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污衊<br />
挣脱苦海——<br />
白芷明显怔了下,迎著李明夷那双明亮的眸子,与无比认真的神情,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於他对面坐下。<br />
二人恢復了相对而坐的模样。<br />
只是——白芷的臀儿触碰到地板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莫非当真因他这句话,就抱有了希望?<br />
可既然人已坐下,也不好再起身离开。<br />
她摇了摇头,苦涩道:“先生何必说这些话,调侃我?”<br />
李明夷神色空前认真:“殿下不信我?”<br />
“我——”白芷张了张嘴,感觉苦涩在口腔中化开。<br />
她在李明夷的眼神里读到了真诚,而非戏謔。<br />
他並没有生气?愤怒自己的行为,是真的想帮我——这个念头升起,可白芷並没有欣喜,反而愈发愧疚与伤感。<br />
李明夷读懂了她的心绪,身体微微前倾,逼视过去:“殿下是觉得没可能?”<br />
“你是想著,自己与太子的婚姻,乃是家族与皇室的联姻,你在其中,只是任人摆布的人偶,並没有反抗的能力?当年没有赵家是將门时没有,如今成了皇族更没有。”<br />
“你或还在想,你身上並非只背负著自身,还背负著家族。”<br />
“就像当年,白老大人决意將你送去联姻时,你也曾痛哭,並不想出嫁给那个並不擅长文才的赵家大公子,但白老大人如何说的?”<br />
“是否也与你说过,你出身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光,那就必须背负相应的责任?世间没有只索取,不付出的道理?”<br />
“你出嫁前,说服自己赵家大公子也不差,虽不很喜欢,但或许婚后也可以夫妻和谐?出嫁后,备受冷落时,也想过,只要自己努力,扮演好一个媳妇,迟早能让他回心转意?”<br />
“哪怕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沮丧,只能通过风月话本中的故事,来弥补心中的缺憾?”<br />
李明夷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地嵌入太子妃的心口。<br />
她垂下头,眼眶又红了,肩头抖动,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蚊吶般道:“別——別说了——別说了——”<br />
李明夷见她如此,闭上了嘴。<br />
他並无意继续揭开她的伤疤,但他更明白,很多事说开了只是短痛,而装成鸵鸟,躲避开,才是长痛。<br />
好一阵。<br />
白芷止住了泪水,重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笑道:“先生还是——这么——懂我。”<br />
李明夷抽出手绢,递过去。<br />
但这次白芷没有去接,只是用衣襟匆匆擦拭。<br />
她吸了吸鼻子,忽而平静而忧伤地与他对视:“先生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便是苦海,我也再无法回头。”<br />
李明夷神色复杂:“寧肯这样一辈子苦下去?”<br />
白芷笑了笑:“苦?或许吧,但这世间不知多少女子盼望著受这苦,我又何必矫情?太子不喜我,便不喜罢,总归我这个太子妃能做下去,至少对得起白家——”<br />
李明夷嘆了口气。 这就是古人的观念,从小到大,周围无数的人都在强调,因而成了人心中的枷锁与格印。<br />
不同於不断斗爭,试图改变联姻命运,为此不惜黑化,更近乎於现代人观念的昭庆。<br />
白芷骨子里,是个温顺柔软的女子,“古典”两个字体现在她身上,便是顺从。<br />
她是会为了家族兴衰,而牺牲自己幸福的人。<br />
嫁前从父,嫁后从夫,夫死从子——这个观念锁住了她,哪怕心有不甘,也只敢在风月小说中,幻想僭越。<br />
不敢付出於行动。<br />
这也是太子让她来监视李明夷,她仍选择答应的原因。<br />
但这並不意味著,她是死脑筋,不会改变。<br />
李明夷很清楚,白芷这种人渴望著自由,却被家族与观念死死困住,无法挣脱,因而尤其会幻想,有个“齐天大圣”脚踏祥云,拯救她於水火。<br />
他想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br />
不止是为了对付太子,也是想让她摆脱既有的命运。<br />
“可是,”短暂的沉默后,李明夷忽然说道:“殿下真的以为,只要委曲求全下去,就平安无事吗?”<br />
白芷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br />
李明夷索性挑明,语气微讽地说:“若我断言,太子一直存了休妻另娶的打算,殿下可信?”<br />
休妻另娶!<br />
白芷大惊失色,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住了:“怎么会”<br />
“不会吗?”李明夷冷笑道,“殿下该比我更了解他,太子此人,心中想的只有权力,不是吗?”<br />
白芷有些慌乱地说:“可我白家於他——”<br />
李明夷粗暴地打断:“你想说,白家乃大族,有利用价值?这话没错,但也错了!最有价值的是曾经的白家,是颂国建立前的白家,而不是现在!<br />
我知道,你想说如今仍官居高位的白老大人——礼部尚书的確位高,但是否权重,倒也两说。<br />
殿下也该听说,这几个月来,六部官员更替频繁,陛下为了肃清朝堂,可著实提拔更换了一大批人。<br />
可你是否知道,这肃清的人里,不少也都是白家往昔的朋友?”<br />
门阀没有愚蠢的!<br />
白家本就靠著白老大人撑著,底下青黄不接。<br />
这也是当初,他明知赵家可能起兵,却仍选择联姻的原因。<br />
固然曾经的赵晟极权势极大,但文武皇帝未驾崩前,赵晟极始终不敢作乱。<br />
直到文武帝死了,这头猛虎才露出了爪牙。<br />
这本就说明了,至少在先帝驾崩前,与赵家联姻是存在一定的风险的。<br />
有风险的决策,为何要做?<br />
因为白家本就存在问题。 李明夷冷漠地说道:“改朝换代,有人起势,就要有人让出位置,宋氏、李氏都確定是得利者,可白氏呢?现在看上去是胜了,可白老大人如今高寿几何?说句难听的话,以他的身体,还能坐几年的尚书?”<br />
“若白老大人倒下了,而陛下年富力强,太子迟迟无法登基,那白家如何维持如今的地位?太子会出手帮助吗?”<br />
白芷噎住,无法回答!<br />
太子会帮吗?她没有信心!<br />
李明夷继续连珠炮般质问:“而太子这种人,若一旦发现白家对自己没有帮助,反而成了负担,他会怎么想?”<br />
白芷沉默!<br />
她意识到,若一切如李先生所说,那最好的结果也是太子疏远冷落白家,任由其跌入中品世家行列。<br />
而更坏的——<br />
李明夷幽幽地又补了一句:“殿下或以为我在耸人听闻,可我只问两件事。<br />
白家的问题,我这个外人都知道,太子这位姑爷岂会不知?那他是如何做的?”<br />
“这半年来,他可曾未雨绸繆,为白家人爭取、安排关键的实权职位?”<br />
“这半年来,他又可曾有过试图与殿下诞下子嗣的举动?”<br />
事实胜於雄辩!<br />
白芷虽单纯,但绝对不蠢。<br />
当李明夷將一切剖析,摊开给她看,她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br />
是了!<br />
爷爷年事已高,撑不了几年就会推下去,夫君肯定清楚。<br />
可他的確没有明显地帮扶白家,做的最大的帮助,也只是让白家人没被波及而已。<br />
至於颂帝——白家已失去大作用,自然也懒得费心思,不至於打压,但也没见多少馈赠。<br />
再结合太子不碰自己——<br />
那“休妻另娶”这个粗听不可能的事,突然就成了可能性之一。<br />
李明夷看著白芷面色变幻,心下也是嘆息。<br />
他说的这些,略有夸大,但也不算虚假。<br />
在真实歷史上,白老尚书死后,白氏的確地位下跌许多,而太子也的確试图休妻。<br />
尤其是在秦幼卿事件中!<br />
在原本歷史中,颂帝曾与胤国交涉,试图联姻,將秦幼卿改嫁给自家。<br />
直接导致了秦幼卿吞金自杀。<br />
当时,改嫁人选最合適的就还是储君太子。<br />
所以,白芷的確差点被拋弃,但因为秦幼卿自杀,导致联姻失败,而太子休妻这种事又无法轻易实现。<br />
至少在十年后,白芷仍保留著太子妃的名分。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李明夷更有了个新的猜测太子之所以不碰白芷,很可能就是不想生出孩子来,否则万一弄出来个皇太孙出来,那按照礼法,想休妻就难了。<br />
相反,若不碰——就可以找机会,以白芷“生不出来孩子”为由,將她休掉!<br />
如此,既可以解决太子內心中,对於当年被父亲强迫婚姻的恨,又能换个更合適的家族。<br />
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释一切。<br />
想到这一层后,李明夷忽然福至心灵,看了面色难看的白芷一眼,幽幽道:“此外,殿下有没有想过,太子让你住进滕王府,这明显不符合礼法的行为,是否——是他故意的?”<br />
太子肯定不会希望传出妻子与李明夷有染,因为这太屈辱,而且也太刻意,说不通。<br />
但若捕风捉影,拿到白芷勾搭乾弟弟滕王一类的证据,那一来可以休妻,二来此事不会传开,不至於名声受损。<br />
三来,可以趁机让滕王彻底失去圣眷。<br />
第四么,还可以趁机吃掉白家,空出更多的位置和资源,给颂帝重新分配——怎么算都划算。<br />
这也是昭庆昨日故意让滕王搬出去,自己留下的原因。<br />
嗯,这个猜测未必属实,多少有些夸张,太子哪怕想到了这茬,也未必会愿意用。<br />
毕竟为了扳倒个废物弟弟,用出这种大杀器有点得不偿失。<br />
但——<br />
不妨碍李明夷此刻提及,用来给自己的观点增添砝码。<br />
果然,隨著这一句拋出,白芷如遭雷击,整个人面色煞白,心神大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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