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早就没有了<br />
“我想要的,是曾属于我的那一半灵魂。”<br />
在紫华剑尊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两个人就同时动了起来。<br />
黑湖沸腾,空间震动。<br />
两个当世强者之间的较量,其他人甚至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br />
肖寒下意识地想要去阻拦自己的师尊,还未靠近战场就被气劲弹了出来。<br />
穆棠眼疾手快的上前接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吐出了一口血,一瞬间变得面白如纸。<br />
穆棠:“谢阁主!”<br />
谢阁主回过神来,见状面色大变,立刻上前取出丹药,塞进了肖寒嘴里。<br />
他面色这才好一些。<br />
三人看向战场之中,面色都很凝重。<br />
穆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重剑。<br />
这曾经是神剑之主手中的神剑。<br />
它随着神剑之主与上古大魔的同归于尽,沉睡在魔渊之中,之后又被卫长偃阴差阳错从魔渊带了出来。<br />
最后,它成了自己的佩剑。<br />
穆棠闭上眼睛,低声道:“去帮他一次吧。”<br />
陷入沉睡以消化魔气的剑灵没有回应,剑神却发出了嗡鸣声,像是在给予穆棠答复。<br />
穆棠不再犹豫,抬手朝战场最中心抛出重剑:“卫长偃,接着!”<br />
正和紫华剑尊缠斗的卫长偃头也没回,抬手接住了重剑。<br />
重剑来到他手中,一瞬间光华大炙。<br />
紫华剑尊看着他手执神剑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恍惚。<br />
他仿佛看到了久远岁月之中那个手持神剑意气风发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魔渊之上和他对峙的上古大魔。<br />
太久之前的记忆了,久到已经成为脑海中的一抹虚影。<br />
今天却仿佛格外清晰了起来。<br />
他想起,当初他分出自己的一半灵魂之时,神剑作为与他神魂相连的本命剑,也是被一并一分为二了的。<br />
他所拥有的一半灵气充盈,上古大魔所拥有的那一半魔气四溢。<br />
后来它们被一并遗失在了战场。<br />
他知道,充满灵力的那一半神剑在魔渊之下无法生存,迟早会被魔气侵蚀的。<br />
等他恢复了伤势,百年已过,神剑早该不剩下什么,于是他便也没在去找它。<br />
到现在,世上若还有神剑,魔渊之下活下来的也该是上古大魔手中的那把。<br />
可当他第一次见到被穆棠提在手中的那把剑时,却一眼认出,那是他的那把。<br />
它被魔气纠缠,可它的气息没有变。<br />
紫华剑尊不知道它是如何活下来的,但看着它身上纠缠了它却也保护住它的魔气,一个不可能的猜测浮现。<br />
是上古大魔的那把剑用自己的魔气救了它,它被那把剑的魔气护住,得以在魔渊中生存。<br />
两把剑之间可以相互拯救,他却和自己的一半灵魂不死不休。<br />
紫华剑尊难得的觉得曾经的自己有些可笑了。<br />
到如今,他看着曾属于自己的那把剑被卫长偃握在手中。<br />
紫华剑尊轻叹:“看来,连你也选择他了,是吗?”<br />
卫长偃抬手敲了一下剑身,声音淡淡:“不。”<br />
“它不是选择了我,而是选择了穆棠。”他声音平静:“我不是当年的上古大魔,这把剑也不再是当年的神剑,我现在是卫长偃,它也为自己选择了新的主人。”<br />
他们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当年的正魔之战已经成为时间中的一抹传说,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当年的战场,无从解脱。<br />
“紫华剑尊……或者说,神剑之主。”卫长偃道:“你想要的是曾经属于你的灵魂,还是想要一个解脱呢。”<br />
紫华剑尊不再说话,抬剑迎了上去。<br />
他们打的天昏地暗,穆棠也没闲着。<br />
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并且意识到自己无法插手卫长偃和紫华剑尊的战斗之后,穆棠就将视线落在了湖中心的那具躯体身上。<br />
她喃喃:“紫华剑尊想拿卫长偃的一半灵魂,是要做什么?”<br />
谢阁主一边帮肖寒顺气,一边努力猜测:“剑尊……他不是说失去了一半灵魂之后无法飞升嘛,他想必是想补全自己的灵魂,飞升离开这个世界?”<br />
穆棠摇头:“灵魂若是能被这么轻易的玩弄,像块泥巴一般能随意分割又能随意粘合,那早在他意识到自己灵魂残缺无法飞升时,就该想办法把那一半灵魂拿回来了,而不是等到了现在。他当初没这么做,必然是明白已经分割的灵魂是无法恢复的。”<br />
谢阁主对灵魂方面的知识知道的并不多,闻言皱眉:“这只是猜测吧。”<br />
“咳咳咳!她说得不错。”脸色苍白的肖寒却缓缓睁开了双眼,虚弱的出声:“当初,我从师尊那里知道灵魂残缺无法飞升的知识后曾问过师尊,若是把灵魂找回来呢,这样就可以飞升了吗?”<br />
两个人顿时看了过去。<br />
肖寒苦笑一声:“师尊和穆姑娘说得一样,灵魂不是泥塑,能被随意揉捏补全,灵魂可以被分割,但却无法被逆转。”<br />
紫华剑尊本人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想必哪怕没有亲自尝试过,也做过细致的研究。<br />
他或许也曾动过重新找回那一半灵魂的念头,甚至实践过,只是失败了。<br />
穆棠心中一动,看向了湖中心那具躯体。<br />
“既然拿回那一半灵魂也无法补全自身的灵魂,那他重塑上古大魔的身躯,又是为了什么?”<br />
她最开始也猜测过紫华剑尊执着于那一半灵魂是想补全自己的灵魂,可一来他现在与世界法则紧密相连,哪怕补全灵魂想必也无法轻易离开这个世界的,二来,若是他想拿回那一半灵魂,直接从卫长偃的身体里取出拿回自己身体里便是,何必再造一个上古大魔的躯体出来呢?<br />
搞个中间商赚差价?<br />
她意识到紫华剑尊能补全自己灵魂的可能性很低微。<br />
如今,更是从肖寒的话中确认了这一点。<br />
那紫华剑尊执着于那一半灵魂,为的就不是自己,而是……<br />
穆棠看着湖中那具躯体。<br />
紫华剑尊并不是想补全自己的灵魂。<br />
他单纯的想复活上古大魔而已。<br />
穆棠尚且没想清楚他复活上古大魔意欲何为,但她意识到,这具躯体是其中关键。<br />
她二话不说起身就冲向了湖边。<br />
谢阁主急忙:“穆仙子!你做什么!”<br />
穆棠:“不管怎么说,那具躯体肯定有问题,我们不能干等着吧,还不如去一探究竟。”<br />
谢阁主:“可是……”<br />
他还没“可是”完,怀里的肖寒已经挣扎起身:“穆仙子说得对,我们现在总不能干等着他们分出一个胜负来。”<br />
他踉跄奔了过去。<br />
谢阁主一个头两个大:“你都这样了,你还掺和什么!”<br />
他连忙跟了上去。<br />
肖寒也不知道自己要掺和什么,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br />
一会儿是此时如陌生人一般的师尊,一会儿是师尊那句“你才是更为合适的容器”,一会儿,却又是幼年时师尊教导自己的模样。<br />
他只本能的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br />
或许这么些年他从未了解过师尊,可此时他却莫名觉得,师尊费尽心思做下这些事,可能根本不是贪念自己曾经一半的灵魂。<br />
有所求的人是有欲、望的,这些年自己却从未在师尊身上察觉到任何俗欲。<br />
曾经他以为这是因为师尊修为高深、心性淡薄,不为外物所困。<br />
而今……<br />
肖寒莫名打了个寒颤。<br />
三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奔到了湖边。<br />
穆棠看着湖中心的躯体,正想运起灵力渡湖,灵力一出,却发觉自己所运转的灵力竟然全数被黑湖吞噬。<br />
灵力不能用,除非游过去。<br />
谢阁主当然不想游,他一边迅速翻着自己的储物戒,一边喃喃道:“我记得我有座行舟,看看能不能在这里用,你们让我找找……”<br />
不愧是有钱的丹修,实用法宝就是多。<br />
穆棠这个没太多家底的本也想等的,可某一刻,她心念一动,突然看向了属于卫长偃的战场。<br />
一柄穆棠所熟悉的重剑突然从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剑影,落在了穆棠手上。<br />
卫长偃把剑还回来了?那他……<br />
不,不是。<br />
穆棠仔细去看,手中的剑与她所熟知的剑熟悉又不同。<br />
她曾经的剑被魔气缠绕,那些魔气来自于它被一分为二后,作为上古大魔佩剑的那部分。<br />
上古大魔的佩剑主动融入现在的它,用魔气保护他在魔渊之下不至于被侵蚀。<br />
而今她手里的剑却干干净净,一丝一毫的魔气也无,就像是传说中未被魔气侵染的神剑所该有的模样。<br />
穆棠抬头看向战场,匆匆一眼,只看到卫长偃手中有一把暗红色的重剑,魔气四溢,似虚似实,是纯粹的魔剑该有的模样。<br />
穆棠突然就明白了。<br />
这把剑,居然在战斗之中完成了魔气的剥离。<br />
它所剥离的魔气化作的当初上古大魔手中的佩剑,重新回到了而今上古大魔转世的手中。<br />
而它本身,却选择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回到了她的手中。<br />
穆棠看着那战场,只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当初正魔之战的重演。<br />
上古大魔的转世,和活到现在的神剑之主。<br />
不同的是,卫长偃拿到了魔剑,而属于神剑之主的神剑,而今却在穆棠手中。<br />
穆棠最后看了一眼卫长偃,不再留恋,径直将手中的重剑往湖上一抛。<br />
重剑瞬间变大,那仿佛吞噬所有灵力的黑湖之上,重剑居然也能浮空。<br />
穆棠迅速跳上去,肖寒反应迅速,也跟着跳了上去,刚找到行舟的谢阁主见他们眼看着就要走,急急忙忙也爬上了重剑,几乎是手脚并用。<br />
“你们居然连等都不等我。”他抱怨。<br />
穆棠没空理他,操控着重剑径直飞向了湖中心的那具躯体。<br />
强烈的推背感传来,谢阁主紧紧抓住肖寒的手臂才没被甩下去。<br />
三人很快来到了那具躯体旁。<br />
那具躯体双目微闭,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泥偶,但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的生命力和力量却告诉他们,这具“泥偶”,是紫华剑尊在魔族和妖族的命脉之中孕育出来的。<br />
命脉的力量何其强大,却一个为她塑造了身体,一个给予了他生命力。<br />
他还未睁开眼睛,气息便如此可怕,若是睁开眼睛……<br />
穆棠不再犹豫,眼见着谢阁主放下了行舟,几人有了落脚的地方,便瞬间收起了重剑。<br />
行舟之上,穆棠双手紧紧握住重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那具躯体的胸膛。<br />
重剑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一剑刺出,刚触及那具躯体的胸膛,便被一层黑色的雾气阻挡住。<br />
金色光芒仿佛陷入了一片幽深的泥沼,穆棠只觉得进不得也退不得。<br />
他尚且还未苏醒,没有神志,仅靠着本能和周身外溢的魔气就如此强大……<br />
穆棠微微凝眉。<br />
“我来帮你。”<br />
她背后突然响起肖寒的声音。<br />
下一刻,一只手按在了穆棠的肩膀上,一股中正刚劲的灵力涌入穆棠体内,灵力在她经脉之中游荡一圈,尽数涌入重剑之中。<br />
金色光芒转瞬大胜,深深刺入了黑雾之中。<br />
穆棠精神一阵。<br />
“我也来!”谢阁主伸手按住了穆棠另一边肩膀。<br />
身为丹修,谢阁主单论攻击力可能还打不过肖寒,但灵力的积累绝对不容小觑。<br />
他的灵力更为温和,如春日溪水一般润物无声却又连绵不绝。<br />
两股灵力汇集在一起,自穆棠的手中,尽数涌入重剑之中。<br />
重剑瞬间刺破那具躯体周身护体的黑雾。<br />
重剑刺入血肉的感觉刺激的穆棠头皮发麻,那一瞬间只觉得仿佛双手都染上了血腥的气息。<br />
但她的手却很稳,死死握住了重剑。<br />
重剑一寸寸刺入血肉,穆棠都能感受到她里对方胸膛中的那颗心脏越来越近了。<br />
然而,就在重剑触及那颗心脏的前一刻,面前那具躯体突然动了。<br />
他睁开了眼。<br />
黑色的雾气之中,那双血色的眸子俯视着穆棠。<br />
……<br />
卫长偃单手撑着魔剑半跪在地上,沉重地喘息着。<br />
他的周身是已经被打成废墟的半座山,废墟的另一边,紫华剑尊以同样的姿势,轻轻擦拭着唇角的血珠。<br />
他很久没这样和人动过手了,也很久<br />
没这么狼狈过了。<br />
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低的咳了两声,声音尚算平静:“其实有个问题,我很好奇。”<br />
紫华剑尊轻笑:“你也会对我的事情好奇?”<br />
卫长偃:“我想知道,分裂了自己的灵魂后,上古大魔既然已经不再是神剑之主了,那么你呢,继承了另一半灵魂的你,还是神剑之主吗?”<br />
紫华剑尊嘴角的笑突然凝固了。<br />
卫长偃:“上古大魔分走了神剑之主的心魔、诅咒、和属于恶念的那一半灵魂,他应当不曾继承神剑之主的记忆,是一个全新的魔,那么你呢,你继承了善念的灵魂和神剑之主的记忆,那你究竟是一个拥有神剑之主记忆的全新的人,还是曾经的神剑之主呢?”<br />
紫华剑尊面无表情。<br />
卫长偃轻笑:“一个失去了自己一部分灵魂的人,又怎么会是曾经的自己呢。”<br />
“看来,神剑之主早在分裂了自己灵魂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于世间了。”<br />
活下来的,一半是满是恶念的魔,一半是继承了他的执念和记忆的紫华剑尊。<br />
早就没有了什么真正的神剑之主了。<br />
游荡于世间的,是一个承载了神剑之主执念与不甘的灵魂。<br />
紫华剑尊没有说话,而是突然朝半空伸出了手。<br />
卫长偃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了黑湖。<br />
黑湖之上魔气大盛。<br />
一个身影突然冲出了魔气,径直朝他们飞了过来。<br />
是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br />
而那个方向是……<br />
“穆棠!”<br />
卫长偃猛然猛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