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昭庆:李先生,本宫来给你撑腰了<br />
丁香湖以南,佇立著国子监。<br />
国子监祭酒的府邸,亦坐落於附近,隔著院墙,可以看到国子监里成片的大柳树。<br />
戴祭酒府邸中,下人都被驱逐出內院。<br />
內厅中,分宾主坐著两个人,其中之一,是头髮花白,年岁已然颇大,却保养的气血红润,身康体健的国子监戴祭酒。<br />
去年冬天,在公主府的宴席上,李明夷曾与他打过照面。<br />
另外一人,坐在客位,身材中等,在这个夏日,披著一件黑色的兜帽,极为神秘。<br />
分明是客,可气势上却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br />
堂中二人似乎刚经歷了一场单方面的爭吵,此刻戴祭酒面庞青筋隆起,双手扣著椅子扶手,很用力,情绪颇为激动。<br />
披著兜帽的客人则举止从容。<br />
而在內院往中庭的出口,月亮门的位置,戴公子躬身站立著,如同一尊门神。<br />
作为戴祭酒的孙儿,他在国子监中亦是风云人物,当初庄安阳去湖边打冰球,他也参与其中,並寻到庄夫人,匯报了安阳与李明夷的那场衝突。<br />
那件事后,戴祭酒曾叮嘱他,日后不要再做此类事,今时不同往日,当低调才好,戴公子谨记於心。<br />
这半年来谨小慎微,尤其在庄侍郎下野,后来又听闻庄安阳与那李明夷暖昧不清时,他尤为感慨权贵豪门似海深。<br />
愈发明白祖父总掛在嘴边的“明哲保身”四个字的份量。<br />
可今日,心中如明镜,却总是装糊涂的祖父却没了往日从容,面对那黑袍人,如见虎豹、狼群。<br />
战慄、瑟缩。<br />
“————我还记得,柳絮纷飞的时候,国子监里的柳絮能吹到叔父家中来,那时,你会带著府里的孩童,在花园中摆下露天的吃食,考校诗词,何等童趣,何等洒脱,如今却也沦落的谨小慎微了。”黑袍人笑道。<br />
戴祭酒喉结滚动,眼珠泛著血丝,死死盯著对方兜帽里那张脸。<br />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戴祭酒记不清,无法描述。<br />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再也记不得这个子侄的真容,哪怕当面相见,將对方模样烙印在心里,可扭头就会忘记。<br />
如同沙滩上的字跡,海浪一卷,了无踪跡。<br />
“你何必来见我?”戴祭酒咬牙道。<br />
“大周覆灭,赵晟极登基,此等大事,我岂能不亲自来瞧瞧?”黑袍人笑。<br />
戴祭酒用力拍打扶手:“你,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你来便来,为何偏要来我家里?见我?!”<br />
黑袍人笑道:“叔父很不欢迎我啊,可当年你不是这样的。”<br />
戴祭酒痛心疾首:“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算我求求你了,看在你也姓戴的份上,速速离去吧,就当没来过。”<br />
黑袍人好奇道:“我有那般令人畏惧么?可若我不姓戴,叔父你又岂能在景平政变中,安然无恙,还留住国子监祭酒的位置?”<br />
他轻轻嘆了口气:“还是说人心善变?”<br />
戴祭酒红著脸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们的人勾结南周余孽,陛下大发雷霆,如今派了人———— ,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道:“满城抓捕你们,我也不指望借你的光了,只盼著不受牵连就好!”<br />
黑袍人感嘆道:“真是让人伤心啊,分明是一家人,我多年未曾回来,本以为叔父会送上关怀————也罢,亲情这种东西,长久不联络,总归是要生疏的,就像人的胆魄,也会隨著肉体的衰老而缩成一粒,是我唐突了。”<br />
戴祭酒突然有点害怕,觉得话说重了,遂小心翼翼地找补:“叔父也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怕家里人多眼杂,你这次来,必是有重要任务在身,若给朝廷知道你的行跡,总归不妥。”<br />
黑袍人笑道:“叔父放心,等我离开,府里的人都会忘记我的存在。你是知道我的本领的。即便为了保险起见,大不了灭口————呵呵,说笑的,我这些年杀了太多人,覆灭了太多个家族,心肠却反而柔软了。至於叔父你,我更是放心的,你也绝不会向外透露我的到来,是吧?”<br />
戴祭酒莫名打了个寒颤:“绝对不说!”<br />
黑袍人凝视著头髮花白,年岁极大的亲人,忽然长嘆一声。<br />
“告辞。”他站起身,迈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后,隨意瞥了戴公子一眼,人却就凭空消失了。<br />
他已从戴祭酒口中,得知了想要的情报。<br />
“祖父————”戴公子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等了一会,才大著胆子走进內堂,看向瘫坐在椅中,宛若脱力的老人:“那位贵客究竟是————”<br />
戴祭酒突然一个激灵,弹射起来,用手死死捂住孙儿的嘴,语气异常凝重:“不许问,不许说,不许想!忘掉一切,只当这人没来过!知道吗?谁问也不说!否则,搞不好就要连累的家毁人亡————记得了么?”<br />
戴公子眨巴眼睛,点头。<br />
戴祭酒鬆开手,不放心地道:“重复一次!”<br />
戴公子茫然道:“重复什么?”<br />
某些记忆,正在迅速从他脑海中淡化,消失。<br />
“李明夷!?”<br />
书铺后院。<br />
知微略显惊愕地看著他:“你怎么在这?”<br />
李明夷大咧咧坐著,笑道:“这话倒该轮到我来问,知公子怎么与昭狱署的人搅合在一起了?还有姚署长————”<br />
他扭头,看向姚醉:“我家王爷说,陛下勒令贵官署调查密侦司间谍,恰好,陛下也吩咐我滕王府暗查此事,我这刚查到点眉目,抓了一条舌头,各位闻著味就来了,如此兴师动眾,总不会是要抢功劳吧。”<br />
姚醉:“————“<br />
知微:<br />
二人对视一眼,情况很明白,双方都在调查,但被姓李的捷足先登了。<br />
这时候,门外也传来了爭吵声,李明夷道:“姚署长,烦请让外头的兄弟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长安县衙的捕快,是我带来的人””<br />
这时,长安县捕头也带著一伙人,从门外挤了进来,看到这场面也是额头冒汗。<br />
心中暗骂,怎么惹上了昭狱署的人?<br />
他硬著头皮拱手行礼:“卑职见过姚大人,是李先生临时调我们前来————”<br />
姚醉一摆手,打断他,说道:“你们是后来的。”<br />
“————呃?”<br />
姚醉转回头,看向李明夷,面无表情道:“李先生,本官不管你如何找到的这里,是调查的也好,还是跟在我们后头,捡了成果也罢。但看样子,你的人来迟了一步。”<br />
李明夷扬起眉毛:“姚署长是什么意思?长安县衙的人虽慢了一步,但那是我下令,要他们先疏散群眾,至於人,可是在下先擒住的。” 抢人!<br />
显而易见,面对这唾手可得的一桩功劳,双方都不想放手。<br />
姚醉公事公办的语气:“李先生的確先擒住此人,这点,本官不否认,但先生也该知道,按照律法,涉及间谍,长安县衙无权处置,哪怕抓了,也要移交给我们昭狱署。”<br />
李明夷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姚署长这话就说的难听了,长安县衙的人没权力抓人,但我滕王府奉旨查案,又怎么讲?”<br />
姚醉淡淡道:“我在这里,只看到了李先生一人,可没瞧见滕王府的人手。”<br />
李明夷笑了:“怎么?自己手慢了,没抢到人,开始耍无赖,比人多?巧了,我这个人最喜欢抢人,当初抓捕胤国皇后的时候,严宽也没抢过我,昭狱署的人,想必总不会比东宫率领的禁军更加————不讲道理。”<br />
姚醉板著脸:“李先生,我们没有抢夺的意思,你的功劳我会如实向上匯报,令陛下知晓。只是这个人,需要交给我们带走。”<br />
说著,他一挥手,周围的官差们开始缩小包围圈,作势要抓人。<br />
“谁敢!?”<br />
李明夷右脚猛一用力,狠踩间谍,躺在地上的书生惨叫一声,令一群官差不禁停下脚步。<br />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眾人,手中匕首“噗”的一声,刺入地面。<br />
“姚署长,说不通道理,就要动手是吧?”<br />
姚醉不发一语,但手已握住腰间刀柄。<br />
知微诧异地在一旁看戏,没想到姚醉这么刚?<br />
不过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br />
姚醉与自己不同,她只是需要展现能力和价值,对抓人没有那么强的渴求。<br />
可姚醉几次失手,压力极大,亟需立功。<br />
这种情况下,双方近乎同时找到人,自己一方又明显占据优势,哪怕强行抢人,之后大不了挨一顿批评,但功劳是实打实的。<br />
见状,知微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好奇这个纵横家如何应对。<br />
李明夷也微微皱眉,姚醉这帮人若不要脸地强抢,自己还真未必守得住。<br />
除非————<br />
就在这时候,突然,知微耳朵微动,仿佛听到了什么,扭头回望。<br />
接著,姚醉,李明夷等人,也都听到了坊市外传来的密集的马蹄声,宛若奔雷。<br />
“有禁军过来了!”<br />
被挤在外头的长安县衙捕快惊呼。<br />
禁军?<br />
这片地方,不该有禁军巡逻啊——————姚醉心中一沉。<br />
他一挥手,挤在门口的官兵让开一条缝,眾人往外看去,只见一队禁军逼近,迅速封锁现场。<br />
接著,披坚执锐的甲士让开一条路,两道身影骑马而来。<br />
赫然是滕王与昭庆公主! “谁敢抢本王的功劳!?”滕王手持马鞭,大声呼喝。<br />
昭庆髮丝凌乱,眼眸顾盼生辉,目光越过官兵的人头,书铺敞开的狭长走廊,与李明夷对视。<br />
“李先生,”昭庆朗声笑道,“本宫与王爷来给你撑腰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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