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千古一帝(3/4)<br />
然后,他说到了那支淬毒的弩箭,说到剜肉刮骨的疼,说到高烧胡话时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br />
“查了两个月,父皇说,查不出来。”<br />
“好一个查不出来!”<br />
“然后一纸调令,江都总管。”<br />
他抓起一坛酒,这次没有倒进杯子,而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溢出嘴角,他也浑不在意,“美其名曰:江南重地,需得力之人镇守。实则呢?”<br />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猩红,那层冷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br />
“是流放!是让我滚远点!别碍着我那好哥哥的眼!别挡了他的太子路!”<br />
“殿下,别喝了!”我再次去按他的手,声音发颤。<br />
他手背上青筋隐现,滚烫。<br />
“我要喝!”他猛地提高声音,眼底那点疯狂的火星终于噼啪燃成了烈焰。<br />
“不喝,我怕我会忍不下去!”<br />
“怕我会现在就冲进宫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死在外面!知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br />
他甩开我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猛兽。<br />
“江都十年!”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和酒气,“我在那地方,待了十年!”<br />
“看江南的烟雨,看运河的船,看那些歌舞升平,醉生梦死。”<br />
“看长安的消息,看太子又纳了哪个美姬,又修了哪座别院,又惹了什么事,父皇又是怎么一次次轻轻放下!怎么一次次视而不见!”<br />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我:<br />
“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建康那一箭是谁放的!知道陇西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知道太子是个什么德行!”<br />
“可他压下去了!每一次!每一次都压下去了!为什么?”<br />
“因为要制衡!要稳!因为在他心里,这江山、这朝堂、这‘平衡’,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比真相更重要!比对错更重要!”<br />
酒精和积压了十年的愤懑、委屈、不甘、恨意,混合成一种可怕的癫狂,从他眼底喷射出来。<br />
“所以……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咆哮。<br />
“所以我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年!从建康那一箭开始!”<br />
“我要证明给他看!他错了!他选错了!我比太子好!我比所有人都好!”<br />
“科举要开!运河要挖!边关要平!所有他不敢想的,我都要做到!”<br />
“我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我要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br />
“我要让史书上写我杨广的名字时,不是皇帝‘次子’!”<br />
“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一帝!”<br />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面目甚至有些狰狞。<br />
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冷静的皇子,而是一个被执念灼烧、被往事啃噬、急于证明自己、向父亲、向这个世界讨一个公道的……孤绝的疯子。<br />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br />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温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br />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br />
我懂了。<br />
全懂了。<br />
他的“独”,是从哪里来的——被至亲背叛,被父亲放弃,在江都十年,独自舔舐伤口,独自积攒力量。<br />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有他自己。<br />
他的“急”,是从哪里来的——他要证明,向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的父亲证明,向天下人证明,向写满了“长幼尊卑”的礼法证明。<br />
他等得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了,他怕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就怕……就怕到最后,还是得不到一句认可。<br />
而他的“疯魔”……<br />
是他心里那团火,烧了太久,烧得太旺,已经快把他自己都焚尽了。<br />
“殿下……”<br />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br />
他好像没听见,还在说,语无伦次:<br />
“很快……很快我就是太子……然后是皇帝……到时候……所有事……所有事都要改……都要按我想的来……谁拦着……谁就得死……”<br />
“杨广!”<br />
我用尽全力喊出来。<br />
他猛地顿住,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br />
然后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br />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能听见里面疯狂擂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我耳膜生疼。<br />
“我在。”我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杨广,我在。”<br />
他僵住了。<br />
“我在这儿。”我抱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丝颤抖,“你不是一个人。”<br />
“你的江山,你的盛世,你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的千古一帝——”<br />
我抬起头,逼自己看进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癫狂和破碎的眼睛,用最清晰的声音说:<br />
“我陪你走。”<br />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br />
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br />
然后,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意。<br />
一滴,两滴……沉重地砸落,洇进衣料,烫得皮肤生疼。<br />
他在发抖。<br />
这个刚刚还嘶吼着要开创盛世、自称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他在发抖。<br />
那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十年冰封的严寒,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后,奔涌而出的无边痛楚。<br />
他抬手,死死地回抱住我。<br />
手臂勒得我背脊生疼,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坠入无底深渊前抓住崖边最后一截枯藤。<br />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可我没有挣开,反而也用了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br />
“……锦儿。”<br />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br />
“锦儿……”<br />
“嗯。”我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蹭掉自己脸上冰凉的泪,“我在。”<br />
“别走……”<br />
“不走。”<br />
“永远别走……”<br />
“嗯,”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永远不走。”<br />
那一夜,我们相拥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直到更深露重,东方既白。<br />
他没有再说那些疯狂的话,我也没有再追问。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因为有人愿意陪着它慢慢愈合。<br />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br />
我不再只是他羽翼下的锦儿,他棋盘上的变数,他黑暗里的光。<br />
我是那个见过他所有荣耀与伤疤、清醒与疯狂、理想与破碎之后,依然选择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在”的人。<br />
就算这条路注定血雨腥风,注定白骨铺就,注定要被千万人唾骂,注定要走向史书那个已知的、惨烈的终点。<br />
可既然历史选中了我,让我来到他身边。<br />
既然命运让我看见他辉煌背后的累累伤痕与偏执疯狂。<br />
那么,无论是开创盛世的明君,还是遗臭万年的暴君。<br />
江山万里,红尘千丈。<br />
我愿意。<br />
我都愿意。<br />
陪他一起走。<br />
...........<br />
他睡着了。<br />
躺在我那张不算宽大的床上,呼吸均匀绵长,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舒展的皱痕。褪去了所有凌厉、算计、癫狂的武装。<br />
此刻的他,像个疲惫至极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阖眼的地方。<br />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此刻放松下来的唇线。<br />
我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他睡。<br />
看着他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又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惊扰。<br />
我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落在他眉间,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平那道皱痕。<br />
直到那里重新变得平坦,他的呼吸也重新安稳下来。<br />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br />
我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近乎荒诞的恍惚。<br />
十岁那年,刚穿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