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淼说完这段话,房间寂静无声。<br />
陶妈现在一定站在客厅里,可她没有选择过来打扰。<br />
吴嘉淼低头,再次惨然笑了声,转身将要走出房间的最后一秒,被陶旎叫住。<br />
“吴嘉淼你等等!”<br />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残忍,但我还是要说。”<br />
陶旎努力吸吸鼻子,抑制住流泪的冲动:<br />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男朋友吗?我们分手是因为异地,却也不是因为异地,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我们不再同路了。他选择了更好的工作,更广大的机会和前程,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我也做出了自己选择,我们都没有妥协。”<br />
“爱人是这样,家人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br />
“我们永远都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们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也只能对自己负责。这是我最近想通的道理,想通之后,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怎样做主自己的生活。”<br />
“对的人,对的关系,兜兜转转还会重新出现的,会站在你未来将要面朝的方向里,不需要你去委曲求全,不需要你将就。”<br />
“吴嘉淼,我说这些,希望你能明白。”<br />
......<br />
陶旎说完,心中犹如钟摆停滞。<br />
她在等待吴嘉淼最后的回音。<br />
而眼前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手仍握在门把手之上。<br />
“陶旎,这些我比你更懂,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br />
“我宁愿你别再装了。”<br />
“如果你对我坦诚一点,我反倒好受些。”<br />
说完这些,吴嘉淼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br />
......<br />
不是......<br />
我装什么了?<br />
简直莫名其妙!<br />
陶妈无意打扰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一看吴嘉淼出来,闪身就回了卧室。<br />
陶旎看到了很是无语。<br />
更无语的是,吴嘉淼直接去玄关换鞋子,准备出门了。<br />
这大半夜!<br />
“哎!”<br />
陶旎喊了一声,没喊住。<br />
“吴嘉淼,外面要冷死人了!” 吴嘉淼连脚步都未曾停顿,虽然虚浮着,但他始终没停,也一直低着头。<br />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br />
陶旎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里的气恼也随着吴嘉淼的拒绝沟通而卷土重来,愈发高涨,她快步走到卧室窗前,将窗打开,冷风顿时混着雪花涌进来。<br />
她打了个寒颤,踮脚探头去张望,刚好看到吴嘉淼从单元门走出去。<br />
身上还穿着陶爸的薄绒睡衣。<br />
陶旎真是要气死了,转身去拿吴嘉淼的外套,顺着窗户就往下丢。<br />
幸亏只是四楼。<br />
外套轻飘飘地,被风刮得左右摇摆,最终悄无声息落在小区花坛边缘,没飘太远。<br />
至于稍微有点响动的,是陶旎一起丢出去的快递盒。<br />
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她本打算等着吴嘉淼走了再拆的,如今也毫无兴趣了,只想发泄,于是顺着窗一丢。<br />
去你的吧!<br />
莫名其妙,好话说尽你不听,自己又前言不搭后语,我又不欠你!<br />
陶旎这样想着。<br />
细小的雪花还在落。<br />
快递盒在空旷的雪地上触地,嗤啦,划出一道距离。<br />
她对雪中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然后重重关上了窗。<br />
转身,看到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悠悠看着她。<br />
“闹吧,总要趁着年轻闹一闹的。”<br />
陶妈说了这么一句,竟还有点笑意。<br />
陶旎更气了。<br />
她忘记将拖鞋穿回,此时光脚踩在地板上,寒意像针扎一样。她抬起一只脚,蹭了蹭另一只脚背。<br />
沉默一会儿,再次打开了窗向远处张望。<br />
可是那人影早已经走出了她视线,此时只剩纷纷扬扬,空茫的雪幕。<br />
......<br />
这是陶旎见吴嘉淼的最后一面。<br />
此生,最后一面。<br />
第17章<br />
雪越下越大了。<br />
开始还是粉砂一样的质地, 逐渐在空中凝结成片,成块,成铺天盖地的网, 轻柔地、不留余地地罩下。<br />
陶旎从婚宴现场出来打车, 打了很久都没有打到, 年末节日多,人心松动, 好像四处都是颜色和香气。婚宴场地隔壁的一家小酒馆似乎在办生日派对,笑声和交谈声, 还有欢呼,和雪花缠绕着下落。 陶旎盯着那些雪花, 有一片落下,融化, 她就再去盯另一片, 直到发现雪花融化的缓慢进程并不能压制住内心的愤懑和悲戚, 她终于动起来了, 主动走进了这场大雪里。<br />
婚礼场地地理位置相对独立,要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至少要步行三公里,陶旎不怕, 她看一眼手机导航,记住路线, 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斜跨上肩,以一种鲁莽姿态冲进漫天大雪。<br />
【陶旎。】<br />
【陶旎你要去哪。】<br />
【陶旎。】<br />
“闭嘴吧你。”陶旎好烦,真的好烦,觉得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实在太打扰她思考, 可是又不能像拔掉蓝牙耳机一样让声音消失。<br />
【我是要消失的,但在那之前,你得先保证你自己的安。】<br />
吴嘉淼说着,蜿蜒寂静的道路上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照亮簌簌雪花,几乎是擦着陶旎过去。<br />
陶旎闪身,定了定神,继续冒雪向前。<br />
“我现在要想办法留住你,你别出声分我神。”<br />
【陶旎,你先冷静一下。】<br />
“我没法冷静!”陶旎额角的汗比雪花落下的速度更快。<br />
她焦躁难当。<br />
【你别这样。】<br />
“一定还有办法,”陶旎是说给吴嘉淼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人有灵魂,且灵魂能挤进我的身体,这么离谱的事我都碰到了,那让这人重新活过来,这么就不行了?”<br />
绝境前,人的孤勇开始显现:“我不管,哪怕我们就一直保持现状,哪怕把你的灵魂塞进那只熊,只要能把你留下来。”<br />
总得做点什么。<br />
总要做点什么。<br />
【陶旎。】<br />
【陶旎!!】<br />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是去而复返,从身后驶来的,直到车辆在她面前停下,陶旎才看清,是新娘公司的司机,刚送完孩子回来,这会儿询问陶旎,要去哪里?雪下大了,这里不好打车的。<br />
陶旎不矫情,当即上了车,报出步行街的位置。<br />
司机也没多问,只是看到陶旎外套和头发都被雪浸湿了,脸上也明显有泪痕,疑惑之余又礼貌地收回目光。<br />
到达步行街,已经很晚了,街上商铺打烊,行人步履匆匆,陶旎几乎是逆着人流走,吴嘉淼似乎也终于搞明白她的目的,于是再次出言阻止:<br />
【陶旎,我再说一遍,没用的。】<br />
“我也再说一遍,吴嘉淼,你闭嘴。”<br />
陶旎去算卦老头儿摆摊的地方,远远看着,就知无人,她不死心,去隔壁还亮着灯的服装店询问,却得知,常年在这摆摊的老头已经好几天没来了,看这天气,明天也不会出现的。<br />
陶旎泄了口气,但很快就挺直腰。<br />
再次打车。<br />
去寺庙。 去教堂。<br />
去她能想到的一切有可能求神拜佛的地。<br />
再或者。<br />
“吴嘉淼,我们报警吧!报警会不会有用?”<br />
吴嘉淼的声音这时已经哑得不行,像是被雪地里的碎沙石磨过:【陶旎,够了。】<br />
陶旎定了定神,自己把自己逗笑了。<br />
可是一笑,眼泪也跟着作乱。<br />
难不成告诉警察,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求求你们,让他活过来?<br />
社区教堂建在当地居民常去的公园后侧,山坡上。此时倒是热闹,灯光大亮,还有交响乐,陶旎看了眼手机才意识到,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是教堂在排练,一定有很多人。<br />
似乎燃起那么一丝希望,陶旎原本已经力竭,此时有些力气了,只是平时和缓的山坡因为雪天缘故,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陶旎脚下打滑,爬坡时一个踉跄,没等站稳,下一步踏出去又是一滑,重重趴在地上。<br />
陶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起身,揉揉膝盖,继续向前。<br />
【陶旎,我说够了!】吴嘉淼斥声。<br />
回应他的是陶旎的一声哼笑,不屑的,嘲讽的。这语气在她身上时有出现,次数倒是不多,比如在中考前,老师说她不要妄想考重点了,比如高中为了喜欢的人咬紧牙关奋起减肥,再比如,在刚刚换工作步入婚策行业时曾被激进的客户说尽难听的话批评......<br />
陶旎想的是,我怎么就不行呢?我怎么就做不成呢?<br />
也难怪妈妈说她,听话顺从的模样只是一层皮,底下的东西才是本来的她。<br />
【陶旎,就算你找到方法,让我就这样留下来,以这种方式,我不愿意。】吴嘉淼字字如锤,响彻脑海,【我告诉你陶旎,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