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药<br />
午后微白的光漫进书房，四下安静。<br />
贺璟放下了袖子。那道伤成了一道不响的证词，结结实实地摆在了我们中间。<br />
我们之间那层“兄妹”的薄纸被捅破，露出来的，是必须背靠背、互为倚仗的利害同盟。<br />
“云枝，”我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br />
云枝飞快地瞥了一眼贺璟，又看了看我，乖巧地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br />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沉默再次弥漫。<br />
他站在原地等我开口，而我……心里疯狂蛐蛐。<br />
‘阿兄啊，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br />
‘我穿着这身中衣，虽然放现代也就是个睡衣，连吊带都不如，可这是古代啊大哥！’<br />
‘你就这么杵在这儿，我很尴尬啊！’<br />
我尽量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阿兄……能否，容我先更衣？”<br />
贺璟的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倏地随即移开视线。<br />
“……我在外面等。”<br />
他声音有些发紧，说完便转身，步伐比进来时略显匆忙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重新关好了门。<br />
我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br />
手脚还是发软，但比刚醒时好多了。胡乱套上外裙，系好衣带，又对着铜镜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草草拢了拢。<br />
行了，虽然形象依旧不佳，但至少能见人了。<br />
“阿兄，进来吧。”<br />
门被推开，贺璟重新走了进来。<br />
我们隔着书案重新坐下，中间是那摊开的、不容置疑的证据，他手臂上的伤，和我昨日一字不差的预言。<br />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br />
“你昨晚说，晋王会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时候？”<br />
我想了想史书记载：“快的话，三四年。”<br />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爹……是在那之前？”<br />
“嗯。”我点头，“新旧更替前，党争最烈的时候。”<br />
“父亲是重臣。”他声音发哑，像在说服自己。<br />
“陛下就算动怒，也不至于……”<br />
“因为不止一次。”我打断他，想起那些闪回画面里贺弼一次比一次激动的神情。<br />
“贺伯伯会屡次进言。为太子奢靡，为东宫佞幸，为江南加征……一次比一次说得重。到最后，陛下会觉得……他是在挑战君威，在逼宫。”<br />
贺璟闭上了眼，胸口起伏。<br />
他听懂了。<br />
许久，他睁开眼，“你想怎么做？”<br />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我摇头，“只知道第一次就在五日后的常朝。”<br />
“常朝？”贺璟算了下日子。<br />
“对，日常议事。”<br />
“那天朝会上，太子会奏请陛下，对关陇旧地推行更严的‘均田稽查’，彻查田亩隐匿，好给朝廷多添些钱粮。”<br />
贺璟眉头立刻拧紧了：“这事……陛下这些年确实想动这些世家。”<br />
“关键就在这里。”我压低声音，把话说得更直白。<br />
“陛下想动世家的田产人口，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这招‘彻查田亩’，正好挠在陛下的痒处，看起来是‘为父分忧’，孝顺又能干。”<br />
贺璟眉头紧锁：“你是说，太子纯粹是为了讨好陛下？”<br />
“讨好是表面，”我摇头，“算计才是真的。关陇那几家，如今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就有瞧不上他、甚至暗中跟别人眉来眼去的。”<br />
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br />
“如此一来，太子既能打着‘朝廷新政’的旗号，把那些不听话的关陇家族往死里整，换上他自己的人；又能借查抄、追缴的名义，狠狠捞一笔钱，填他东宫那个无底洞；最后，还在陛下面前立了个‘雷厉风行、忠孝两全’的人设。”<br />
“一石三鸟。”贺璟的声音冷了下来。<br />
“对。”我点头，“所以这刀子，陛下乐意递，太子急着接。两边一拍即合。”<br />
“那爹……”贺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br />
“贺伯伯眼里，看不到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轻声道，“他只看到，这刀子一旦真落下去，最先流血割肉的，不会是那些树大根深的关陇高门，因为他们有法子躲。真正会家破人亡的，是租种他们田地的佃户，是靠着那几亩军田活命的军户家眷。”<br />
贺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br />
他太清楚了，那些军户里，有多少是他父亲旧部的亲人。<br />
“所以爹一定会站出来反对。”他的声音有些哑。<br />
“他会说此策‘名为增赋，实为伤民’，求陛下缓行、另择人选。”<br />
“他说的当然没错，可这话在陛下听来呢？”<br />
我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正高兴太子‘懂事’、‘能干’，贺伯伯这时候站出来说‘此计不妥’，哪怕句句在理，在陛下看来，也是不识大体，甚至是……阻挠朝廷新政，回护关陇势力。”<br />
一次，两次……君心渐失。<br />
过了半晌，贺璟问：“那怎么做？”<br />
“让贺伯伯那天去不了。”<br />
“装病？”<br />
“真病。”<br />
贺璟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br />
“四日后是爹生辰。家里摆宴，我敬酒，他必喝。军中有种药，服下像风寒，三日自愈。”<br />
“好。”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日子和可能性。<br />
“但光病一次不够。得让朝堂上同时出另一件事，一件更让陛下震怒、更让太子难堪的事。最好能让太子自顾不暇，彻底搅黄他那‘新政’。”<br />
贺璟转过身看向窗外午后的天色：“你‘看见’的那些片段里，除了爹和陛下，还有什么人？”<br />
“有太子……还有几个看着就面目可憎的近臣。”<br />
“长相？”<br />
“穿红袍，三角眼，颌下倒留着三缕长得不合时宜的长须。”<br />
贺璟拧了拧眉。<br />
“刘居士。”他吐出这个名字。<br />
“尚书省度支司员外郎，太子心腹，专掌土地赋税。此人贪得无厌，去年侵占军田的案子里就有他的手笔。爹历来最恨这种把手伸进军队里捞钱的蠹虫，怪不得……这次宁可触怒陛下，也要死谏。”<br />
“侵占军田案？”我眼前一亮，“你简单讲讲。<br />
贺璟三言两语讲清了来龙去脉，话音刚落，我脑子里“叮”了一声。<br />
有了！<br />
“既然他去年就留了尾巴，”我压低声音，语速快了起来，“我们不妨帮他拽出来。”<br />
贺璟立刻看过来。<br />
“我们不直接从新政下手，那样太显眼。”我飞快地说。<br />
“刘居士在河西‘改’过的军田，用生地顶替熟田，就算他们在账面上能糊弄，但粮食减产是实打实的。让守军把今年实实在在的减产数目报上来，趁新政推行前兵部清账的关口递上去。陛下最看重军务，看到这个数字，就算太子能保人，陛下也绝不会再把整顿田亩的要务交给他办。但，谁来参……”<br />
贺璟眼睛一亮：“御史台有位御史叫王谊，寒门出身，性子刚直，去年就因查贪腐被世家子弟压了一头，心里正憋着火。要让他拿到这东西也不难，兵部武库司管军需档册的，是我从前带过的校尉。等减产文书报上来归档，他就能‘遗漏’一份副本。王谊惯去武库司调旧档比对，只要让他‘碰巧’看见这份东西，必会揪住刘居士去年的旧账，往死里参。”<br />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像是在推演每一个环节：<br />
“届时，太子自家后院起火，且是涉及军户田产、动摇国本的大罪。陛下就算原本有心推行太子的稽查新政，也得先摁下此事，清理门户。爹……自然就不是焦点了。太子的‘新政’没了陛下的支持，也就推不下去了。”<br />
我点了点头。<br />
这一招，既准又狠。<br />
打的是太子最倚重也最不干净的爪牙，戳的是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痛处。就算扳不倒太子，也能让他短时间内自顾不暇。<br />
“就这么办。”我说，感觉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br />
计划在寂静中成形。<br />
我们都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难回头了。<br />
骗贺伯伯喝药是一桩，扳倒刘居士是另一桩。<br />
后者更麻烦。<br />
我们表面上是在自保，可实际上，搞垮太子的人就是变相帮了晋王。<br />
一旦留下痕迹，东宫不会善罢甘休，陛下那双眼睛更是揉不进沙子。<br />
从此贺家再想说“不涉党争”，怕是没人会信了。<br />
贺璟看着我，眼神沉沉的，没说话。<br />
我懂他的意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br />
但是，收手？<br />
开什么玩笑？<br />
我昨天跳了半天大神，装神弄鬼又掏心掏肺，今天又昏了大半天，我图啥？<br />
不就图现在能跟你坐在这儿，说一句——<br />
“干！”<br />
贺璟抬起眼，目光穿过跳动的光晕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如冰雪消融，只剩下清晰的、与我同频的决断。<br />
他什么也没说，只极轻地颔首。<br />
成了。<br />
现在这条贼船，咱俩得一起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