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知天时而顺天命<br />
明珠踱到索额图跟前,脸上堆著笑,语气亲切得不像话:“索相啊,我原先还以为,咱俩这辈子只能在地底下碰面了,没想到,今儿居然还能在这京里头再遇上,缘分不浅哪!”<br />
明珠这架势,半点儿都看不出来当年俩人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狠劲儿。<br />
没办法,谁让明珠是这场爭斗的贏家呢,他有资格摆这副和气的面孔。<br />
最起码,他如今还能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稳稳噹噹待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好好活著。<br />
而眼前这位老对手,变成了阶下囚不说,满朝文武、全天下百姓,早就当他索额图是个死人了!<br />
虽说他人还在这里,喘著气,可“索额图”这三个字,早就是个死人名號,彻底翻不了盘了。<br />
索额图原本眼神呆滯,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听明珠这话,脸皮猛地抽搐了几下,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br />
成王败寇,这道理他比谁都懂。<br />
就算落得这般下场,他也绝不可能在明珠这个死对头跟前儿低头服软、摇尾乞怜。<br />
他丟不起这人,也万万不能做这种丟份的事儿!<br />
明珠看索额图这般硬气的模样,半点儿都不觉得意外。<br />
俩人斗了半辈子,他最懂索额图的脾气,知道这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br />
换作是自个儿沦落到这步田地,他明珠也绝不会低三下四求人!<br />
不过懂归懂,他今儿个是带著任务来的,哪能由著索额图装哑巴、闷不吭声地混过去呢。<br />
明珠往前凑了凑,语气依旧平和:“索相,咱俩共事这么多年,我是什么德行,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是什么性子,我明珠也一清二楚。”<br />
“咱也別绕弯子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痛快点!”<br />
索额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还是一动不动,仿佛压根儿没听见耳边有人说话。<br />
明珠见状,嘿嘿笑了两声:“索相啊,我知道你这会儿憋著一肚子气,还不死心,想著能不能翻盘,是不是?”<br />
“可你也不想想,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br />
“你以为你装哑巴不说话,皇上就能饶了你?”<br />
“你以为你一言不发,皇上就能当之前的事儿从没发生过?”<br />
“你以为你憋著气,皇上就能放过你一家老小?”<br />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br />
这话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索额图的心坎上,他脸色瞬间大变!<br />
没错儿,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乾熙帝的手段心性,他再了解不过。<br />
他心里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偽装,皇上也一眼能认出他;<br />
就算自己一句话不说,皇上也自有决断;<br />
就算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任何事————<br />
皇上的心狠手辣,他领教过太多次了,一旦皇上铁了心要做什么,后果有多可怕,他比谁都知道。 一时间,索额图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怨毒,神色扭曲得嚇人。<br />
他怕的是皇上赶尽杀绝的手段,恨的是明珠这帮人,连他假死脱身、安稳度日的机会都不肯给!<br />
“我该早点死了!”<br />
索额图终於开了口,声音乾涩沙哑,说话的时候,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br />
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颤颤巍巍的样子,明珠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笑意,盯著他缓缓开口:“索相啊,你这话倒是实在,要是早早的自我了断,倒也一了百了,不用受这份罪了。”<br />
“可老话都说了,千古艰难惟一死啊!”<br />
“死这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狠下心去做,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br />
“再说了,索相你一向爱惜自己,哪捨得带著满心遗憾,埋进那冷冰冰的陵寢里啊?”<br />
明珠的话一句比一句戳心,跟一把把尖刀似的,直往索额图心口捅。<br />
索额图死死盯著这个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是,老夫是苟且偷生地活著。”<br />
“可是你呢?你不过是靠著给人当狗,才换了条活路!”<br />
这话换作旁人早恼了,可明珠半点不生气。<br />
他依旧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隨即沉声道:“索额图,我虽说像狗一样活著,但好歹还有说话的份儿!”<br />
“可是你呢?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br />
“你心里比谁都明白,要想给你索家的后人留一条活路,你眼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跟我们合作。”<br />
“不,准確地说,是跟皇上合作。”<br />
说到这儿,明珠的话音里已经带著几分警示的意味了:“太子已经回京了,而整个京师,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br />
“皇上一向仁慈,一心想做千古圣君。”<br />
“平白无故,怎么可能废掉太子?”<br />
“除非太子犯下谋逆大罪,又铁证如山!”<br />
“而你活著,就是最好的证据,就能证明太子图谋不轨、忤逆犯上!”<br />
“只要你肯帮皇上这个忙,皇上定然会网开一面,保你性命,让你索家不至於断了香火。”<br />
索额图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垮著,显然是在心里权衡利。<br />
明珠也不催促,就安安静静地等著。<br />
他太了解索额图了,这老东西从来都是利益为先。<br />
想当初支持太子,不过是因为太子的母族出在他们家。<br />
他指望著太子登基之后,索家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br />
可现在局势明摆著,跟整个家族的生死比起来,所谓的忠诚、过往的情谊,全都不值一提了!<br />
他敢断定,索额图绝对不会拒绝。<br />
过了许久,索额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对待太子?” 明珠轻笑一声,语气温和:“索相,你这是在府里关糊涂了吧?”<br />
“太子可是皇上的嫡长子,是皇上亲手养大的孩子。”<br />
“如何处置太子,那是咱们这些人能操心的事吗?”<br />
“”再说咱都是皇上身边的人,知道皇上立志要做圣君。”<br />
“天下岂有杀子的圣君!”<br />
“所以太子这边,你压根儿不用操心,皇上自然会把他的后路安排得明明白白,总归比你的下场好得多。”<br />
说完,明珠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索相,事到如今,你再硬撑、再挣扎,都是白费功夫。倒不如趁著自己还有点利用价值,给自己、给索家换个好结局。”<br />
最后这句话,让索额图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br />
他低头沉吟了好半天,终於冷冷开口:“明珠,你说的事,我可以答应。”<br />
“但我不跟你谈!”<br />
明珠对此一点都不意外,神色平静地问道:“那索相想跟谁谈?”<br />
“你背后的主子应该是八皇子,我要亲自跟八皇子谈!”<br />
“我可以开口指证,但必须得到八皇子的亲口承诺!”<br />
一听索额图要找八皇子,明珠心里先是一惊,隨即又生出几分感慨。<br />
这才是跟他斗了一辈子的对手,都落魄到这般地步了,还不忘討价还价,待价而沽,想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br />
换作是自己,落到这个境地,能有这份心思吗?<br />
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索相,咱都是明白人,这事我做不了主。”<br />
“你既然提出了要求,那我这就去回稟一声。”<br />
“你就在这儿安心等著,好好歇息歇息。”<br />
索额图没再说话,就这么目送著明珠离开,轻轻嘆了口气。<br />
他不知道自己还活著的消息传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br />
“太子爷啊太子爷,你终究还是有点太心慈手软了————”<br />
索额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隔空对同在京城的太子嘆息。<br />
另一边,院子的客厅里,佟国维、隆科多等人早就等得心急如焚。<br />
见明珠进来,佟国维端著茶盏,一言不发,神色沉稳。<br />
隆科多倒是沉不住气,立马凑上前,急不可耐地问道:“明相,事儿成了?索额图鬆口了?”<br />
虽说隆科多暗地里早已投靠四皇子,可在扳倒太子这件事上,四皇子和八皇子的目的是一致的。<br />
只要太子不倒,他们谁都没机会问鼎储君之位。<br />
明珠对著隆科多笑了笑,缓缓说道:“索额图同意开口,不过他有条件,要一个承诺。”<br />
佟国维闻言,自信一笑,摆了摆手:“人到了穷途末路,自然想给家族留条活路,正常。他想要什么承诺,明相儘管说。” 明珠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佟国维,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苦笑道:“他让八皇子亲自给他一个承诺。”<br />
这话一出,佟国维的脸色猛地一变!<br />
眼下八皇子还没封亲王,根基未稳,正是要在皇上面前博好感的时候,万万不能掺和到这桩事里,要不然很容易引火烧身,影响大计。<br />
“他无非是想要索家后人的富贵安稳,这个承诺,我可以替八皇子应下!”<br />
佟国维语气冰冷,断然拒绝,“但这个时候,让他见八皇子,绝对不合適!”<br />
明珠沉吟片刻,劝说道:“佟相,索额图只提了这一个条件,看得出来,他態度很坚决。”<br />
“若是您执意不答应让他见八皇子,把他逼急了,万一他来个鱼死网破,死活不肯开口,那咱所做的一切,都要大打折扣啊!”<br />
“皇上要的,是一个开口的索额图,而不是一个闷不吭声、只会瞪眼的活死人。<br />
2<br />
佟国维顿时沉默了,他知道明珠说的句句在理。<br />
只有索额图亲口指证,皇上废太子才能名正言顺,让天下人信服。<br />
毕竟索额图是太子的铁桿心腹,还是在太子主持的祈天仪式上“身亡”的。<br />
如今他死而復生,本就是欺君大罪,更是太子图谋不轨的铁证!<br />
可要是只拉著一个不开口的索额图,天下人难免会质疑。<br />
毕竟长相相似的人不少,更何况这一年多,索额图模样大变,根本难以服眾。<br />
到时候皇上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那废太子一事就会麻烦重重。<br />
事到如今,他们根本没有別的选择。<br />
佟国维来回踱了几步,最终沉声道:“劳烦明相跑一趟,去跟八皇子请示一下。”<br />
“告诉八皇子,想要成大事,总归是要冒点风险的。”<br />
明珠连忙点头应道:“佟相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跟八爷说,定然把事情办妥。”<br />
看著明珠离去的背影,佟国维转头看向隆科多,严厉地叮嘱:“你务必加派人手,把索额图看好了,不能出丝毫差错!”<br />
“他要是出了意外,就算我饶了你,其他人也会要了你的命!”<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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