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br />
警报声越来越响,梁戈烦躁地指挥:“我动不了了。剩下的你来,肋下和肩,三四枪就够了。”<br />
王小河没反应,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罩下来,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br />
梁戈皱了下眉,“动手。”<br />
仍没有回应。<br />
梁戈有点不耐,啧了一声,抬手要去够枪。<br />
那只手被按住了。<br />
力道不大,却死死不让他动。<br />
王小河的另一只手也探过来,去夺他手里的枪。<br />
但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几次碰到枪柄又滑开,不是梁戈握得紧——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指只能虚虚地搭在枪上,血把枪柄糊得又湿又滑,但王小河的手指扣上去,滑下来,再扣上去,再滑下来,每一次都像抓一把抓不住的东西。<br />
他用了六次,才把枪从梁戈手里抽出来。<br />
梁戈疲惫道:“你这样,是做不了事的。”<br />
到这种时候,还想着把所有人都带出去。当英雄真的好麻烦,讨厌死了……<br />
梁戈闭了闭眼,被人半抱着,伤口也被死死按着。闷还有疼,一起往上顶。<br />
他有点受不了,手腕刚抬起一点,就被王小河颤抖着压住。<br />
“别动!”<br />
尾音是碎的。<br />
梁戈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br />
帽檐以外的部分,湿得不像样。他的鼻翼在翕动,嘴唇抿得很紧,泪水连着往下淌,沾满下颌,连呼吸都带着水汽。<br />
刚刚就觉得余光里有水珠……原来他下巴也悬着几滴,晃得很厉害。一抖,就全掉下来。落进梁戈的血里。<br />
梁戈往后塌了一点,表情空空地说:“你怎么又哭了……”<br />
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br />
从远到近,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栋楼裹在中间。<br />
他们同时往外看,楼下的空地、街道、甚至对面停车场,全被红蓝灯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发光的甲虫趴在夜色里。<br />
人影在光里移动。<br />
耳机里,开锁李声音压得很低:“老林来了,已经开始控场。但是,随行的也有桑普森警长。”<br />
这梁戈倒是猜到了,但他隐隐觉得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掌控。<br />
原本的计划,是借此让腾龙调出所有安保,好让王小河趁机跑掉。<br />
但是……<br />
外面的人怎么这么多?<br />
“腾龙那边反应很快,律师、关系人全到位了,下面全是他们的人,人员密度很高,现在是对峙状态。”<br />
走不了了。<br />
梁戈闭了闭眼。<br />
腾龙的反应链,比他预估得更完整。<br />
开锁李验证了他的猜测:“路全堵死了。现在楼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们不可能正常撤。”<br />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王小河和林博士出不去,证据也带不走。<br />
如果老林试图现场把东西收归,腾龙那边会立刻咬上来——非法取得的商业资料,证据无效!<br />
他们会把这些东西咬成一块谁都碰不了的骨头。<br />
短暂的安静,外面的声音全挤在一起。<br />
梁戈的思路却一下子清楚,既然人走不了,那就——<br />
他咬了咬牙,把文件夹从王小河怀里抽出来。<br />
“拆。”<br />
王小河不知在想什么,视线落在梁戈腰侧那片还在扩大的血渍,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br />
“你得去医院。”<br />
梁戈笑出声:“对,快给我叫个救护车。”<br />
王小河真的把手机掏出来了。梁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血从自己的袖口淌下来,顺着王小河的腕骨往下流,在两个人的手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br />
不是吧!<br />
梁戈错愕地看着他,外面警笛还在响,楼已经被彻底封死,楼下全是人——<br />
这种时候叫救护车毫无意义,王小河不可能不明白。<br />
“……你稍微清醒点。”他说着,把文件夹里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腿上、地上、任何能摊开的地方。<br />
梁戈继续轻声说,“要拍下来,知道吗,东西肯定带不走了。”<br />
文件被快速分开,夹层、订书针、封条全被掀掉。<br />
纸页一张张铺开。<br />
血还在往下滴,有几张纸被溅上了,梁戈直接用手抹开。<br />
王小河突然去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撕开布料,压在梁戈的伤口上,笨拙地裹起来。<br />
梁戈皱眉:“你这样压不行……”<br />
王小河的手停住了。<br />
梁戈啧了声,气息有点乱:“枪伤不是这么处理的——你不是经常受伤吗,这都不会?”<br />
王小河冷静了些,他摇着头,眼前仍有些发黑:“我没有自己弄过……之前都是你。”<br />
我帮你包扎?<br />
但梁戈怔了下,“你怎么还在……”<br />
王小河狠狠抹了把脸,眼眶却还是汪着水,亮晶晶地悬在睫毛上。他控制不住,只能硬撑着不眨眼,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勉强开口:<br />
“怎么做?你教我!”<br />
梁戈有些恍惚地移开视线,随后失神地皱了下眉:“别管了,真的……”<br />
说完,他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头发,盯着地毯上那摊正在扩大的血,喃喃自语:<br />
“拍下来没有用……手机也会被收走……”<br />
梁戈的脸色,是失血之后透出来的、带着青灰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很不正常,像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烧在了那里。<br />
耳机里开锁李的声音又响起来:“传给我,我有办法。”<br />
梁戈“嗯”了声,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着肋下,血从指缝里又渗出来。<br />
他把手机举起来,手指按在快门上,按了一下,没对准,又按一下,屏幕花了一片,是血蹭上去了。<br />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再举起来,镜头晃得厉害,对焦框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怎么也锁不住。<br />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br />
王小河蹲在他面前,把手机举起来,对准那些散在地上的文件,手指按在快门上。<br />
但他比梁戈抖得还厉害。<br />
“别哭了……”梁戈虚弱地说。<br />
王小河用力擦了一把脸,又重又急,跟自己赌气似地,泪痕蹭花了,颧骨上留下大片红印。<br />
最终,他说:“都拍完了。”<br />
梁戈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说:“好了。”<br />
耳机里,开锁李道:“我给你开通道,先走加密—,别走常规网。然后分批传,不要一次打包。”<br />
屏幕亮起。<br />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br />
梁戈下巴朝屏幕抬了抬。<br />
王小河其实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但已是完全不思考地照做,无条件听从梁戈的指令。<br />
“点那个加密通道……对,就是那个图标。分批传,不要一次全发。”<br />
他的手依然抖得很厉害,屏幕上不是血就是泪,手指一直在打滑。<br />
“小河。”梁戈叫他。<br />
“马上。”王小河喉结滚了一下,“我马上……”<br />
梁戈叹息,下意识伸去手,王小河的肩膀猛地一耸,往旁边让了半寸。<br />
他一把将枪掷开,偏过头,红着眼看过来,又恨又怕。下颌的肌肉一棱棱地跳。<br />
梁戈说:“这次是真的……”<br />
王小河黑亮的睫毛,一下一下地扫过梁戈的指尖。<br />
梁戈的手停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靠过去,落在王小河的颧骨上,沾了沾那层水光,从眼角带到鬓边,沿着泪痕往下走。<br />
我让你难过了吗?<br />
以前,你都不会在意吧。<br />
但这次不一样,对吗?是为了你最放不下的执念,我扛了你的担子,做了你最在意的事情,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终于也能看见你亏欠我的样子。这眼泪是愧疚还是心疼,我分不清。<br />
上次你也哭过,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不懂你。<br />
梁戈的手落下来。<br />
“第一组传完了?那就换第二组……”<br />
外面的警笛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心跳。<br />
“对,就是这样……”<br />
开锁李的指令一条一条地报过来,再由梁戈报给王小河——加密、分卷、上传到三个不同的路径:技术顾问的服务器,艾米莉的邮箱,还有一个海外的加密账户。<br />
最后一份传完,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br />
开锁李发来两个字:收到。<br />
梁戈舒了口气。<br />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软得像要化开。自己的呼吸,好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br />
对讲机的电流声刺进来,“这边!封锁这一层!”<br />
另一个声音接上:“不要让人带东西出去!”<br />
那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变得很远。<br />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眼皮越来越沉,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从四周往中间收,竟像是舞台落幕。<br />
王小河的嘴在动,好像在喊什么,声音却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