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br />
于江海抬眸看着她，目光里面有些晦涩，也有些复杂，最后归于沉寂。<br />
“起来走走。”<br />
声音冷厉，听不出什么情绪。<br />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是三十六的鞋码，但是于江海是四十三的鞋子，乍一看她像是穿了两条黑船在脚上一样。<br />
她一走，鞋跟微微往后掉了下，有些不太跟脚。<br />
“等等。”<br />
于江海再次蹲了下来，弯腰躬身取下了皮鞋上的鞋带，在她细白的脚踝处轻轻缠绕了一圈。<br />
旋即这才绑了一个活结。<br />
他的手有些烫，指腹不经意间触碰的位置，使得那一点热意顺着脚踝往上窜，林美言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br />
于江海察觉到了。<br />
他跟着系鞋带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颇有些慢条斯理。<br />
林美言有些不耐，她低眉看着他，他弯着腰白衬衣被扯出一道紧绷的褶皱，肩背线条也跟着沉沉压下来。<br />
不知道为什么。<br />
林美言又喊轻轻地喊了一句，“于江海。”<br />
这三个字一落下，狭窄的楼梯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br />
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br />
林美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于江海的头顶不过一指的距离。<br />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br />
只是看到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给她穿鞋的时候。<br />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面有个画面倏然闪过。<br />
于江海曾经也这样做过这样的动作啊。<br />
只是那时他身上穿的不是白衬衣黑西裤，也没有这般干净体面。<br />
他那时穿着破旧打补丁的短褂，蹲在她面前，沉默笨拙地替她在沙滩边上穿鞋。<br />
她记得那鞋沾了泥沙，他低垂着眉眼拿着袖子擦，擦了好久好久。<br />
久到林美言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情。<br />
可是在刚才那一瞬间，那画面却突然清楚起来。<br />
清楚到好像就是昨日才发生一样。<br />
林美言骤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脚，她轻声道，“于江海，鞋穿好了。”<br />
“我们走吧。”尾音轻颤。<br />
像是从过去再次被拉回了现实，又变成了那个疏离客气的林美言。<br />
于江海没动。<br />
他仍旧半跪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br />
楼梯间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方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br />
可是林美言却觉得，于江海的眼睛亮得吓人。<br />
漆黑，沉静。<br />
又像是压着一场风暴。<br />
“林美言。”<br />
他喊她名字。<br />
不是林知青，也不是林老板，更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同志。<br />
是林美言。<br />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br />
就仿佛于江海和林美言这三个字，在一瞬间被牵扯到了一块一样。<br />
这让林美言心口微微一缩，她低垂着眉眼，轻声纠正，“于总。”<br />
于江海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br />
他忽然笑了下。<br />
那笑意很浅，甚至还没抵达眼底，便已经消失不见。<br />
“你刚才不是这样喊的。”<br />
林美言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没出声。<br />
她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br />
她向来是温和的，体面的，哪怕心里面再乱，面上也能维持住几分从容。<br />
可是偏偏在于江海这里，好像所有的从容都会打折扣。<br />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几分，“刚才是我失言了。”<br />
失言？<br />
于江海咀嚼着这两个字，眸色又深了几分。<br />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br />
林美言的脚踝终于得了自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br />
于江海看到了。<br />
他眼底浮起一抹很淡的自嘲。<br />
也是。<br />
她现在怕他。<br />
或者说，她一直都想离他远远的。<br />
从海岛到江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似乎永远都有办法，让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法逾越的界线。<br />
于江海缓缓起身。<br />
他没穿鞋，只穿着一双黑色袜子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br />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怪异。<br />
他是江海地产的老总啊，明明身姿笔挺，眉眼冷峻，衬衣西裤一丝不苟。<br />
偏偏脚上没有鞋。<br />
而他的皮鞋，此刻正穿在林美言的脚上。<br />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合适。<br />
不止鞋不合适。<br />
眼下的场面也不合适。<br />
她之前好像太过冲动了，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br />
林美言踌躇了一会，低声说，“不然你还是把鞋穿回去吧，我可以慢慢走。”<br />
于江海没接话。<br />
他只是弯腰把她原本那只断了鞋跟的小皮鞋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断口，声音淡然，“不能穿了。”<br />
林美言当然知道不能穿。<br />
可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光着脚。<br />
她犹豫了下，“附近应该有卖鞋的地方，等下我出去买一双。”<br />
于江海抬眸，“给我买？”<br />
林美言一顿。<br />
她原本只是想着买一双普通布鞋，让他先应急穿着。<br />
可是这话从于江海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变了味道。<br />
她耳根微热，轻声解释，“不是，是你现在这样不方便。”<br />
“方便。”<br />
于江海淡淡道，“走吧。”<br />
说完这话，他直接转身往楼上走。<br />
林美言，“……”<br />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br />
于江海个子高，腿也长，哪怕是穿着袜子走在水泥台阶上，也依旧走出几分气定神闲来。<br />
林美言只能穿着那双明显大了一圈的男士皮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br />
皮鞋确实大。<br />
她每走一步，都有些不稳。<br />
偏偏于江海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走到转角处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她。<br />
“扶着栏杆。”<br />
林美言刚要说不用。<br />
于江海回头，“崴一次还不够？”<br />
林美言嘟嘟囔囔，骂骂咧咧。<br />
不过，她到底还是扶住了栏杆。<br />
只是手指刚搭上去，便又忍不住想起，刚才也是在这里，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