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开始怕他了<br />
巳时三刻,我们已到裴府门口,门房通报之后,出来迎的是裴文若。<br />
“末将参见殿下。”<br />
裴文若抱拳行礼,又对我点点头,“萧姑娘。”<br />
“裴世兄。”我随即还礼。<br />
“家父在书房,请随我来吧。”裴文若侧身引路。<br />
我们刚走进院门,就听见裴秀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阿锦!”<br />
她像阵风似的跑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来了!我爹刚还说你呢!”<br />
“说我什么?”我好奇。<br />
“说你箭术了得,春猎时表现好,脑子也灵光。”裴秀笑嘻嘻的,“他还说,贺伯伯养了个好女儿。”<br />
跟着裴家兄妹进了书房,裴仁基正站在书案前写字。<br />
他比我想象中更……朴实。<br />
四十来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穿着半旧的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br />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不张扬,但你能感觉到那股沉淀下来的力量。<br />
“末将参见晋王殿下。”他放下笔,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沉稳。<br />
“裴将军不必多礼。”杨广抬手虚扶。<br />
裴仁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两眼,点点头:“萧丫头也坐。”<br />
没有多余的试探,杨广直接从袖中取出那份提案,双手递过去:“裴将军请看。”<br />
裴仁基接过,展开。<br />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br />
时而皱眉,时而点头。<br />
看到军功复核那一节时,他手指在“终身追责”四个字上停了停,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笑意:<br />
“这一条够狠啊,是萧丫头写的吧。”<br />
我一愣,他看出来了?<br />
“世伯怎么知道……”<br />
“贺弼那老家伙教出来的,味儿太冲。”<br />
裴仁基摇摇头,嘴角却噙着笑,“他当年在军营里就这么说过,冒领军功,就该一辈子翻不了身。只是那时候……没人敢这么写进章程里。”<br />
我心里一松,也跟着笑了:“贺伯伯是说过,但我自己添了些想法。”<br />
“添了什么?”<br />
“同伍连坐,但允许检举减罪。”<br />
我解释道,“若是同伍有人冒功,其他人知情不报,一同治罪。但若有人主动检举,可视情节减免。既要堵死串通的路,也得给想回头的人留个口子。”<br />
裴仁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br />
“想得周全。”他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提案。<br />
看到伤残安置那一条时,他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指节微微收紧。<br />
“这一条……”他抬头看向杨广,“殿下真要亲自督办?”<br />
“白纸黑字,”杨广说,“岂能儿戏。”<br />
裴仁基没说话,目光又落回纸上,沉默地看着那几个字,“伤残士兵,每月定额粮米,直至终老。荣养院设立,地方官府定期探视,违者严惩。”<br />
书房里很静。<br />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几个字映得发亮。<br />
“老夫……”裴仁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当年在陇右带兵时,有个姓陈的校尉,守城断了右臂。战后发了一笔抚恤银,他拿着钱回了老家。三年后老夫路过,想顺道去看看他……”<br />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br />
“人已经没了。他那笔钱,被族里的叔伯分了,说他一个废人,要钱也没用。”<br />
我心头猛地一震。<br />
这个事……这个事我昨天才听过!<br />
就在昨晚,我们写这一条之前,杨广也给我讲过,一个叫赵老三的老兵,断了腿,抚恤银被族人瓜分,最后饿死。<br />
一字不差。<br />
除了人名不同,细节几乎一模一样。<br />
我下意识地看向杨广。<br />
他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裴仁基脸上,神情专注,仿佛在认真倾听一个令人痛心的往事。<br />
可我知道,他知道。<br />
他什么都知道。<br />
他知道裴仁基心里有这个疙瘩,知道这个伤疤在哪里,知道该用什么去碰,去触动,去让这位铁血的将军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这边。<br />
我后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br />
昨天他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br />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随口一提的往事,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打动裴仁基的筹码之一。<br />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br />
想起浴房那夜,我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我是为周栓子来的。<br />
想起那封送到贺府的密信,元淹的判决、我们的反应,他算得毫厘不差。<br />
想起他仅凭我在岐州出现,就推断出全部,然后悄无声息地解决我所有的难题。<br />
这些事,我当时只觉得他聪明绝顶,手腕了得。<br />
可现在串联起来。<br />
这真的只是“聪明”吗?<br />
还是他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万分?<br />
他知道贺府每日的动静,知道陇右的军情,知道朝堂上每句机锋,知道裴仁基心里最痛的伤疤,知道李纲遗书里没写出来的血泪……<br />
每一个人的弱点,每一个人的心结,每一个人的过往……<br />
他是不是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等着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地拿出来用?<br />
科举是这样,他抓住了李纲用命砸开的那个口子,抓住了皇帝想要改制的决心。<br />
军队擢升也是这样,他抓住了裴仁基对旧制的不满,抓住了那些被辜负的士兵的冤屈。<br />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正确”的点上,精准地让人无法拒绝。<br />
可这到底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世道该改,还是因为,改了,才能成就他的大业?<br />
或者……都有?<br />
……<br />
裴仁基抬起头,看向我们:“所以这一条,好。”<br />
他把提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卷,看向杨广:“殿下想让老夫在朝堂上为科举说话?”<br />
“是。”<br />
“理由?”<br />
“科举若成,寒门士子有路可走。”<br />
杨广顿了顿,“军功擢升若立,军中儿郎有前程可搏。”<br />
裴仁基沉默了很久。<br />
久到窗外的鸟叫都停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br />
“老夫,”他终于开口,“需要想一想。”<br />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br />
“最晚明天中午,”裴仁基补充道,“老夫会给殿下答复。”<br />
从裴府出来,上了马车,我还沉浸在那个可怕的猜测里。<br />
马车里,我忍不住看向杨广。<br />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书房里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谈话。<br />
“殿下……”我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br />
“嗯?”他睁开眼,看向我。<br />
“昨天你跟我讲的那个赵老三的事……”我试探着说,“和裴将军刚才说的,很像。”<br />
杨广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br />
“这世上,这样的事很多。”他说得很平淡,“不止一个赵老三,也不止一个陈校尉。”<br />
我盯着他:“你是……早就知道裴将军心里有这件事?”<br />
他没有否认。<br />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br />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睛,“现在,等就是了。”<br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br />
我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去。<br />
这个人……太复杂了。<br />
复杂到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br />
是文思阁里,在烛光下写下“不灭之光”的那个人?<br />
那个眼神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要用一套全新的制度去刺破千年门第之锢,要为天下寒士开一条通天路的人?<br />
还是眼前这个,平静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人?<br />
这个能精准地知道裴仁基心中最痛的伤疤,能用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去打动两个不同的人,这个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筹码都放在最该放的地方的人?<br />
一个能写出“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的殉道者。<br />
一个深谙权谋、手握强大情报网、野心勃勃的皇子。<br />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br />
可他们就是。<br />
我想起文思阁那个拥抱。<br />
我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四个字砸进心里的震撼。<br />
“不灭之光”,那是我上辈子背过的历史,是我这辈子亲眼看着他写下的未来。<br />
那一刻,我觉得我看到了某种纯粹到近乎神圣的东西。<br />
可现在呢?<br />
现在我觉得,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br />
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人的心结,一个时代的痛点。<br />
他站在网的中心,轻轻一拉,所有人都会跟着动。<br />
“在想什么?”<br />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br />
我回过神,看向他。<br />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我什么都看不出来。<br />
“我在想……”我斟酌着词句,“科举如果真的成了,会是什么样子。”<br />
“会是什么样子?”他反问。<br />
“会有很多寒门子弟考上来,进入朝堂。”<br />
我说,“会有很多像李纲那样的人,不必用命去砸门。会有一条路,让有才学的人,不问出身,都能往上走。”<br />
“嗯。”他点点头,“然后呢?”<br />
然后?<br />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br />
我只知道历史的结局。<br />
科举成了,延续了一千四百年。<br />
可杨广呢?<br />
他死了,死在江都的雨夜里,死在曾经最信任的老臣刀下。<br />
他点燃了这把火,可最后被这把火烧死的,好像也有他自己。<br />
“殿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如果……如果这条路真的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br />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br />
然后他笑了。<br />
那笑意很淡,但眼底有种近乎锋利的东西。<br />
“萧锦,”他说,“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br />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br />
“本王付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