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弃卒保车<br />
太子深吸口气,於门外整理衣冠,而后才推门进入屋中。<br />
仍旧是熟悉的房间,是李明夷当日面见颂帝的那间屋舍。<br />
颂帝一身常服,正侧躺在榻上,垂眸阅读一卷薄绢,神情略显愉悦。<br />
这绢布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文章,乃是凤凰台学士陈久安呈上。<br />
名为《天命书》,其上引经据典,依据诸多古书上的字句,反覆论证颂帝取天下的合理性。<br />
涉及神话,以及歷史人物,比如北周中兴帝王皓帝的言论就引了好几段。<br />
这令颂帝看的心怀大快,嘴角上扬,不禁想要召唤那陈久安来,当面详谈。<br />
“儿臣见过父皇。”<br />
直到太子的声音冒了出来,颂帝才將目光从《天命书》上挪开,看向规规矩矩站在地上的储君,脸上笑容敛去,转为冷淡。<br />
他將《天命书》轻轻放在腿上,眯著眼盯著太子,好一会,才说道:“抬起头来。”<br />
太子於无形的压力中抬头,小心翼翼与颂帝对视。<br />
“知道为何召你前来么?”<br />
“————儿臣不知。”<br />
“不知!哼,好一个不知。”颂帝哂笑了下,“昨日亭林,安阳公主被刺杀一案,你也不知?”<br />
太子“啊”了声,忙道:“儿臣略有耳闻,但不知具体————”<br />
“莫要与朕装糊涂了!”颂帝抬高声音,粗暴地打断他,原本愉悦的心情转坏。<br />
他略有些灰暗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太子:“澜海已经招了,供词中说受你东宫指派,奉命剷除那个李明夷,你还有何话说?!”<br />
开门见山。<br />
没有弯弯绕绕,颂帝直截了当地捅破了窗户纸。<br />
“噗通!”<br />
太子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惶恐茫然:“儿臣此前的確不知,更不曾下达什么命令,昨日听闻此事,也是颇为震惊,李明夷乃是三弟亲信,儿臣岂会————”<br />
颂帝冷笑:“你是说,这件事与你东宫全无关係?”<br />
太子噎了下,脑筋急转,忽然道:“或————或是儿臣手下人有所牵扯,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这就回去严查————”<br />
“不必了。”颂帝冷哼一声,忽然將身边另外一份状纸丟给他,“等你查出来,此事早闹得京城人人皆知了,看看吧。”<br />
太子一愣,赶忙將飘落在身前的状纸捧起,展开。<br />
落款处有澜海的签名,还有血指印。<br />
是供状无疑。<br />
而等他看完澜海的供词,太子不禁愣了下。<br />
在这份供状中,澜海坦言自己是受东宫首席幕僚冉红素欺骗,对方言称是为太子办事,希望澜海帮一个忙,澜海推拒不过,这才应允。 “这————”<br />
“你既说此事你不曾知晓,那就是这个冉红素假传你的意思了。”颂帝淡淡道。<br />
太子沉默了下:“大概如此。许是底下人立功心切,又与这李明夷有些仇怨,所以————”<br />
颂帝冷笑:“所以,自己不敢动手,就鼓动这个澜海去,是想借他背靠吴家的身份,想著哪怕人死了,事情闹起来,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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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冷汗涔涔,只觉父皇明里暗里在讽刺自己。<br />
“用规矩以內的法子斗不过人,就而走险用阴招,好哇,不愧是————尽心竭力的幕僚。”<br />
太子胸口发赌,头垂的更低。<br />
“更可笑的是,事情还搞砸了,面对著一个公主,一个郡主,仍敢动刀子,以为一个门客好对付,结果人家毫髮无损,自己倒是损兵折將。”<br />
太子喉咙干哑,只觉这一句句话仿佛一重重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br />
沉默许久。<br />
颂帝声音冰冷地道:“此事不宜闹大,该儘快结案。既然这供状属实,那就这么办吧,这个冉红素为主谋,肆意弄权,处以流刑,即日关押,发配沧北。”<br />
“你身为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br />
“澜海————涉及吴珮,不宜严惩,略作惩戒释放了吧,如何处置是吴家的事,你————<br />
还有你那些属下,禁止掺和!”<br />
颂帝摆摆手:“这些话,你去京兆府传达,自己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尾。”<br />
“父皇————可————”太子猛地抬头,想要挣扎一下,但对上颂帝冰冷的目光,终归是將话语硬生生咽了下去,只能硬著头皮:“儿臣————遵旨。”<br />
而后,太子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br />
不一会,总管尤达走了进来:“陛下,太子去了皇后那边。”<br />
颂帝丝毫没有意外,冷漠道:“还以为他长大了,结果出事了还只知往娘胎里跑。跑吧,不撞一撞南墙,是长不大。”<br />
尤达没接茬。<br />
颂帝忽然问道:“听说昨日昭庆是与那个李明夷一起回来的。”<br />
尤达点头,解释道:“说是公主后面单独过去的,到亭林的时候,刺客已经都抓了,便一起押送了回来。回城后,那李明夷去送安阳公主与清河郡主,便分开了。”<br />
颂帝皱了皱眉:“安阳她们怎么与那姓李的搅合在一起的?查清楚没有?”<br />
尤达回稟道:“应是巧合,踏青的时日都是早约好的,都在这几天,便撞上了。不过————据说在亭林,安阳公主与清河郡主都与那李明夷颇为亲密,更似乎————似乎————”<br />
“说。”<br />
“似乎,为了他彼此吃醋爭斗。”<br />
颂帝愣了下,久久没回过神。<br />
好一阵,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一个李明夷,倒还是个香餑餑了。”<br />
尤达小心翼翼问道:“此事是否————” “不必理会,”颂帝懒散道,“隨他们去吧。”<br />
很莫名的,他心情稍微好了些,对那个李明夷的恶感也有所减轻。<br />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气,若昭庆与那李明夷真的有私情,断然不会准许他与旁的女人勾勾搭搭。<br />
只要昭庆是乾净的,不影响与吴家的联姻,那庄安阳与清河郡主找什么男人,他实在懒得管。<br />
尤其那个李明夷,的確是个人才,日后或还有用到的时候,只要规矩懂事,他也並非没有容人之量。<br />
“是。”<br />
尤达转身要走。<br />
“对了,”颂帝又拿起那捲《天命书》,“將殿前学士陈久安叫来,此人————有大才学,过往有些埋没了,朕要与他谈一谈学问。”<br />
“————是。奴婢这就去传唤。”尤达吃了一惊,点头往外走。<br />
“等等,”颂帝又想起来什么般,问道,“刑部那几个文武朝的死硬派,如何了?”<br />
他指的是狱中的丙申五君子。<br />
之前李明夷选择劝降的三个目標之一。<br />
“回稟陛下,各种法子都用了,也学著对付文允和的法子尝试优待,结果这帮人不盯著就寻死,整日大骂,只好又关起来了。”<br />
“哼,冥顽不灵!”颂帝怒道,“真以为朕不敢杀他们?”<br />
宫城外。<br />
再红素焦急地等待著,阳光洒在红色的宫墙上,洒在她一身红裙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br />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度过这一关,但在她的诸多分析中,此案说大其实不大,只是有人闹而已,並没有真正的伤亡。<br />
真正的麻烦在於太子利用了澜海。<br />
而最终的结果,还是在於颂帝的心意。<br />
终於,门洞里太子殿下走了出来,只是行走间神色低迷,没有半点昨日的春风得意。<br />
他去了皇宫宫中,本想寻求宋皇后支持,试图挽回,却不料碰了钉子。<br />
知道大局已定,要给中山王府一个交待,又不能动澜海,他这储君更不能捲入其中,那答案也只有一个。<br />
“殿下!”冉红素赶忙奔上去,急切询问,“情况如何?那澜海可曾————陛下又如何说?”<br />
太子看著站在面前的首席幕僚,忽然下定决心,平静地道:“澜海说,是你假传本宫命令,要挟他做的这件事。”<br />
冉红素表情僵住,她怔怔地看著神色疏远冷淡的太子,突然感觉浑身的阳光非但没有暖意,更冰冷如凛风。<br />
女谋士如坠冰窟。<br />
滕王府。<br />
“三人密谋”的房间內,火炉已经熄灭了,但暂时还没有搬走。<br />
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再一次围坐在炉边,总结此次案件。<br />
事件最终的裁决结果已经出来了,京兆府的人专门派人来说了案子结论。 “————所以,你昨晚把澜海带出去,就是让他將一切罪责推给再红素?”<br />
昭庆公主好奇地看向李明夷。<br />
滕王也好奇宝宝一样竖起耳朵。<br />
李明夷笑了笑:“只能如此。这起案子其实不大,若非涉及公主与郡主,只怕真的会被东宫悄然压下来。毕竟————咱们並不方便大做文章。”<br />
“而这起案子的核心,也不在於刺杀谁,或者谁刺杀,而是在於太子利用了澜海,利用了吴家。这个才是关键。”<br />
“陛下难道不知东宫与咱们在斗么?自然知道,一定的斗爭也是被允许的,包括太子这次出阴招,不按规矩来,命人刺杀————陛下就真的愤怒么?只怕也————未必。”<br />
李明夷笑了笑,这句话点到即止,没有往深了说。<br />
但昭庆已听懂了,从人心的角度来看,颂帝年富力强,还能当很多年皇帝,偏偏名声很烂。<br />
这个时候,从理性上他固然希望太子名声好一些,不要沾上脏事,但从人性的角度,对於太子犯一些错,也並不会反感。<br />
“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动用了澜海————”<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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