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资格<br />
俄顷。<br />
妙手阁外,伙计將店铺掛上“打烊”的牌子,而后赶出后头的马车来。<br />
重新戴上面巾的李明夷与一身天青色淡雅女式长袍的陆晚晴並肩上车。<br />
这一幕並不会惹人怀疑,因为“苏裁衣”也是会接上门量体裁衣的生意的。<br />
“驾!”伙计甩动马鞭,车轮滚滚。<br />
车厢內,一帘之隔的狭小空间內,李明夷与陆晚晴相对而坐,谁也不再开口,肃静极了。<br />
李明夷闭幕假寐,实则於脑海中回忆“黑旗”的资料。<br />
他对黑旗的了解並不多,只知道,密侦司的组织结构內,以司首戴某为领袖。<br />
戴某手下,有八个部门,分別对应不同区域的间谍活动。<br />
以旗的顏色划分,故称“八旗”————嗯,游戏设计师多少沾点大杂烩了。<br />
黑旗这个代號下,歷经不少任主人。<br />
这一代的黑旗,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尚且年富力强,出身並不好,乃是胤国的渔民子嗣。<br />
十几岁时,因水匪作乱,他跳上了前往胤国国都的货船,投奔国都的亲戚。<br />
彼时密侦司草创,急缺人手,黑旗的亲属便在其中当差,也带上了他,起初只让他做一些最底层的跑腿打杂工作。<br />
某次布置酒楼,接待戴某与朝中官员见面,因他为人机灵,心思敏捷,被戴某看重,予以提携,正式加入密侦司。<br />
此后许多年里,一路向上,最终坐到了“黑旗”这个位置,被委任来颂国京城潜伏。<br />
哦,要说特点,倒也有一个,便是私下喜好写“自传”,也是个好风雅的,只可惜流传出的篇章不多,李明夷也没怎么读过。<br />
陆晚晴坐在对面,这个颇有些气质的女人並不知封於晏在想些什么。<br />
她倒没有多少恐惧,也不担心对方暴起杀人。<br />
若是以往,自己身为间谍,被大周朝廷的人寻到,必是凶多吉少。<br />
当然,这也算是间谍的宿命,加入密侦司,成为间谍的成员大多数都有不堪的过往,若非如此,也不会肯加入胤国这座最为恐怖的官署之內,成为戴司首座下走狗。<br />
而若说胤国的密侦司还算好的,至少掌握著令人闻风丧胆的权力,那远在异国的间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br />
时刻將脑袋別在裤腰上,数著黄历过生活,陆晚晴已经是金牌间谍了,但仍旧时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敢指望能活到退休————<br />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密侦司与“故园”有了合作的基础,这一点,黑旗大人到来那天,便曾与她说过。<br />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容易便带封於晏过去。<br />
只是她万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找上门。<br />
且给人一种,对自己等人十分了解的样子,这让陆晚晴有点自我怀疑,感觉自己隱藏了个寂寞。<br />
二人心思各异,马车左拐右绕,最后沿著堰河边,停在了一座废弃的钟鼓楼旁。<br />
“请隨我来。”陆晚晴收回思绪,冷静地说道。 李明夷欣然下马,抬头看了眼前方的钟鼓楼。<br />
外表破败,砖石上有火烧的痕跡,木製楼阁的主体仍还完好,但因废弃多时,委实算不得好地方。<br />
李明夷知道这座楼的来歷,原本是京中报时鼓楼,后来因主城扩建,钦天监的官员占卜后,认为原本的鼓楼位置不好,故而重新起了一座。<br />
並將旧楼上的数十吨重的大铜钟挪了过去,旧楼也没拆,按照方士的理论,大概是锁住地脉龙气一类的说辞。<br />
倒没多少玄学成分,更多是风水上的考量。<br />
“不能挑个好地方见面吗?”李明夷问。<br />
陆晚晴没理会他,推开了鼓楼本该锁住的门。<br />
二人进入其中,里头竞乾净许多,一层支撑鼓楼的粗壮木柱油漆斑驳脱落。<br />
其上一行铭刻的“共上高楼意若何,楼中玉漏瞰清波”的诗句依稀可辨。<br />
等沿著楼梯向上,到了最高处,內部环境大改,竟是打扫的极为乾净。<br />
原本安放大铜钟的地方空著,这一层也就成了天台,窗子半著,靠近堰河的一扇窗旁,摆放著矮桌与蒲团。<br />
角落里还有一张床,几个木箱子。<br />
李明夷表情古怪,黑旗难道真住在这地方?<br />
倒是出乎预料。<br />
桌上竟还有酒菜,甚至还立著一只小花瓶,瓶中一支粉嫩花枝用水泡著。<br />
一名中年人悠然坐在窗边,读书人模样,约莫四十来岁,椭圆脸,小眼睛。<br />
“黑旗大人,故园”封於晏已带到。”陆晚晴躬身行礼。<br />
中年人这才看过来,似早收到消息般,並不惊讶:“恭候多时,坐下说话如何?”<br />
你这么装,你家戴先生知道么————李明夷腹誹,欣然走过去,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又看了眼窗外。<br />
从这个位置,先看到河边一片民居、商铺楼阁,再往外,就是碧波滔滔的堰河。<br />
“黑旗座还真会躲藏,竟然下榻在这种地方,风餐露宿,未免寒酸了些。”李明夷说道。<br />
密侦司八旗,每一旗的首领唤作“旗座”。<br />
而统领八旗的戴某,也被称为“司首”或“司座”。<br />
黑旗小鬍子微微上翘,审视著封於晏这张脸,心中惊讶於此人的年轻,笑道:“我们这种人,行走在黑暗里,要时刻警惕小心,身处敌国,又岂能生活的太优渥?<br />
这人吶,住的舒坦了,便如刀放在鞘中久了,是要锈钝的。阁下应当也有体会吧————<br />
晚晴,看茶。”<br />
李明夷从窗外收回视线,看见陆晚晴跪坐在二人旁侧的蒲团上,熟稔地摆弄桌上的茶壶、公道杯、品茗杯————这裁缝还是个会茶道的。<br />
真特么多才多艺!<br />
“封某人只知道,这钟鼓楼视野良好,若遇危险,四面皆可逃,杀起人来,就近拋尸也方便。”李明夷平静说道。<br />
儘可能让自己的言行符合人设。 “哈哈哈————”黑旗莞尔,绿豆大的眼睛凝视著李明夷:“年轻人不要总念著打打杀杀,这藏在暗中做老鼠呢,一等要务,是少些杀气,才好招摇过市。”<br />
李明夷摇头道:“我们只懂蛰伏,更想走在阳光下,论起躲藏阴沟,的確不如你们。<br />
“”<br />
黑旗也不恼火,笑容中带著点高高在上:“也是,你们才败退下来不久嘛,心中憋著火气,可以理解。<br />
只是据我所知,赵晟极手下四路大军,如今早已平定地方,不日班师回朝,大周已成故国,你们守著一个小园子,还能换了天不成?”<br />
说话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將一小碟糕点朝对方推了推。<br />
李明夷忽然嘆了口气,哂笑道:“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胤国的间谍在我大周的国都,倒是点评起我们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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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旗依旧不见恼火,笑呵呵道:“封大人误会了,我们断然没有这个意思,相反,我们很是同情贵国的遭遇。<br />
你我两国之间,过往虽有些战火,但已承平多年,且去岁才联姻————赵將军这一次兵变,也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br />
嗯,感情上,我们是倾向於贵方的,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內,提供一些帮助。”<br />
李明夷道:“可苏裁衣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她因我们杀了陆虞侯的事,很是愤慨呢。”<br />
跪在一旁的陆晚晴捧著品茗杯的手一顿。<br />
黑旗看向她:“確有其事?”<br />
陆晚晴將杯子摆在二人跟前,抬起头,垂眸道:“回大人,陆虞侯毕竟是我们的重要线人————所以我————”<br />
“掌嘴。”黑旗道。<br />
陆晚晴抬起封衣的右手,“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脸上,很用力,脸颊上多了几根手指印。<br />
“我们说到哪里了?”黑旗转回头,笑呵呵继续道。<br />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心说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密侦司,规矩森严,等级分明,上级对下级拥有绝对的权威。<br />
相比之下,姚醉执掌的昭狱署简直像个友善的大家庭。<br />
“你说可以提供帮助。”李明夷道。<br />
“对,”黑旗笑吟吟道,“就像陆虞侯,虽然的確是个不错的线人,但能帮贵方挡刀一次,断掉颂国朝廷的深入调查,他死的也算值得了。不过————”<br />
“不过?”<br />
“我们愿意帮贵方,但贵方也至少要证明,的確值得我们帮助。”<br />
“比如?”<br />
“封大人这几个月,在京中的確闯下声名不小,杀范质,劫法场,还有端午津楼事件————怕是也有参与?”<br />
黑旗认真道:“可据我所知,柴氏皇族宫中的確没听过你这一號人物,当然,我也知道,皇族暗藏一些压箱底的高手也是常有之事,封大人年少有为,一看便知是被寄予厚望培养的高手。<br />
只是————”<br />
顿了顿,他眼神深邃:“阁下若要代表故园”,代表南周旧臣与我密侦司谈事,只怕不大够格。如果能让裴寂,裴都统前来,或者让被救走的谭同,谭大人出面,都会更好一些。<br />
当然,若贵方手中还有更尊贵的人物,辟如————失踪的景平皇帝————呵,肯出面的人身份越高,我们能给予的支持也会更多,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多————” “呵!”<br />
李明夷一声满含嘲讽的嗤笑,打断了他。<br />
黑旗皱了皱眉:“封大人笑什么?”<br />
李明夷咧嘴一笑,眼神桀驁:“真搞不懂,为什么陆晚晴是这样,你也是这样。<br />
一个个嘴上或淡然或客气,但骨子里都不將我们放在眼里的样子,仿佛觉得我们失去了江山,便真成了丧家之犬,任谁都可以说不,甚至提要求了。<br />
□口声声自称是过街老鼠,却没有做老鼠的自觉,在邻居家的地盘上拿腔作调。<br />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个在戴某手下当狗的区区八旗座里混的最差,被排挤打压发配到南边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你觉得有资格面见裴都统,甚至是景平陛下?<br />
你————也配?!”<br />
黑旗面色骤然一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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