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里过夜<br />
刚过完铁索桥那关，气儿还没喘匀乎呢。<br />
往里走了没多远，监考官手一指，好嘛，悬崖上还挂着个三层小阁楼！<br />
“第二关在此阁内。”他言简意赅，“规矩跟刚才一样：两人一队，同进同出。三层楼，每层一题，全对才算过。限时一炷香。”<br />
“现在，按你们过关的顺序，依次进去。”<br />
通往阁楼的栈道窄得跟面条似的，山风一吹，晃晃悠悠。<br />
薛静姝当场就吓哭了：“我不上去！这、这要摔死的！”<br />
宇文成都二话不说，又把她拎起来，几个大步稳稳当当地跨了过去。<br />
贺璟和独孤明月也上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挺稳当。<br />
轮到我们了。<br />
杨广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br />
刚走出两步。<br />
“咻！”<br />
一支木箭突然从侧面崖壁射出来，擦着我俩中间飞过！<br />
我吓了一跳，脚下差点踩空。<br />
杨广几乎同时回身，手臂稳稳托住了我，然后侧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居然笑了。<br />
“看来是有人怕咱们这关过得太容易。”<br />
我借着他的力站稳，深呼吸，“你爹这是给你增加难度呢？”我忍不住小声吐槽：“刚才太子过去的时候，可没这待遇。”<br />
杨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习惯了。”<br />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他平淡的语气下，好像还藏着几分涩然。<br />
我也跟着往前走，心里还是忍不住地犯嘀咕：是亲爹吗？偏心眼到家了吧！<br />
总算进了阁楼。<br />
一层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后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掀开眼皮。<br />
“抽题。”老头指了指桌上一个竹筒。<br />
杨广上前抽了一支竹签，递过去。<br />
老头眯眼看了看，念道：“第一题：《古诗十九首》中‘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此句是否真在其中？”<br />
杨广几乎不假思索：“是。出自《今日良宴会》篇。”<br />
老头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上二楼。”<br />
干脆。<br />
二楼光线好些，靠窗坐着个中年书生，穿戴整齐，坐姿笔直。<br />
“第二题。”书生声音平板，“《楚辞·九歌·湘夫人》中，‘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其上一句为何？”<br />
杨广侧头看向我：“你会不会？”<br />
别说，这题我还真会，那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嘛。就是当着杨广的面说“思公子”什么的……有点别扭。<br />
我瞥他一眼：“殿下您可别说您不会？”<br />
杨广迎着我质问的眼神，嘴角微动，坦然地转向书生：“此句生僻，本王一时想不起。”<br />
书生：“……”<br />
我：“……”<br />
得，他故意的。<br />
我也懒得扭捏，直接开口：“上一句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br />
话落，耳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低语：<br />
“背得不错。”<br />
我：“……”<br />
我就知道他会！<br />
书生提笔记下：“过。”<br />
三楼宽敞明亮，一位紫袍老者端坐案后。<br />
“第三题，请两位回答一个问题。”老者说道，“近年关中连年丰收，粮价却屡屡下跌，以致‘谷贱伤农’。而江南某些州县，粮价反居高不下。此等现象根源何在？又该如何应对？”<br />
这题考的是民生实政。<br />
杨广略一沉吟，开口道：“根源在两地相隔遥远，转运不畅。关中丰年余粮无法及时南调，积压本地，自然价跌。江南若遇欠收或流通阻滞，粮价便涨。”<br />
老者点头：“殿下所言乃表象。更深一层呢？”<br />
杨广继续道：“更深一层，在于仓廪调配与信息迟滞。地方官员往往只知本州县情形，难窥全局。朝廷虽有常平仓，但反应迟缓，调拨手续繁琐，待粮食运到，时机已误。”<br />
他说得在理。<br />
我听着，脑子里想起上辈子学过的“粮食宏观调控”和“信息不对称”的概念。<br />
老者转而问我：“姑娘可有补充？”<br />
我定了定神，说：“除转运和仓储外，还可从两方面着手。”<br />
杨广侧目看来。<br />
“其一，可否让民间粮商也参与调剂？”我斟酌着用词，“官府可给予凭证，允许信誉良好的大粮商跨州县运粮，并给予适当减免税费。他们消息灵通，行动比官府更快。”<br />
老者眼神微动。<br />
“其二，粮价信息传递。”我继续道，“如今各地粮价，需层层上报至长安，再层层下达，耗时太久。可否在重要产粮地和消费地设立简易‘报价点’，定期将当地粮价以快马直报户部？让朝廷能更快知晓实情。”<br />
这些都是后世常见的市场经济调节手段，在这个时代听起来颇有些新颖。<br />
阁楼里安静片刻。<br />
老者缓缓提笔记下，抬头道：“晋王殿下洞察症结，萧姑娘所补之法……虽显奇思，却切中时弊。此关。过。”<br />
香炉里的香，恰在此刻燃尽。<br />
我们起身退出。<br />
下楼时，杨广走在我前面半步。<br />
在转角处，他脚步忽然顿住，袍角在木阶上掠过一道弧。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石阶飘上来：<br />
“粮商凭证减免……快马直报价点……”他顿了顿，“这法子倒是刁钻，萧姑娘如何想到的？”<br />
我：来了来了，经典拷问环节，请问这位穿越者，你的现代知识储备如何解释？<br />
“臣女……梦里听的。”<br />
别问，问就是那梦包罗万象，啥都有。<br />
“还是那个梦？”他回过头，眉梢微挑。<br />
我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br />
杨广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探究的笑，是干脆利落、带着点“行吧你说了算”意味的笑。<br />
然后撂下句，“你这梦，真是有趣。”转身继续往下走。<br />
监考官宣布结果时，日头已经西斜。<br />
“第二关毕。过关者四组：贺璟、独孤明月；太子、独孤明瑶；裴文若、裴秀；晋王、萧锦。”<br />
好家伙，又是直接淘汰一半！<br />
贺璟和独孤明月就不说了，铁铁稳过。<br />
太子那组也过了，嗯，不过也倒正常。<br />
独孤明瑶毕竟是独孤家精心打造的“世家典范”模板，从诗词歌赋到时政策论，该点的技能点一个没落下。至于太子嘛……他就算再草包，毕竟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该熏出点墨水味儿了。<br />
最让我意外的是裴家兄妹。这俩武将居然也过了！而且裴秀出来时神情轻松，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br />
我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br />
她眨了眨眼，对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br />
友谊的小船初步建立！<br />
视线往后，场面就热闹了。<br />
薛静姝正提着裙子踩脚：“凭什么不过关！定是你们判错了！”<br />
宇文成都站在她旁边，挠着头憨笑：“薛姑娘莫急……是末将拖累你了。”<br />
这大个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得人想笑，让一个万军丛中取敌首的猛将玩文字游戏，确实难为他了。<br />
监考官收了册子，看看天色：“今日到此为止。第三关明早卯时三刻，仍在此处集结。”<br />
他指了指四个不同的方向：“今晚食宿自理。以此楼为中心，你们四组各选一方，不得越界，不得聚堆。”<br />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了，把我们四组八个人扔在这荒山野岭里。<br />
我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br />
行吧，荒野求生第一夜正式开始了。<br />
监考官一走，我们四组人互相看了看。<br />
杨广很干脆，直接朝西边一指：“走这边。”说完就往林子里去了。<br />
我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贺璟正好也在看我。<br />
他朝我点了下头，然后带着独孤明月选了东边。<br />
太子那组磨磨蹭蹭选了南边。<br />
裴家兄妹爽快地去了北边。<br />
跟着杨广钻进林子，我一边走一边犯愁。今晚吃啥？睡哪儿？<br />
杨广却像回自己家后院似的，走得从容。<br />
“饿么？”他问。<br />
“饿。”我老实点头。<br />
“等着。”<br />
他走到一处溪流边，观察片刻，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削了根树枝。<br />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盯着水面。<br />
我正纳闷呢，只见他手腕一抖，树枝如箭般刺入水中！<br />
再提起来时，树枝上赫然串着两条肥鱼！<br />
我眼睛都直了：“你这……”<br />
“练过。”他语气平淡，开始利落地刮鳞去内脏。<br />
生火更简单。他用匕首在一块干木头上凿了个小孔，塞进干苔藓，拿了根硬木枝飞快地搓转。<br />
没一会儿，烟冒出来，火星子蹦出来，火就这么生起来了。<br />
他把鱼架在火上烤，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往鱼上撒了点细盐。<br />
我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还随身带盐？”<br />
“常年在外，习惯了。”他把烤好的鱼递给我一条，“小心烫。”<br />
鱼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啥调料，但胜在新鲜。<br />
我啃着鱼，看着他在火光映照下的侧脸。<br />
这人，好像什么都会。<br />
吃饱后，他起身在附近转了转，找了处背风的山壁。<br />
“今晚睡这儿。”他用匕首砍了些树枝，又薅了不少干草，手脚麻利地铺了个简单的窝。<br />
天完全黑下来后，山里寒气就重了。<br />
杨广往火堆添柴，火光在他沉静的眉眼间跳动。我忽然觉得，跟他一组，确实省心，至少今夜饿不着也冻不死。<br />
至于其他组……贺璟和裴家兄妹都是将门出身，野外生存不在话下。太子那边嘛，反正老皇帝会给他兜底。<br />
杨广往火里添了根柴：“你睡吧，我来守夜。”<br />
确实需要守夜，这荒山野岭的，保不齐有什么野兽，但让他一个皇子守我一整夜，我怕不是嫌命太长……<br />
“不不不，殿下还是你睡，我不困。”我赶紧摆手。<br />
他抬眼看我，“那这样，你前半夜，我后半夜。”<br />
我张了张嘴，没再反驳。<br />
行，公平！<br />
两人并排坐在火堆旁，一时无话。只有木柴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什么鸟的夜啼。<br />
我看着他熟练拨弄火堆的手，还是没忍住好奇：“殿下，你怎么什么都会？生火、抓鱼、找住处……”<br />
“早年随军，”杨广语气平静，“经常在野外扎营，也就学会了。”<br />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衣领的阴影恰好落在锁骨的位置。<br />
我盯着那处看了片刻，脑子里突然蹦出晋王府那夜。雾气氤氲的浴房，他半敞的衣襟，那道横在心口上方的浅色疤痕。<br />
鬼使神差间，话已经问出了口：“殿下心口那道疤……也是行军时候留下的？”<br />
说完我自己先愣了愣，这问题是不是过于私密了。<br />
他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br />
片刻，才侧过脸看我，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你眼神倒好，那都瞧见了？”<br />
我耳根发热，小声嘀咕：“……距离那么近，我又不瞎。”<br />
他笑了，然后收回视线，又拨了下火，火星子噼啪窜起几颗。<br />
“不是行军时留下的。”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br />
“那是……？”<br />
“平陈之后，”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人不想我活着离开建康城。”<br />
我愣住了。<br />
平陈之后……那时他才十八岁，却军功赫赫，甚至这大隋朝的最后一块版图，陈国，都是在他手里拼合的，那是他锋芒最盛的时候。<br />
不想他活着离开建康城？是陈国的死忠旧部？还是……长安城里已经有人等不及了？<br />
“那，后来呢？”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br />
“后来，”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火光影里显得有点冷，“我当然走出了建康城，至于那些人——”<br />
他顿了顿，用树枝轻轻拨开一块烧红的木炭。<br />
“都留在那了。”<br />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夜里的寒凉吹动火苗。<br />
我看着他被火光勾勒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道疤见证的，或许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更暗处、更凶险的搏杀。<br />
那个十八岁就站在建康城头、终结了一个时代的少年统帅，在人生最辉煌的顶点，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br />
我抱紧了膝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br />
“吓到了？”他问。<br />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就是觉得……殿下也挺不容易的。”<br />
他转过头看我，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半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跳跃的火焰。<br />
“睡吧，”他说，“后半夜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