。”<br />
她蹲下来,把他脸上的泪擦掉:“小河,不要觉得自己是受害者。”<br />
声音很低。<br />
像在跟他说,也在跟自己说。<br />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觉得自己可怜。”<br />
她的手还在他脸上,“人可以难过,可以怨恨,但不要一直困在那里。更不要一直恨别人,恨这个世界。”<br />
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br />
妈妈说,“继续往前走就好了。”<br />
“那……怎么学呢?”他怯怯地说,“他们的英文好好。”<br />
“我教你。”<br />
她愣了下,笑了一下。<br />
好像这才突然想起——<br />
他们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上学。<br />
“妈妈教你。”她说。<br />
“这里的英文课我听过。也就那样。”<br />
她笑着,拍拍他的背,牵着他,往家走:“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会比他们教得更好!”<br />
耀眼的白光,逐渐变成月光。<br />
黑暗里,王小河说:“你在听吗?”<br />
“嗯。”梁戈轻轻应了一声。<br />
王小河说:“你小时候在那所小学念书,对吧。”<br />
“对……”<br />
“成绩还很好。”<br />
梁戈停了会儿,解释自己当时的口直心快:“我不知道你后来没进去。”<br />
王小河倒没有怪这个,而是说:“所以很多事,你不会那样想。”<br />
梁戈没说话。<br />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但旧堡的事,你不用为了我去做。那是我自己的路。”<br />
“不,”梁戈皱眉,“我不是说……”<br />
“又不是见不到。”王小河打断他,“你有空就来,我也会去找你。”<br />
梁戈想说的是,人有时候绕一圈,再回来还手,反而更省力。<br />
但他没听出王小河话里的分量,只当他不想再谈旧堡。<br />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梁戈说,“我还是会管。”<br />
王小河欲言又止。<br />
他立刻扯开话题:“我明天要回公司一趟。”<br />
“……不是请了长假?”<br />
“请假期间也可以有急事召回。”梁戈面不改色地撒谎,“最近是旺季,几个国家的渠道一起开。区域经理叫我回去盯两天。”<br />
王小河沉默了一下。<br />
“你要去找元贞?那太危险了。”<br />
梁戈心想:你还知道危险?<br />
嘴上却很平静:“元贞要真跟腾龙有关系,我也不急这一两天。”<br />
他抬头看了王小河一眼,笑了笑,“放心吧,我是去赚钱,不是去送命。”<br />
“……知道了。”<br />
天微亮,王小河睁开眼。<br />
旁边是空的。<br />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穿上拖鞋,披着病服出去。<br />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一声,钉子正拿着水壶接水。<br />
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br />
“不睡了?”<br />
王小河点点头。走过去,窗外的天还带着一点青灰。<br />
“看见梁戈没有?”<br />
钉子摇摇头,水接满了,他拧上盖子。<br />
王小河确信,梁戈已经走了。<br />
虽然对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还是不免一阵恍惚。还以为,至少会有声再见。<br />
“哦对了,”钉子突然笑笑,“生日快乐,是今天吧?”<br />
第37章 不被选择的人<br />
“嗯。”王小河点了下头,“谢谢。”<br />
钉子道:“阿玉的事,听说你生梁先生气了。”<br />
王小河沉默。<br />
梁戈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始终有点太私人了。他不太习惯被别人这样提起。<br />
“你怎么没怪阿强?是他把人送走的。既然你不怪他,也别怪梁先生。”<br />
王小河怀疑自己听错了,“阿强是小孩。”<br />
“但他是穷人家的小孩,就算不知道金色沙湾是什么,也该知道钱不好赚。大人都赚得这么辛苦,阿玉只会更辛苦。他竟然不相信我们可以帮忙,连自己的阿妈也不告诉,你为什么就不能怪他?”<br />
“他这么小,怪他有什么用?他一委屈、想不开,再一冲动,就容易出事,伤我们的心。”<br />
“但我听人家谈恋爱,都叫对方‘阿弟’‘阿妹’的。还有‘baby’,宝啊、贝的。那梁先生也是你的小孩。你怪他,就不怕他委屈,想不开,再一冲动,也伤了你的心。”<br />
王小河突然反应过来了:“你昨天晚上……”<br />
“就听到一点。”<br />
王小河不想聊这些,他习惯自我消化了。这么私人的东西,拿在阳光下是要化的。<br />
钉子当然知道,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把话挑明:<br />
“你总是这样!替人做了事却不说,对人好从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话往肚子里咽,就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样子。很多事,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但别人怎么会懂?”<br />
王小河猛地张了张嘴,梁戈怎么会是别人!他懂,他应该最懂!<br />
可这话说了会伤钉子的心,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更久。<br />
而且也会伤他自己的心。现在连他也不是很确定了,梁戈到底在想什么呢?<br />
“说了也没用。”最终,王小河硬邦邦道,“他变了。”<br />
“哪里变了?”钉子追得很紧。<br />
这话正戳在他最不想碰的地方。<br />
这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太难看了。可钉子穷追不舍,他胸口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翻上来。<br />
王小河皱着眉,语气有点冲:“他消失那个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回来以后,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对我,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