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召丰跟这些人比起来要好多了,但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口口声声为劳苦大众,轮到实践就遇到各种困难导致项目进展艰难,撒给穷人的钱永远到不了穷人手中。<br />
爱面子爱到甚至可以为了面子,花心思兜一大圈再绕回来,只为了不暴露是自己在幕后操纵引导。<br />
分明是做好事,却能把好事做出偷感。<br />
对弈的时候从来不考虑棋子的感受,身上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凉薄。<br />
这些人在他们的角斗场上自相残杀不好吗?<br />
他不理解,为什么神仙打架总是小鬼遭殃?<br />
换作从前,闻铮铎是不会允许穆扶奚生出这种偏袒一方的极端思想的。<br />
但是在案件的侦破中,穆扶奚所有的踟蹰、犹豫、纠结,闻铮铎都看在了眼里。<br />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无情断案的机器,也不是决定他人命运的神。<br />
他们从来不可能摆布别人的人生。<br />
闻铮铎对案件的敏感度不低于穆扶奚的。<br />
穆扶奚的直觉察觉到的东西,他也有所感知。<br />
闻铮铎思忖了片刻,对穆扶奚说:“明天把消息放出去,让知情人提供线索。如果凶手有心悔过,让他来自首,算是最后的机会。”<br />
他们现在仍是抱有一丝宽容的态度对待走投无路的弱者的。<br />
如果他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挣钱,索要的至多也就是商人拖欠他们的血汗钱,手里染了血也是会痛苦愧疚。这么多年没有投案,说不定内心的折磨早已超出负荷,自首反而是一种解脱。<br />
穆扶奚沉默了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沮丧地开口:“我当警察是为了看国泰民安,人民幸福。要是查案是为了给鱼肉百姓的豪绅报仇,我当这个警察干什么呢?”<br />
闻铮铎对穆扶奚说:“我们维护的是法治和权益,而不是证明人人生而平等。不论贫富贵贱,让每一个公民都死亡得安详、体面、有尊严,没有摧残虐待、丧心病狂的死法折磨他们的肉/体,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非自然的死亡方式威胁他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义务。但我们不能保证他们生前的财富和那些社会地位高的人平等。同样的,不论被害者是人是鬼,那些伤害他人性命的人在做出杀人行为的时候就坠入深渊,与魔鬼沉沦了。那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为之遮掩的了。”<br />
穆扶奚又想起来孔召丰说的那句“一座金字塔没有底层就没有顶端”,真心觉得讽刺。<br />
照目前的形势看,这桩案子足够让他抑郁很久了。<br />
闻铮铎试图抚慰他受创的心灵:“如果查明情况属实,那么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你只需要做你能做的,得到的就是最好的结果。”<br />
第157章 真面目<br />
老旧居民楼下响起汽车车轮碾压下水道盖板时的“哐当”声响。<br />
客厅正对着空旷的室外, 几乎不隔音。<br />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倏然从睡梦中惊醒。<br />
窗帘透着宛如白昼的光亮,晃花了眼后骤然一灭。<br />
是开车的人关了车前的探照灯。<br />
不一会,楼道里响起缓而沉的脚步声。<br />
女人单听声音就辨认出是丈夫回来了, 连忙欣喜若狂地趿拉着拖鞋到门前开门。<br />
快到门前时她又折返, 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张报告纸, 雀跃地上前迎接半夜才回来的丈夫。<br />
沈鑫宽从警局回来的路上一直魂不附体, 失魂落魄下闯了两个红灯。 罚单不是即时产生的, 要等交管部门发短信通知。<br />
也不知道被摄像头拍下来没有, 拍下来了还得去处理。<br />
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警局了。<br />
沮丧而烦躁的情绪纠缠着他, 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淋漓的虚汗。<br />
他一边抬脚上台阶, 一边挥着手背擦掉头顶的汗水。<br />
楼梯间的感应灯半天不亮, 导致他在摸黑的情况下步伐缓慢。<br />
等他艰难地走到两段楼梯之间平缓的平台上, 这一层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反而吓了他一跳。<br />
他磨了磨牙, 心觉真晦气。<br />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br />
他今天身上穿的西装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 出门前让妻子帮忙熨了一遍, 兴高采烈地说:“你知道孔总为什么要请钱光霖吗?那都是为了我。他今天肯定要替我撑腰, 让钱光霖颜面扫地。你还记得钱光霖那个畜生是怎么对你的吗?我迟早要弄得他家破人亡。”<br />
当时妻子劝他:“你别这么大的戾气。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你每说一次我就要做一宿的噩梦。你不说, 说不定我哪天就能忘了……你也别老在小森面前提钱光霖这个人,他是武生, 怎么说都是个练家子, 性格冲动, 我真怕他被你这么一鼓动,就去灭了钱光霖的口。”<br />
“小森”是他妻子的亲弟弟、他的小舅子邱岳森。<br />
他和妻子在国外留学认识的时候还以为妻子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后来才知道这个女生和他一样,只是个小康家庭的普通人,家里有个戏班传男不传女,她便获得了相对的自由,找父亲要了钱来出国念书。<br />
好在她还有个愿意关照她的闺蜜。<br />
底层的女人给家里的弟弟让路是常有的事,况且自己的出身也坎坷,同样是被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才有了留学的机会,他们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不存在谁配不上谁。<br />
一起组建个和和美美的小家庭,再生个白白净净的儿女,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br />
可惜生活不是这么简单,不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令人焦头烂额,生活里的困难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很多。<br />
戏班像是晚清的封建遗留产物,没有获得一点国粹应有的待遇,传承渐渐也就淡了下去。<br />
要么就是有钱人家搭台唱戏,或是村里办席时去热闹一下,图个喜庆。<br />
要么就是在戏曲频道上戏曲节目,拿点上节目的邀请费,一次性结清。<br />
那点钱养活不了一个戏班子,不过是杯水车薪。<br />
结婚时,妻子邱琬月的娘家连嫁妆钱都拿不出来,陪嫁的是一套价值不菲的戏服。<br />
作为一个有志气的好男人,他没说什么,甚至每个月都会专程拿出一部分工资去贴补小舅子。<br />
在他心里,男人挣钱养家天经地义。<br />
他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博得一个好前程。<br />
房地产行业的变现价值还在持续走高,楼市要比股市旺。<br />
他会一定为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建筑设计师,扬名立万。<br />
就是私生子的身份误了他。<br />
他其实一直是个顶天立地且傲骨铮铮的男人。<br />
生在贫民窟里,偏生有文人的气节和操守,不愿接受施舍来的恩惠,尤其是从天而降的不劳而获。 朋友说他是个挺奇怪的人,在世风日下的环境里还能出淤泥而不染,跟钱过不去。<br />
谁知道呢?<br />
也许是因为他的亲生父亲抛弃他和他母亲的时候,他就恨上有钱人了吧。<br />
这些年来他凭自己的力量打拼,自力更生,吃的是清粥冷菜,喝的是清汤寡水,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跨越阶级,实现跃迁。<br />
然后堂堂正正站在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云淡风轻地笑着听人称颂他是人生赢家。<br />
清醒时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br />
他的亲生父亲找上门前,他的生活虽然穷酸拮据,但也不算潦倒,养家糊口总归是不成问题的。<br />
然而当那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后,他的凌云之志全都变成了笑话。<br />
一个靠**上位的流氓土匪,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整个冀安不少地方都有张大沛的产业,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张大沛旗下产业的广告。<br />
他的理想,在权贵面前不值一提。<br />
一开始他是拒不接受张大沛给予的嗟来之食的。<br />
谁知没过多久他的尊严就被对方打成了齑粉。<br />
他的小舅子收了张大沛的钱。<br />
那是他第一次和他恩爱异常的妻子争吵,提出要离婚。<br />
他容不得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地上践踏,即便他幼时因为他的出身频频遭受欺凌。<br />
他就是一只荆棘鸟,只能一刻不停地翱翔,丝毫不能停歇,坠落即是永远灭亡。<br />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br />
他的妻子用他最厌恶的方式跪地求饶,抱着他的大腿哭求:“鑫宽,你原谅小森吧,收钱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不出法子来挽救我父亲留给他的戏班子,还有十多口人等着糊口呢。没有钱日子怎么过下去?你这样只会让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要学艺术。雕塑不能给我创造生存所需的价值,我的亲人需要钱过活的时候我也拿不出钱来给他。我把我的青春给了你,跟随你一起打拼,现在只不过是拿了一点点钱接济了我娘家的弟弟,你就生这么大气,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