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真是活该<br />
上午黎珩将沈咏璇带到警署安置好后,特意去了一趟办公室,请文希昀亲自过来。<br />
沈咏璇最爱面子,不愿意将所谓豪门秘辛,亲口说给组里这些一脸好奇的年轻警员听。所以此刻审讯室内,只有文希昀带着a组新人方芷珊,单独对接她的后续口供。<br />
文希昀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咏璇脸上。<br />
对方姿态优雅,配合度极高,一一道出当年的恩怨,恩怨纠葛从未消失,就连案发前一日,她还和沈启尧在画室爆发过激烈冲突。<br />
“我们确实吵得很凶。他做的那些事,积压二十多年,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坐下来跟他叙旧。摊开那些旧事,我句句带刺,他也恼羞成怒,光是争执都算轻的。”<br />
文希昀顺势道:“当年是沈启尧存心算计你,直到这一趟回国,你终于弄清楚缘由。激烈争吵后的第二天,沈启尧就死在家中书房,沈小姐,你应该清楚,这已经构成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br />
沈咏璇神色不变:“有动机,不代表我就会动手。”<br />
她坦言,即便在不清楚全部真相的二十多年里,只要想起二哥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想起二嫂拿着日记本痛心疾首的质问,心中就满是痛恨。<br />
可即便她有作案动机,也不代表会杀人解恨。<br />
“年轻的时候再任性,也没想过用杀人解决问题。”沈咏璇抬眸,对上文希昀的视线,“搭上自己的一切去杀人?真那样做了,我的人生才算是彻底毁了。”<br />
“我再恨他,也不至于赔上我的一生,换一时痛快。”<br />
当年的事,是沈咏璇心中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br />
但她只想放下。一旦动手杀人,会被困住一辈子。<br />
方芷珊在一旁认真聆听,将供词完整记录下来。<br />
文希昀又开口:“没想过动手,也没想过揭穿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按照你以往的性格,再加家里从没有断了你的经济,你完全有能力,让他为自己的算计付出代价。”<br />
沈咏璇沉默一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br />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她轻轻开口,“付出的感情,到头来只是笑话一场,他太太找上门来,家人们都在指责我,我那一刻的本能反应,就是逃。”<br />
“我被宠得任性骄纵,其实骨子里不堪一击。当年我狼狈难堪,遇事只想当逃兵,连为自己争辩的勇气都没有。”<br />
文希昀不动声色,又翻开一份笔录:“案发当日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br />
“在家。”<br />
文希昀看着笔录上的文字:“根据你侄子沈之澄的口供,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你去过他的住处。”<br />
“就在隔壁,两对门。”沈咏璇点了点头,“我睡不着,过去问他有没有香槟。当时我侄女黎珩已经睡下。”<br />
“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去过之澄那边,可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这没法证明我当时到底是从自己住处过去,还是从加多利山作案后回来。”沈咏璇语气坦荡,眼神毫不闪躲,“也就是说,我没有证人,更拿不出完整的时间证明。如果凭这一点怀疑我,我无话可说。”<br />
没过多久,审讯室外传来几下叩门声。<br />
警员推门汇报:“madam文,沈小姐的代表律师已经到了,正式申请保释。”<br />
沈咏璇脸上没有半分意外。<br />
她向来如此,从不独自应对这些琐事。早在出门来警署配合调查前,她就已经联系好律师,将后续的所有事宜交给对方。<br />
审讯收尾,沈咏璇接过方芷珊递来的笔录,核对确认。<br />
流程结束后,文希昀吩咐方芷珊跟进保释手续,随后看向沈咏璇:“沈小姐,你暂时可以离开,但我们会扣留你的出行证件。案件调查期间,你不能擅自离境,必须随传随到。”<br />
“我明白。”<br />
律师早已在门口等候。<br />
方芷珊拿着笔录,带他们去办理后续手续。<br />
文希昀转身往办公室走,刚到走廊,就看见黎珩独自站在窗边。<br />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br />
听见脚步声,黎珩回过神:“madam。”<br />
文希昀走上前去。<br />
她办案多年,经验老道,刚才整场审讯下来,凭沈咏璇的供词结合零散的线索,早已将沈家过往的恩怨纠葛梳理清楚。<br />
“关于当年你父母那场车祸,如果你始终认为有疑点,”她看着黎珩的眼睛,语气放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不在案件回避条例范围内,你可以放心去查。”<br />
黎珩瞬间怔住。<br />
所有人都说,当年的旧案只是意外,早已归档。碍于警员的身份,即便她心中藏有疑虑,也无法越界调查,只能顺着边角线索摸索推测,进展极其缓慢。<br />
然而此刻,文希昀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去追查的理由。<br />
“谢谢madam。”黎珩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br />
“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br />
文希昀不再多说。<br />
没有劝诫,更不必提醒。<br />
她知道,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警员,向来公私分明,守得住底线。<br />
……<br />
多年不见,沈之澄好不容易才与麦诗彤重新取得联系。<br />
听说她如今在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任教,上午有课走不开,姐弟俩一直等到下午,才动身前往。<br />
这家绘画中心整体装修风格轻快活泼,整条长廊挂满孩子们的画作,色彩明艳童真。<br />
麦诗彤已经结束上午的课程,坐在办公室里等待。<br />
见到沈之澄的那一刻,她明显意外,嘴角含着笑意:“之澄,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早上接到你的电话,我都吓了一跳。”<br />
沈之澄面不改色,随口道:“问沈敬琪拿的。”<br />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黎珩。<br />
是黎珩留意到画作上的落款,直觉这件事有问题。而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对警察来说,再简单不过。<br />
“忘了跟你说,这是我的姐姐。这段时间家里发生太多事,有空再慢慢跟你讲。”沈之澄介绍完黎珩,转而看向麦诗彤,“这是麦诗彤。小时候加上敬禾、敬琪,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br />
“是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黎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br />
“我记得——”沈之澄看向麦诗彤,语气自然,“你和敬琪,幼稚园和小学都是同学吧?”<br />
“不止呢,中学也在一起。”麦诗彤笑着应声,目光落在姐弟俩身上,“之澄,你和你姐姐,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像?”<br />
“她比不上我?”沈之澄微微挑眉。<br />
“你呀,比你姐姐差远啦。”麦诗彤语气熟稔,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我记得以前我们几个小孩,总爱在敬琪家捉迷藏。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到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br />
沈之澄接话:“每次都找不到你。我们躲在花园、卧室,甚至沙发底下。只有你,总爱钻进佣人房那一片。那边和主楼生活区不连通,根本没人会想到去那边找。”<br />
黎珩面带笑意,听两人叙旧,心底却默默记下这个细节。<br />
这意味着,麦诗彤对加多利山洋房的内部结构,极为熟悉。<br />
“之澄,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突然想到我了?”麦诗彤好奇道。<br />
“主要是刚和我姐姐相认,再加上沈家出的事,心里有些感触,想起你这个老朋友了。”<br />
麦诗彤轻轻叹气:“沈家的事,我也听说了。”<br />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br />
一名机构职员拿着文件进来:“麦老师,这份课程报备文件需要你签字确认。”<br />
麦诗彤伸手接过,快速翻阅后,签下名字。<br />
等到职员关门退出去,黎珩开口道:“你是这间机构的负责人?”<br />
“算是吧,平时主要教细路仔画画,这本来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兴趣。”<br />
黎珩顺势提起沈崇年书房里那幅风景油画。<br />
提及这幅画,麦诗彤的神色黯淡下来,面露伤感。<br />
“是我画的。”她垂下眸,声音轻柔,“我在中心给自己留了一间小画室。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创作自己的作品。外面很少有人认可我的画,只有敬琪的父亲愿意提携我,收下我的画。”<br />
“真是没想到,她父亲居然……”<br />
“我和敬琪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不再继续沈启尧的话题,转而提起好友,“人这一辈子,很难得有这样纯粹的真心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好。”<br />
黎珩顺着话头,随意聊起:“对了,上周敬琪去旅行带的摆件,你收到了吗?”<br />
麦诗彤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道:“收到啦,她特意给我带的。”<br />
黎珩笑意温和:“海岛小摆件不算精致,但也是一份心意。”<br />
“没错。”麦诗彤跟着笑起来,“敬琪一直喜欢挑这些小玩意送人。”<br />
又闲聊了几句,下午上课的孩子们陆续到了。<br />
“你先忙,我们回去了。”<br />
麦诗彤将两人送到门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应该留你们吃顿饭的,只是实在抽不出身。”<br />
“没关系,改天再约。”<br />
踏出绘画中心的大门,沈之澄才压低声音道:“沈敬琪上周根本没有去旅行,一直在文化中心密集排练。”<br />
“也就是说,”黎珩看向他,“其实这对好友,私下已经很久没有来往。”<br />
……<br />
下午回到警署,黎珩将浅水湾书房里那幅画作的相关线索告知警员们。<br />
至此,这桩命案里,又多了一位被警方纳入调查视野的关键人物。<br />
准点收工,姐弟俩踱步回家。<br />
刚推开家门,他们一眼就看见,沈咏璇正坐在沙发上。<br />
“来你们这边静一静。”她抬眼道。<br />
沈咏璇手里握着遥控器,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br />
整整一上午的问话,逼着她不断回想当年发生的事。那些压抑的回忆不停纠缠,待在浅水湾别墅里,脑海中总会不自觉浮现二哥、二嫂、kelvin太太的身影,甚至还能想起当年父亲低着头向对方道歉的模样。<br />
她实在不想将自己困在过往,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br />
“姑妈,当年的事,你不打算告诉爷爷吗?”黎珩走到沙发边坐下。<br />
沈咏璇握着遥控器的手骤然一顿。<br />
十几岁时受尽羞辱远走,她没有对沈崇年说过半句委屈。如今人到中年,得知所有真相,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到底,她始终埋怨父亲的不信任,只是碍于沈启尧骤然离世,才以老人的身体为重,稳住他的情绪。但确实,应该告诉他的,让他知道,自己当年有多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