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开学第一课<br />
“他们两个,竟然每人从殿下那里得了五十两金子。”<br />
广阳殿外,目送着两个领赏的太监渐渐走远,杨秋心中只感到后悔。<br />
五十两金子很多,却不是最重要的。<br />
最重要的是,殿下是很少赏赐的。赏赐,意味着下人们做的差事令主子十分满意。而想要令太子殿下十分满意,实在太难。<br />
若是让别的太监入了殿下的眼……早知道,他就亲自上阵教伴读们学规矩了。<br />
再不济,也要将这差事分给自己人,而不是另外两个一等公公。<br />
“干爹,您怎么了?”<br />
一个小太监看着眉头拧在一起的杨公公,忍不住出声询问。<br />
显然,在小太监眼里,五十两金子对于干爹这样实际上的东宫总管太监来说,应当是不算多的。<br />
“你跟着我也好几年了,怎么脑袋还是这么不灵光?”<br />
杨公公在他脑门处狠狠敲了一下,随即眯起眼道:“这事儿不对,明显不对。”<br />
殿下居然如此看重这批伴读。<br />
又或者说,殿下只是看重其中的某一位伴读?<br />
“元福,你在这里守着,殿下这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元修,你去找个今日和郭公公曹公公一并去伴读所的小太监过来,我要问问话,还有,再把伴读们的身家背景也拿到我的卧房。”<br />
杨公公一口气交代道。<br />
“是!”<br />
几个小太监立刻遵命行事。<br />
“安弘毅,身份最为显赫,可殿下是拿他开的刀,自然不是。李奇承,中远伯之子,他父亲已不在朝中了,一个落魄的贵族,肯定不会得到殿下的看重。”<br />
“隋明朗,六品小官的儿子,这是走了什么运才能被圣上选中,嗤。”<br />
“方邵元、宁为远、崔嘉瑞……方邵元是丽妃的亲外甥,如今丽妃的恩宠虽比不得贵妃娘娘,却也是能排在第二位的,最有可能。崔嘉瑞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子,听闻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和丞相大人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不错,必是这两人之一。”<br />
杨公公双眼一眯,从中迸射出精光——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只要讨好了方邵元与崔嘉瑞,自然也就能讨好殿下。<br />
***<br />
伴读们经过了一整日的宫规学习,便要正式陪伴太子殿下读书了。<br />
早膳过后,在一位小太监的引领下,隋明朗早早地来到先生授课的书房。<br />
书房里共有七个座位,分三排。<br />
最前方一排单独设座,桌案要比其余的更大,也更奢华,显然是太子殿下的专属。<br />
后面两排,每排设有三个桌案,每个桌案上分别立着一个写有姓名的小木板,以及书本、笔、墨、纸、砚等。<br />
此时,书房中已有一人了,是中远伯之子李奇承,座位在第三排第二位。<br />
隋明朗的座位还要再往后一位,第三排第三位。 听见动静,李奇承抬头望了一眼,见到来人,他主动笑了一下,而后又重新埋下头,继续读书。<br />
隋明朗也回以一个和善的笑容。<br />
在自己的位置坐好,隋明朗从堆叠放置的几本书里,将摆在最上头的第一本拿了过来,翻开一看,这是自己昨日傍晚才读完的《春秋》。<br />
仔细看下去,又有所不同。<br />
家中的那本,包括东宫藏书阁内的那本,书中皆有注释,是由前朝的孔令达老先生作的注释,现今市面上流通的《春秋》大多如此,可桌案上的这一本却没有任何注释,只有文字古奥晦涩的原文。<br />
这样一本《春秋》,若没有先生教,必定是很难领会书中真义的。<br />
东宫里的书当是最好的,这本《春秋》怎会没有任何注释呢?<br />
隋明朗翻起了桌案上的其他几本,他很快便发现:每一本书都是仅有古文,没有任何注释。<br />
不过也正是因此,每一处原文旁都有大片的空白,可供学生读书时做笔记。<br />
“你们俩来这么早。”<br />
方邵元与宁为远并肩走了进来,二人分别落座在第二排的第三位,第三排的第一位。<br />
李奇承抬头道:“睡不着。”<br />
隋明朗道:“我也差不多。”<br />
方邵元哈哈一笑:“这也很正常。能和殿下一起读书,谁不紧张呢。而且我听说一个消息,给咱们授课的可是尚承德老先生。”<br />
见隋明朗面有茫然之色,方邵元想起他的情况,又多解释了一句:“尚老先生是三朝元老,官至太傅,同时还曾是圣上之师,被圣上亲封为靖贤侯——这是我朝文官所能获得的最高爵位。如今,尚老先生虽从太傅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安心养老,他的门生故旧却是遍及天下。”<br />
隋明朗点点头:“果真厉害!”<br />
方邵元笑道:“寻常人又岂能当得了殿下的先生。”<br />
这便是当伴读的另一好处了。<br />
若能幸运地得到尚老先生的垂青,这对于日后的官途、整个家族的未来,都有无尽好处。<br />
说话间,安弘毅与崔嘉瑞二人也一前一后地到来。<br />
隋明朗原本还有所担心,却见安弘毅一言不发,落了座后便翻起书本。<br />
看来,学堂重地,太子殿下与先生随时会到来的地方,饶是安弘毅也不敢再骄纵了。<br />
安静地看了一阵书,一名身穿绛红色长袍的少年大步流星而来。<br />
隋明朗将书本摊在桌案上,头颅微垂,余光悄悄瞥至红袍少年——他知道,那便是太子殿下了。<br />
他想确认,太子殿下究竟是不是五年前摔入隋府,被自己带进房间里擦药的少年。<br />
利剑般的眉,漆黑深邃的眸,如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周身华贵的气度。<br />
只一眼便可确认了。<br />
若说有什么不同的……他隐约记得,当年的少年身上除了威严以外,还存在着似有若无的悲凉感,就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狼崽——<br />
隋明朗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赶忙摇头,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清除干净。<br />
堂堂太子殿下,日后的天下之主,哪能这样形容? 简直是大不敬。<br />
何况,如今的太子殿下,身上也只剩一股天威不可冒犯的凌厉。<br />
太子殿下并没有落座。<br />
不知是不是错觉,隋明朗隐约觉得,殿下站在座位旁没有坐下,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自己这边。<br />
隋明朗不自觉地将头稍稍往上抬了半寸,飞快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发誓,自己看了连半秒钟都不到,然而,却是清清楚楚地与太子殿下对视上了。<br />
隋明朗条件反射地将头埋下去。<br />
随即又感到懊恼与担忧。<br />
他开始回忆昨天的宫规课——与殿下这样的贵人对上了视线,自己是否应该起身行礼?<br />
不,是不用的。<br />
郭公公特地说了:殿下有命,在先生授课的书房里,所有伴读皆不必向他行礼。<br />
即便如此,想到刚才那个凌厉的极具侵略性的眼神,隋明朗藏在桌案下的那只手,还是抓起了袖子。<br />
他将视线投向书本。<br />
不多时,一名头发与胡须尽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从外面走了进来。<br />
“哦?诸位都到了。”<br />
“尚老先生安好。”<br />
伴读们齐声问候道。<br />
“安好,安好,大家都安好。”<br />
“一日之计在于晨。日后老朽若是来迟了,各位小友自行温习温习前一日所学的知识便好。”<br />
尚老先生比隋明朗预想的要平易近人,说话也并没有咬文嚼字。<br />
“听说各位小友早一日便来了东宫,想必已互相认识,老朽便不再让各位小友逐一叙述名姓、籍贯、家世了,只需说说自己在家中读到了哪一本书,再回答一道题便可。只有掌握各位小友眼下的学业情况,老朽才能更好地施教。至于次序,便由老朽随机抽点吧。”<br />
隋明朗不自觉绷紧了后背。<br />
“安弘毅,由你先开始吧。”<br />
安弘毅欣然起身。<br />
“回老先生,学生已经读完了《尚书》,正准备开始学习《礼记》。”<br />
在大衍朝,士人子弟的读书顺序基本上是固定的。<br />
从蒙学阶段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到之后的四书,再然后是五经。<br />
五经的学习,往往也严格按照《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样的顺序进行。<br />
待到五经学完,再开始诸如《左传》这样的其他儒家经典读物。<br />
尚承德捋了捋胡须,笑道:“那老朽便考问你一道《尚书》的题——‘盘庚迁殷’说的是什么?你又从中明白了什么道理呢?”<br />
安弘毅下巴微扬,朗声道:“它说的是商王盘庚面临王朝内乱、水患泛滥,在一众贵族的反对下强硬迁都,最终为商王朝带来了一个强大的盛世。这段文字记录告诉我们,君王当顺应天命,果敢决断,臣子也绝不可因循守旧。” 尚承德点了点头:“不错。”<br />
方邵元心道:看他那骄纵跋扈的性子,还以为是个不读书的,没想到学问竟不落后——凭安弘毅的出身,无需参加科考,日后也能安稳继承国公之位。<br />
此刻,宁为远崔嘉瑞李承奇三人,心里也是差不多的想法。<br />
“那么,下一位。”<br />
“隋明朗。”<br />
隋明朗一怔,随即起身道:“学生在。”<br />
尚承德看了隋明朗数秒,见隋明朗一直呆呆地不作声,才轻笑着提醒。<br />
“你呢?在家中读到什么书了?”<br />
隋明朗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不免懊恼:自己怎么回事,跟个傻子似的,还要先生提醒。<br />
别紧张,尚老先生比隋府请的夫子都要和善。<br />
他并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士人子弟应当读书到什么程度,但既然安弘毅没有令先生皱眉,那自己就算读书不多,大约也没有什么。<br />
正要开口,却被人抢了先。<br />
安弘毅坐在座位上笑道:“先生,您这样问可就难为他了。他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他在家里有没有读过书都不一定呢。”<br />
作者有话说:<br />
隋明朗:不好意思,虽然比你小,但是书比你多读了一点<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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