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br />
夜色温柔，前路未明。<br />
他抱着我穿过昏暗的廊道，推开一扇门，暖黄的光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br />
不是正厅，是一间临水的暖阁，窗下铺着软垫，矮几上已布了菜。<br />
四样小炒，一盅汤，两碗晶莹的米饭。清蒸鲈鱼、蒜蓉芥蓝、一道看起来像是菌菇炒肉片，还有碟金黄的炒蛋。简单，却冒着刚出锅的热气。<br />
管家张伯垂手立在门边，看见杨广抱着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恭声道：“殿下，萧姑娘。饭菜备好了，可要温酒？”<br />
“不用。”杨广把我放在软垫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先退下吧。”<br />
张伯应声退下，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我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方才蹭得有点皱，不过好歹比夜探那套丫鬟裙体面些。<br />
可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被自家殿下抱着出现在饭厅……<br />
我忍不住抬头看杨广：“你家管家……挺淡定啊。”<br />
他正拿起汤勺，闻言抬眼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的：“府里的人，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张伯在王府十五年了。”<br />
十五年。<br />
我算了算，那应该是杨广刚被封亲王的时候就在了。<br />
这样的人，嘴比铁锁还严。<br />
我捧起饭碗，扒了一口。米粒饱满，温度刚好。<br />
对面，杨广也端起了碗。<br />
他吃饭的样子很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筷子在几个菜碟间移动，每样都夹一点。<br />
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窗外隐约的水声。<br />
我咽下一口饭，看着他安静吃饭的侧脸，脑子里那个“救夫计划”又自动弹了出来。<br />
得再加一条：让他按时吃饭。<br />
这念头一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br />
以前列的几条，什么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听着都像要干大事。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什么的，琐碎得像老妈子念叨。<br />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br />
这个能在密室里算计天下、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能随手摊开十年布局的晋王殿下，此刻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夜宵。<br />
他也会饿，饿了也要吃饭。吃晚了，胃会疼。这个认知简单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我心头一软。<br />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筷子停在半空。<br />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br />
“没什么，”我低头夹了块鱼，“就是在想……你平时都这个时辰用饭？”<br />
他顿了顿，筷子落回碗里：“不一定，有事就晚些。”<br />
“多晚？”<br />
“处理完为止。”<br />
我抬头看他：“那要是处理到天亮呢？”<br />
“那就天亮吃。”他说得轻描淡写。<br />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br />
“嗯？”<br />
“你这样不行。”<br />
他挑眉看我。<br />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张伯能这个时辰立刻端上热菜，说明厨房一直备着。你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吃饭没个准点，所以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对不对？”<br />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br />
“所以，”我往前倾了倾身，“从明天开始，一日三餐，到点就吃。朝事再急，也不差那一顿饭的工夫。”<br />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一种……新鲜的打量。<br />
“锦儿这是想管本王的起居？”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br />
“对。”我答得干脆，“我管了，你有意见？”<br />
空气静了两秒。<br />
然后，我见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br />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在烛光里清晰无比。<br />
“没有。”他重新拿起筷子，“你管。”<br />
两个字，轻飘飘的。<br />
我反倒愣了。<br />
我以为他会说“朝政繁忙，身不由己”，或者“本王自有分寸”，甚至可能干脆不理我。<br />
我低头继续扒饭，鱼肉鲜嫩，汤汁入味，可我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br />
他吃得很认真。或者说，他做什么都很认真。杀人时认真，算计时认真，此刻吃饭也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br />
我突然想起金城县那夜，他手臂中刀，血流了半身，一边包扎还一边处理事情。还有文思阁那三日，我们熬到后半夜，他眼底全是血丝，却还强打精神推敲章程。<br />
这个人，对自己也那么狠。<br />
“殿下。”我又叫他。<br />
“嗯？”<br />
“你……”我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知不知道，人要是总饿着，或者吃得不规律，会短命的？”<br />
他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跃。<br />
“知道。”他说。<br />
知道？我一怔。知道你还这么干？<br />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br />
“太医说过，张伯说过，秦义也说过。”他缓缓道，“都说‘殿下当爱惜贵体，饮食有时’。”<br />
“那你还......？”<br />
“没人在意。”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他们说归说，本王做归做。久了，便没人再说了。”<br />
我：......什么人啊？<br />
人家劝你也是担心你，怎么就不在意你了？你不听他们难道还能一遍一遍地说？人家怕你发疯，怕触怒你啊！<br />
我才不怕！<br />
“那以后就我管。”我说，“我说了管，就真管。你要是不按时吃饭，我就……我就天天来你府上看着你吃。”<br />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好。”<br />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我碗里。<br />
“你也吃。”他说，“瘦。”<br />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越这几年，跟着老贺习武，虽说没练出多夸张的肌肉，但绝对跟“瘦弱”不沾边。<br />
“我哪儿瘦了？”我理直气壮的抗议。<br />
他瞥我一眼，没说话，视线却慢悠悠地，从我脸上往下滑。经过脖颈，在衣襟上方顿了顿，就那么短短一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重新落回我脸上。<br />
那目光，有点深。？？？<br />
什么意思？<br />
死眼睛看哪呢？？<br />
他说的‘瘦’……是？！<br />
脸上“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br />
“我、我才十六！”我口不择言。<br />
这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完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听懂了？！<br />
死嘴到底在说些什么？！<br />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杨广低低地笑出了声。<br />
是纯粹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愉悦。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柔的光。<br />
“嗯，”他点头，声音里笑意未散，“锦儿才十六。”<br />
他顿了顿，看着我通红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br />
“本王不急。”<br />
“有些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我心跳失控的弧度，“是得等锦儿……再长长。”<br />
我：“……”<br />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得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疯狂蹦跶。<br />
我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br />
你堂堂现代女性，熟读各种网络段子，网盘800个g，理论知识丰富，居然在耍流氓这事儿上输给一个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这合理吗？！<br />
这不合理！<br />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丰富的知识储备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人的反击”。<br />
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他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气音，淡淡补了一句：“怎么？本王说错了？难道锦儿……很急？”<br />
“急”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又轻又长，像带着小钩子。<br />
脑子里那堆现代知识储备瞬间被炸成了烟花。<br />
……妈的，知识果然不等于战斗力，更不等于脸皮厚度！<br />
我瞪着他，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吃、饭！”<br />
说完，我立刻把头埋回饭碗，疯狂扒饭。<br />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对面那人压都压不住的、低低的笑声。<br />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br />
饭后，张伯带着人进来撤了碗碟，又端上两盏清茶。杨广端起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向窗外夜色。<br />
“接下来三日，”他重新开口，指尖无意识的敲着桌子，语气很平，“长安城会有场戏。”<br />
“郑家那姑娘，已被安置在一处稳妥地方。”<br />
我点头，等着他往下说。既然说了‘安置’，便绝不仅仅是藏起来那么简单。<br />
果然，他继续道：“三日之内，依然会在水月庵发现她的尸首。然后，郑家会哭诉到御前，世家们会推波助澜，所有人都会说，是本王逼死了她。”<br />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br />
“这盆脏水，他们会泼得又狠又急。所以接下来几日，长安城里，晋王府外，你会听见许多声音。骂我的，唾我的，替我‘惋惜’，实则看热闹的的。”<br />
我的心揪紧了，这人怎么对自己都这么狠，名声都不要了？<br />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br />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br />
“等？”<br />
“等他们把戏做足，等他们把罪名扣死，等他们以为本王再无翻身之日。”<br />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第四日，刑部侍郎高颎会‘偶然’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昏迷不醒的郑小姐。”<br />
高颎。<br />
那是连陛下都敬三分的老臣，太子和晋王，他谁也不沾。<br />
我立刻明白了：“你要让她‘自己’出现，让高颎这个‘铁面判官’来做这个人证？”<br />
“她会告诉高颎，”杨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自己是如何从东宫逃出，如何被人打晕掳走，囚禁数日。至于谁掳的她……”<br />
“她会说，昏迷前恍惚听见，有人提过‘太子’二字。”<br />
这条计，环环相扣。不仅洗清自己，还要将脏水精准地泼回去。<br />
“可是，”我想到最危险的一环，“你如何能笃定，她到了堂上，不会反口咬你？虽然她父亲放弃了她，可她还有家人吧……万一太子拿她在意的人胁迫，怎么办？”<br />
杨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掌控一切的从容。<br />
“正因她还有在乎的人，她的母亲，兄长，她才不敢乱说。”<br />
“她兄长在国子监，连续三年考评都是‘上上’，今年本该外放实缺。但能否真去上任……”他淡淡道，“本王说了算。”<br />
“她母亲去年在洛阳西郊置了六十亩水田，地契上的名字……有点意思。”<br />
“每一样，都足够让她学会，在什么地方，该说什么话。”<br />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br />
他给出了选择，说真话，这些都能保住；说假话，一切化为乌有，郑小姐没得选。<br />
“所以这三日，”我缓缓吸了口气，“你就任由所有人骂你，唾你，把你说成十恶不赦的暴戾之徒？”<br />
“对。”他点头，“让他们骂够，骂透，骂到所有人都觉得，晋王这回彻底完了。”<br />
“然后第四日，高颎‘救下’郑小姐。第五日，真相大白。”<br />
屋里一时安静。我看着烛光下他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英俊，深沉，此刻却像一副完美无瑕的面具，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br />
“你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认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亮光，“是需要我做什么吗？”<br />
杨广看着我，没立刻说话。<br />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那张过于认真、甚至有点“终于轮到我上场了”意味的脸。<br />
就这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几，伸手过来。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捏了一下我的脸颊。<br />
“锦儿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br />
“若非你心细，冒险查出郑小姐的踪迹，这步棋，便要少了一记能让太子彻底闭嘴的杀招。这一步……原是本王算漏了。”<br />
“所以，剩下的，”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而温暖，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交给本王就好。”<br />
“本王的锦儿，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和郡主商议学堂章程，去西郊马场跟裴秀赛马，去尝尝你惦记了许久、西市那家新出的胡饼……”<br />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安的风雨，自有本王来挡。”<br />
“告诉你这些，”他声音更低了些，那点笑意在唇角蔓延开，染上了清晰的戏谑，“只是怕……”<br />
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br />
“怕某些人，听见外头风言风语，看见人人唾骂本王，心里一着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去磨炼她那身翻墙越户的‘好本事’。”<br />
翻墙越户这四个字一落，我突然想起了那身皱巴巴的丫鬟裙，闪过暖阁昏暗的光线下他错愕又调笑的眼神，闪过那个带着墨香、滚烫、反客为主的吻……<br />
一下子又羞又恼，还有种‘怎么每次对上他都好像要吃亏’的憋屈。<br />
“……谁、谁愿意翻墙啊！”我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有正事！”<br />
“好，”他点头，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有正事。”<br />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br />
“接下来几日，本王还需在府中‘静养’。”他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府门依旧不会开，外客一律不见。”<br />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所以，这次就当提前报备。”<br />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你若想见本王，就让秦义递话，或者……”<br />
“走密道。”<br />
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我肩上。<br />
“别再翻墙了。”<br />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br />
“……知道了。”<br />
杨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发顶。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秦义。”<br />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半扇，秦义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笔直的像个木头桩子。<br />
“送萧姑娘回府。”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侧门。”<br />
“是。”秦义应得干脆，侧身让开道。<br />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br />
杨广还站在烛光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br />
“姑娘。”秦义在前头低声提醒。<br />
我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br />
马车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br />
“秦护卫。”我清了清嗓子，喊马车外那人。<br />
“是。”车帘外立刻传来回应，稳稳的。<br />
我手指头抠着走前杨广给我那张披风边上的绣线，“殿下常喝的那碗药……是治什么的？”<br />
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br />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br />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br />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br />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br />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br />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br />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br />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br />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br />
要不……试试？<br />
马车慢下来，停了。<br />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br />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br />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br />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br />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br />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br />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br />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br />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br />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br />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br />
等等。<br />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br />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br />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br />
我头皮一麻。<br />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br />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br />
“还知道回来？”<br />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br />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br />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br />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br />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br />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br />
我被问得噎住。<br />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br />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br />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br />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br />
我愣住。<br />
就……这么完了？<br />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br />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br />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br />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br />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br />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br />
“记着提前递个话。”<br />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br />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br />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br />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br />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br />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br />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br />
我：“……”行吧。<br />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br />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br />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br />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br />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br />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br />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br />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br />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br />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br />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br />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br />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br />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br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br />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br />
“嗯？”<br />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br />
被看出来了。<br />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br />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br />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br />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br />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br />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br />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br />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br />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br />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br />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br />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br />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br />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br />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br />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br />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br />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鼻尖又嗅到那股干净的松木冷香。<br />
回到房里，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br />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了那张薄薄的‘救夫指南’。<br />
月光稀稀拉拉漏进来，我眯着眼，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掠过那些‘防宇文化及’、‘稳李渊’的字样，直接停在了最后一条。<br />
杨广本人，问题：太急，太独。<br />
我拿起笔，在下边那句“让他多睡觉”前面，打了个小小的勾。<br />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让他注意身体”，后面补上：食疗（冰糖雪梨）。<br />
写完了，我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再看看上面“太急，太独”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br />
那些“征辽东”、“开运河”的大事，听着吓人，又作死，可那都是他当皇帝以后的事儿了。<br />
现在，他还不是皇帝，他连太子都不是。<br />
我捏着那张纸，靠在妆台边上。<br />
脑子里突然闪过他那间卧室，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那盏油尽的灯，还有半碗冷掉的药。<br />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不知道那碗药，今晚喝没喝。<br />
那些宏图大业，那些天下棋局，先放放。<br />
现在，眼下，我够得着的，就一件事：让这个叫杨广的男人，活得像个正常人。<br />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喝药，夜里咳嗽的时候能有一碗温润的甜汤。<br />
而不是在密室里熬到两眼发红，把自己累到旧伤复发，咳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人对着满墙地图算计到天明。<br />
我得先把他这个人，从那条名为“皇权”的冰冷轨道上，往“人”这边，拽回来一点点。<br />
就一点点。<br />
就从一碗冰糖雪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