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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君臣相见(下)<br />
救驾来迟!<br />
院內,温染静静站在大门口,作为一名旁观者,有些稀罕地打量著这场君臣相见的戏码。<br />
李明夷从桌旁起身,赶忙几步走过去,將裴寂强行搀扶起来:“裴卿如此大礼,朕如何受得?快快起来。”<br />
裴寂感受著少年天子语气中的真诚,心头百味杂陈,他张了张嘴:“陛下遭逢大难时,臣未能在左右护驾————”<br />
李明夷笑著说:“但一切都不晚,不是么?快些起来,还是说,朕这亡国之君的话已经没用了?”<br />
“不————不是————”裴寂赶忙起身,被李明夷牵著来到桌旁坐下。<br />
桌上茶碗粗糲,与旧时宫中用度可谓天壤之別。<br />
裴寂稳定了下情绪,又注意到李明夷身上的衣服,虽比寻常人家好些,但也是较为次品的绸缎,浑身上下,更少佩饰。<br />
与之对应的,则是柴承嗣精神头的变化。<br />
若算上政变之前,裴寂离京的时候,他已经大半年不曾见过“景平”,如今再见,第一印象便有了明显的不同。<br />
分明是同样一个人,给人的观感却判若两人,就仿佛曾经那个懦弱的养尊处优的少年,歷经烈火洗礼,朴素了,却也更加强大。<br />
“裴卿在看什么?”<br />
李明夷笑著打趣,“莫不是如今朕没了皇家袍服,这一身寻常衣衫,不復当初光景——<br />
:.<br />
”<br />
他是在打趣,或者调侃自己的落难。<br />
可这话听在裴寂耳中,登时涌起无尽的心酸。<br />
很莫名的,他联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当年自己家道中落,从富家少爷沦落为寒山寺的僕役。<br />
与今日的景平,多少也有些相似了,只是眼前的少年境遇的落差远比自己更大。<br />
“臣岂敢有此心————”裴寂忙解释,旋即,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將背上那个包袱解了下来,在李明夷和温染困惑的目光中打开,然后————<br />
那包袱中,赫然是一身浆洗的乾乾净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冠!<br />
正是李明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政变夜晚,逃出皇宫时,他当时穿的那一身常服!<br />
“陛下,臣昔日从太皇太后处,得陛下衣冠,今日特来奉还!”<br />
裴寂站了起来,躬著身子,双手捧起衣冠。<br />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至极。<br />
但稍作思索,也就明白了过来。<br />
当初一行人从密道逃出,躲在城北徐公的住处,为了掩人耳目,集体换了衣裳。<br />
但这不意味原本的衣服就全丟了。<br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天子袍服这等,更不能隨意丟弃,当时也都是用包袱打包了,一起背著,放在驴车上。<br />
李明夷被西太后推下车后,这衣冠仍留在了驴车上,之后裴寂救走了西太后,也带走了此物。<br />
“臣这几月,游走各地府县,以组织地方忠臣反抗反贼大军,因缺少旨意,只好以陛下衣冠为信物————”裴寂解释。<br />
唔,怪不得。<br />
李明夷心神复杂地双手接过,却没有换上,而是从中捡起了一条金玉腰带,目露感慨。<br />
然后,他看了眼仍躬身行礼的裴寂,忽然走到他身后,在温染奇怪的目光中,拍了拍裴寂的后腰:“爱卿直起腰身来!”<br />
接著,在裴寂震惊的目光中,李明夷竟將那价值不菲的金腰带系在了裴寂腰上。<br />
“陛下!不可————”裴寂大惊。<br />
李明夷却笑著拦住他,正色道:“卿这数月来辛苦奔波,如今又冒死来京,朕理应封赏,只是————”<br />
他自嘲了下:“朕如今光景,身无长物,便將这腰带赏赐裴卿,不许推辞!”<br />
“陛下————”裴寂愣住了。<br />
这一刻,他难以遏制地眼眶发热,好似有一股热流於体內奔涌,那是沸腾的血。<br />
这一刻,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文武皇帝登基不久,而自己也仍年少。<br />
在武举人的宫中选拔后,意气风发的先帝也是这般,亲自赐予了他一顶官帽。<br />
知遇之恩,便是如此。<br />
裴寂动容,他突然明白了,为何遭此大难,可戏师、画师、温染等人,仍旧忠心地拱卫在这位只登基了半月的末代皇帝身旁。<br />
为何,景平皇帝失去了一切,却仍能让许多人为他效力。<br />
错了————周国朝廷上那些庸碌的大臣,都看错了————这哪里是个怯懦无能的太子?分明是酷似先帝的明君!<br />
“臣————”裴寂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推,“臣,谢陛下隆恩!”<br />
李明夷露出笑容!<br />
成了。<br />
裴寂的忠心无需怀疑,所以拉拢他入帐下,反而极为容易。<br />
当下,他拉著裴寂重新坐在桌边,並主动询问起了有关西太后的事。<br />
裴寂整理了下情绪,不敢隱瞒,当下將自己当初如何救走西太后与端王,如何与之分开,去联络各地州府,又如何目睹叛军摧枯拉朽,周国许多官员望风而降的经歷,逐一敘述了出来。<br />
“————我来京前,布政使梁友已率保皇党的一支队伍,前往迎接太皇太后和端王爷————等之后,太后得知陛下安然无恙,必会开怀。”裴寂道。<br />
李明夷与温染交换了个眼神,没吭声。<br />
院子气氛有些古怪。<br />
“陛下?臣哪句话说错了?”裴寂疑惑询问。<br />
李明夷面露难色,忽然长嘆一声,苦涩道:“太后是与你说,朕与她跑散了?陷落城中?”<br />
“难道不是?”裴寂愣了下。 人狠话不多的温染罕见地开口,道:“我们是被太后丟下,吸引追兵的。”<br />
裴寂面露愕然!<br />
李明夷嘆息一声,將当初的经过简略解释了一番。<br />
听罢,裴寂先是呆住,而后一股羞愧与怒火涌上心头,他豁然起身,眼神凶狠:“太后她————竟如此狠毒!?”<br />
作为大內都统,裴寂知道太后不大喜欢柴承嗣,但也万万想不到,其为了逃生,会做出这等耸人听闻之事!<br />
“陛下————”裴寂咬著后槽牙,冷声道,“恳请陛下隨臣离开险地,与保皇党匯合,届时当面清算,否则不知多少忠臣都还要被蒙在鼓里!”<br />
李明夷却摇摇头,示意他坐下:“朕不会离开的,而且,朕要裴卿答应,方才的事不要与外人说。”<br />
裴寂愣住,不明所以。<br />
在他看来,之前陛下不走,是因为无处可去。如今有了保皇党占据一方势力,只要陛下前往,登高一呼,未必没有希望。<br />
“裴卿真以为,梁友他们的保皇党,能顶得住偽朝的大军么?”李明夷问。<br />
不等裴寂说话,他先摇头:“不可能的。甚至朕都能猜到,之所以保皇党还能存在,很大程度,其实是偽帝手下的几个將军,以及大云府的吴珮,共同放鬆的结果。”<br />
裴寂诧异:“陛下是说————养寇自重?”<br />
李明夷点头,眼神明澈,思路清晰:“赵晟极筹谋多年,一朝政变,摧枯拉朽,可却並非没有隱忧。如吴珮,虽名义上与赵家联姻,但一来尚未兑现,二来,联姻就真能保证安稳无忧么?<br />
赵晟极此人多疑,他自己便是领兵武將造反登基,岂会对其他手握兵权的武將不心存忌惮?”<br />
“这点,吴珮明白,杜汉卿、陈龙甲等將领肯定也明白。”<br />
裴寂恍然:“所以,他们故意留下保皇党的存在,但倘若陛下您出面,那赵晟极必然用尽全力覆灭保皇党————”<br />
“没错!”李明夷欣慰地道,“朕不出面,便始终是一根刺,狠狠卡在赵晟极的喉咙里,拔不掉,吞不下,找不见。<br />
可一旦出面,保皇党保不住朕。<br />
但若没有一面旗帜,保皇党又容易人心溃散,所以,太皇太后和端王虽负了朕,罪该万死,但却不能这个时候死。<br />
他们可以凝聚人心,又不至於引来赵晟极全力以赴————反而是吸引反贼视线一步好棋。”<br />
裴寂怔怔地听著,他看著神態自信,眼神睿智的景平帝,愈发觉得,经此大难,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br />
“那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裴寂问。<br />
李明夷微微一笑,当即拉著他,將“绞杀榕”的计划又说了一遍。<br />
这次愈发驾轻就熟,而裴寂在听完后,不出预料地被这个天马行空的计划震惊了。<br />
而当他得知,非但是滕王府的李首席,连中山王、文允和、谢清晏等人,也都加入了“故园”。<br />
且於不久前,成功扳倒偽太子后。<br />
这震惊便转为了————兴奋!<br />
如此匪夷所思,却又如此的————令人血脉债张。<br />
“如今故园不断壮大,却愈发人手紧缺,裴卿这次过来,朕心甚慰,”李明夷说道,“不过,朕还是要当面问一句,知晓这计划后,你可还愿意助朕么?”<br />
裴寂迎著景平帝真挚的双眼,没有犹豫:“陛下旌旗所向,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br />
李明夷大笑,又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裴卿如今手下,有多少可靠之人可以动用?”<br />
裴寂席真道:“大內高手只有数人,但江湖暗卫几乎全部井留著。这是名单。”<br />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折起来的本子,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br />
“江湖暗卫乃先帝苦心打造多年,名单极为隱秘,只有陛下与臣掌握。”<br />
“名单之丕的人,分散各地,皆各自有不被怀疑的身份,只暗中听从调遣,为我大周办事。”<br />
“因此,哪怕叛军过境如飞蝗,可江湖暗卫並未暴露,更因为身份亨殊,彼此单线联繫,所以,他们中哪怕有人想腔敌,也无法危害整个暗卫网络。”<br />
记明夷接过本子,略微翻看,暗暗咧嘴。<br />
他虽然也掌握了一部分暗卫的情报,但都很散碎,远不如裴寂这份详实。<br />
至於文武帝手中那份,是否会落入反贼手中,他並不担心,因为歷史丕哪怕十年后,赵晟极都没找到江湖暗卫的名单。<br />
这玩意不是藏的极希,就是先帝驾崩前给毁了。<br />
“至於人数,算丕大周与胤国境內的,总共约莫三千人————其中可以抽调作战的,要少很多,最多一千人。”<br />
裴寂最终道。<br />
三千名精干的情报人员————记明夷呼吸一紧,这个人数虽远远无法与叛军的大部队相比。<br />
但却也要看谁来斥。<br />
於记明夷而言,给他一上大军,反而是累赘。<br />
而三千名隱姓埋名,以各行各业,不同身份生活的情报人员,在他手丕,利斥得当的话,能发挥出的效力远超一支大军。<br />
“希!”记明夷抚摸名册,笑道:“裴卿此来,当真解了朕燃眉之急!”<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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