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想你了<br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br />
最后的记忆,是他把我按在胸口,那么紧,紧得骨头都疼。血腥气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遍一遍喊我,声音哑得不像他。<br />
再醒过来时,入眼的是熟悉的帐顶,是贺府,我的房间。<br />
喉咙干得冒火,头痛欲裂,身体沉得像灌了铅。<br />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费尽了力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br />
“小姐!你可算醒了!”云枝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肿,“你又晕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br />
又晕了一天一夜?<br />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枝按住。<br />
“别动别动!大夫说了,你这身子亏得厉害,得好生躺着!”<br />
我只好躺着,嗓子干得冒烟,“……水。”<br />
云枝小心把水送到嘴边。<br />
温水流过喉咙,可冲不散记忆里那股血腥味。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什么,冰冷的、滑腻的触感。<br />
“外面怎么样了?”我问。<br />
云枝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可算是过去了!太子谋反,城里都乱了套了!幸好晋王殿下带兵平了乱。太子他……”<br />
她压低声音,“听说拒不受擒,被晋王殿下身边的护卫当场格杀了!”<br />
护卫格杀。<br />
我愣住了。<br />
是护卫吗?<br />
那个倒下的明黄身影,那些喷涌而出的温热……难道只是我金手指乱用后出现的幻觉?<br />
不。<br />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br />
“晋王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很,“他好吗?”<br />
“殿下无恙,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云枝又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就安心养着吧,那天你晕在东宫外头,可把我吓坏了……”<br />
晕在东宫外头?<br />
我最后的记忆,明明是他的怀抱。怎么是外头?<br />
我忽然明白了。<br />
是他在抹去我的痕迹,他在篡改真相,把我从“太子被诛”这件事中干干净净地摘出去。<br />
接下来的两天,我身体一直不见好。<br />
浑身软得像被抽掉骨头,每动一下都天旋地转。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歇半天。<br />
大夫来了好几趟,开的方子一碗接一碗,云枝熬药熬得满屋子苦味。<br />
主动预知能力反噬,一次比一次夸张。<br />
真的不能再用了,我提醒自己。<br />
老贺来看过我几次,叮嘱我好生休养。<br />
他不知道我的身体怎么了,大概只是以为我亲见了平叛的血腥场景,或者对晋王思虑过度。对那晚的事,只说是太子咎由自取。<br />
他目光沉稳,拍我肩膀的力道一如既往。<br />
杨广没有来,一次也没有。<br />
起初几天,消息纷乱。皇帝回宫,震怒,彻查,东宫一系大批下狱。我躺在病榻上,听着云枝打听来的只言片语,心像在火上慢慢煎烤。<br />
护卫格杀。<br />
云枝每次说起这四个字,我都在心里跟着念一遍。<br />
护卫格杀,护卫格杀。<br />
就是这样。<br />
到了第五天,我终于能下床走几步了。<br />
云枝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挪。风有点凉,太阳照得晃眼,一切都好像过去了。<br />
然后流言开始渗进来了。<br />
先是云枝端药时的欲言又止。<br />
“小姐……”她压低声音,“今天听采买的婆子嚼舌根,说外头有些不太好听的话。”<br />
“什么话?”我问。<br />
她咬了咬嘴唇:“说太子其实不是被护卫杀的,是……是晋王殿下亲自动的手。”<br />
我指尖一颤。<br />
什么?<br />
不是已经定性为护卫当场格杀了吗?怎么还会……<br />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br />
那天东宫围得铁桶一般,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br />
所以这流言绝不是“真相泄露”,而是那些没在这次事件中被清算,可暗地里做了些什么,怕被秋后算账的世家,在故意造谣。往他身上泼“弑兄”的脏水,试探陛下的态度。<br />
我本以为传言而已,无凭无据,说说便过去了。可几天过去,这流言并未止息,反而愈来愈烈。<br />
从下人的窃窃私语,到偶尔来访的官员,言语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遮掩不住的惶惑。<br />
“……外头传得越发不像话了,竟有人说,是晋王殿下……”<br />
“……这几日朝堂上气氛也怪,陛下脸色一直沉得很,对晋王殿下也不见如何嘉奖……”<br />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br />
老贺回府时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饭桌上,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br />
这天傍晚,我终于坐不住了,披上衣服,去了老贺的书房。<br />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br />
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br />
老贺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发呆。见我进来,他眉头微蹙:“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了?”<br />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贺伯伯,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br />
老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br />
“陛下回京已有五日。”<br />
他开口,声音很沉,“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太子的丧仪也在草草操办。唯独对晋王平叛的封赏,对太子之死的最终定论,至今没有明旨。”<br />
他转过身,看着我。<br />
“外头那些话,有说太子畏罪自戕的,有说死于乱军混战的,但传得最凶的,你也听到了。”<br />
“说他亲手刃兄。”老贺一字一句,“为的是铲除障碍,觊觎储位。”<br />
“可是……”我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些终究只是传言而已,没有证据不是吗?”<br />
老贺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不见底。<br />
“证据?”他短促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是叹,“锦儿,在这种事上,证据从来就不重要。”<br />
他往前踱了半步,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br />
“重要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抬起手,指了个方向,那是皇宫的方位,“他心里,会不会信。”<br />
“哪怕只有一分疑,这传言就有了十成的力道。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这根刺也已经扎进去了。往后陛下每看他一眼,每用他一次,心里都会先掂量一遍。”<br />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br />
“不是他。”<br />
连日来的身体亏空,染着血的记忆,外面越传越凶的流言,还有对那个人处境日复一日的担忧……一圈一圈缠上来,越收越紧。<br />
而现在,面对老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某种极限。<br />
这秘密太沉了。<br />
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快要被它彻底压垮。<br />
“贺伯伯……”<br />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br />
眼泪蓄满了眼眶。<br />
“不是他。”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那点强撑的平稳彻底碎了,只剩下哽咽,“真的不是他……”<br />
老贺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去:“锦儿,你——”<br />
“是我。”<br />
这两个字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连日来所有的恐惧、混乱,和此刻再也压不住的崩溃。<br />
“是我拿的刀……我看着太子倒下去的……血是热的,喷在我手上……”<br />
“是他逼的!太子就站在那,他疯了!他在逼晋王杀他!”<br />
“是我……是我抢在前面……我不想让他……不能让他……”<br />
我语无伦次,把那些日夜啃噬我的画面碎片一股脑倒出来。<br />
大殿的昏暗,太子癫狂的笑,杨广赤红濒碎的眼神,还有手里那柄刀刺穿皮肉时传来的、沉闷的震动。<br />
老贺整个人僵在了那里。<br />
他那双见惯沙场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抖。<br />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但他大概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br />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干涩,抓着我手臂的手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