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谈判破裂,江宛再使离间计 眼下,<br />
眼下, 一地狼藉,喧嚣散尽。<br />
看戏的人都已离场,再演下去,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独角戏。<br />
王眯子冷笑一声,勾起唇角,缓缓抬头。<br />
“早料到你们会来。”他的声音阴沉, 带着丝丝凉意,“本以为你们好歹会等那老头子咽了气,没想到, 今儿迫不及待了。”<br />
借着亲娘的手, 王眯子站了起来。<br />
并不算高的个子, 消瘦的身体,论样貌,更是谈不上周正。<br />
他披着一件松垮垮的灰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 半截腿都沾满了黑泥。<br />
乍一看,就是黑庙子挖藕村民中, 平平无奇的一员。<br />
可他那双不笑时总是眯起来的眼睛,总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刺得人背脊发凉。<br />
“王眯子, 你怎么说话的呢?好歹那也是你师傅。”王眯子的话没把江宛激着,倒是把一旁脾气火爆的黄二娘给点着了。<br />
她撸起袖子, 作势就想冲上去替周家鸣不平,被江宛那双有力的手拦在了身后。<br />
“二娘, 别冲动。”江宛轻声安抚道。<br />
王德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有事说事。银子反正我是没有的,大不了就把我这条命拿去,看它能值几个钱。”<br />
他两手一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把江宛给气乐了。<br />
“我爹能去益阳府一趟,就能去第二趟。那记录下来的栽种事项,除了记在那本册子里,还记在了我爹的脑子里。”<br />
她挺起胸膛,似无意般往身后侧了侧脑袋,眼神清亮。<br />
江宛明白,王眯子能做到这份儿上,心里恐怕早就有了底。<br />
只要有田地,种藕谁不能种?<br />
就是经验不足,多摸索两年也就会了。实在不愿意耽搁这些时间,像周祥贵那样亲自前往益阳府一趟,还有什么是摸不清的?<br />
稍微有点实力的佃户,今年不也来他这儿购藕种,打算尝试一番?<br />
种藕简单,可销路呢?<br />
王眯子已经将市场盘活,吃定了周家此时起势,落后太多,根本不足为惧罢了。<br />
果然,江宛的威胁落在王眯子耳里,他根本没往心里去。<br />
他跺了跺脚上的泥块,视线上移至江宛脸上,轻蔑至极,“无所谓,你想种我还能拦你不成?都去种吧,到时候烂地里,可别来求我。”<br />
“你!”黄二娘气得不轻,一把扒住江宛的胳膊,凑到她脸庞急切道:“宛丫头!干!只要你说一声,我们整个李家坳保证跟着你干!不带这样欺负人的。”<br />
面对黄二娘的拱火,江宛并未做声。<br />
“嘁……”王眯子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摇摇头,软下语气对黄二娘劝道:“二娘,你这是看这里面有搞头?想过来分一杯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一坨粉藕也是能崩掉牙的。”<br />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企图从那条狭小的缝里挤出几分嘲笑,却只让人招笑。<br />
黄二娘白眼一翻,两手往腰上一插,“怎么着?只准你们黑庙子赚钱,不许我们李家坳发迹?” 她拍拍江宛的肩膀,主动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也是我们李家坳的人心善,从未想着和你们黑庙子为敌。真要干起来,那蓄水塘一关,让你们没水养藕,你们不就完了?”<br />
“你们可以试试。”王眯子定定地盯着黄二娘,直看着她心里发毛。<br />
黄二娘虽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犟道:“试试就试试!你吓唬谁呢!”<br />
她也就是在嘴上放放狠话,心里也清楚,李家坳是必不可能真的去断黑庙子的水。<br />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br />
李家坳的人敢这么干,黑庙子的势必会反!<br />
届时惹得官府出面,两个村子都得不了好。<br />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不可取。<br />
“你敢这么硬气,无非就是觉得荣县和永川县的市场都被你王眯子吃下了。”江宛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br />
她拉过一旁的长凳,坐了下去,“这嫩藕的价格,商户拿都是八文钱,售卖到市场上,十二到十五文。其中,毛利有六成。”<br />
江宛竖起大拇指和小指,比了个“六”的手势。<br />
在王眯子逐渐僵硬的身体中,继续开口,“这藕价比之肉价,也差不了多少。两个县城能买藕尝鲜的客户,也就那么一点。你吃定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超越黑庙子的种植规模。”<br />
她顿了顿,给王眯子留了个插话的气口,可他依旧沉默着。<br />
江宛悠悠开口,继续说道:“甚至就算是超越了,荣县本就由你岳丈把持着,永川县这边也有官府支持。两个县城,销路全通!多好啊……”<br />
说到最后,她轻叹口气,似在羡慕王眯子的好运气。<br />
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让王眯子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br />
他没料到江宛一个女子,竟然能将这其中关键剖析得如此通透。<br />
由衷地赞叹道:“不愧是读书人的女儿,就是比寻常妇人想得明白。”<br />
江宛对他人把自己的高光嫁接到“娘家”的行为,感到很是厌烦。<br />
她皱起眉头,对还在院坝外站着的王眯子笃定道:“都是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销路好只能保证你不压货,可回本周期却未可定。越是大的商户,往往季结、年结都是常有的。而在我这,我不仅可以做到不压货,甚至还能做到不拖欠村户一枚铜板,当场结清!”<br />
语毕,掷地有声。<br />
她有商城在手,不愁销路。<br />
只要不压货,那就是赢!<br />
哪怕这中间赚得不多,甚至还会亏本。<br />
但眼下,江宛却不得不这么做。<br />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堂堂正正的产出地。<br />
她要的是一个“洗钱”的由头。<br />
出售又重购,也就倒个手的事,不麻烦。<br />
这样才能避免出现之前昏迷时,留给家里的惊慌。<br />
那一背篓的商城物资,已经让周祥贵慌到不行了。往后商城物资还会更多,这些事情她必须提前做好规避好风险,避免殃及己身。 江宛太过自信的模样,令一向心思缜密的王眯子有些愣神。<br />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此时竟有些发颤,“你是想囤冬藕,还是制藕粉?”<br />
王眯子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了又眯,企图在江宛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者是破绽。<br />
“囤冬藕?制藕粉?”江宛摇了摇头,语气随和,“那些都太远了,不如我们谈谈当下的事情。”<br />
王眯子下意识追问:“什么事?”<br />
“自然是收藕的事。”江宛朝着一旁的空凳挑了挑下巴,示意王眯子坐下详聊,“坐下来聊聊吧。”<br />
经过方才几轮的交锋,王眯子深知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善茬,心中的警铃大作。<br />
他非但没坐,反而后退半步,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不了,你想说什么就说,说完了赶紧走。”<br />
江宛无奈地撇撇嘴,“那我也不墨迹了,我要藕。”<br />
“没有。”王眯子答得干脆。<br />
“现在就要。”江宛紧追不舍。<br />
“说了没有。”<br />
“行吧。”江宛耸了耸肩膀,似放弃般,继续说道:“那我就受个累,只能天天来黑庙子,将我们两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那些商户了。”<br />
“你!!!”<br />
王眯子头一回体会到被人气得头晕的滋味。<br />
太阳穴上青筋鼓起,“砰砰砰”地跳动声令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响。<br />
他捂住脑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一步。<br />
他娘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劝道:“儿呐!她要就给她点,我们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何必跟这种人置气……”<br />
王眯子缓了两口气,摇摇头,驱散走颅内的眩晕,沉声道:“要藕可以,要多少?十文钱一斤,先钱后货。”<br />
“十文?”江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br />
黑庙子的藕价在这些商户之间,从来就不是个秘密。<br />
他给其它商户供货才八文,到了周记这里,居然狮子大开口,提价到了十文。<br />
还真是她往那儿戳洞,王眯子就堵那儿。<br />
真是棘手!<br />
王眯子耐心耗尽,“就十文,爱收收,不收走。”<br />
“不收!”江宛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地回到。<br />
她本意是想找王眯子买个五十斤藕,自己再从商城添个十斤、二十斤出来卖的。<br />
可王眯子这明摆着宰她的喊价,她要是答应了,那就实在太蠢了!<br />
王眯子当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br />
他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跟江宛确认道:“你说……不收?” “对,不收。”江宛干脆利落地离开板凳,背起背篓,拉起黄二娘就要往外走。<br />
她本想着借王眯子的力,便能省下不少自己的精力,可王眯子摆明就是不想让周记好过!<br />
既然无法沟通,那就别怪她使阴招了……<br />
“等、等下!”王眯子终于慌了。<br />
他急忙伸开双手,挡在二人面前,满脸狐疑,“你来这儿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恶心我的吧?”<br />
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恶心他,那这女人未免也太闲了。<br />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br />
未知总是令人惶恐,精明如王眯子也不例外。<br />
江宛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了,“对啊,就是为了恶心你啊。”<br />
“我不信!”王眯子咬牙切齿。<br />
“你爱信不信。”江宛翻了个白眼,一把打开王眯子横在身前的手,带着黄二娘大步离去,背影潇洒得令人牙痒。<br />
看儿子气得铁青的脸色,德旺他娘讷讷开口,“儿子,这丫头……”<br />
王眯子抬手,打断了他娘的话,低声吩咐道:“娘,你跟上去,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br />
离开王家后,江宛一路走走停停。<br />
每见着一位在藕塘里忙碌的藕农,江宛便跟见了熟人似的,拽着黄二娘硬往塘边凑。<br />
日头正毒呢。<br />
藕农们又累又乏,哪有心思搭理她们?<br />
可江宛就是个脸皮厚的,哪怕人家只丢给她一个后脑勺,她也能对着那背影自说自话,聊上好一会儿。<br />
若是遇上愿意搭腔的,她更是夸张得手舞足蹈。<br />
身旁的黄二娘被这大热天折腾得满头大汗,心里更是一百个不解,忍不住扯了扯江宛的袖子,“宛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br />
江宛一边和一位大婶挥手告别,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和她们聊聊,看有没有机会从她们手里直接买到藕。”<br />
“那不可能!”黄二娘十分肯定,“这黑庙子抱团紧着呢,哪是你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能插进去的?况且,这一路下来,我俩问了不下十个村民了,你压根就没提过要买藕的话头,尽扯些有的没的。”<br />
这宛丫头就跟来这儿走亲的客似的。<br />
和人聊天、聊地,聊今晚的吃食,唯独闭口不谈收藕的事。<br />
江宛挑了个阴凉地,拉着黄二娘走了过去。<br />
“二娘,你说,会不会有好心人私底下找我,然后将藕卖给我啊?”<br />
黄二娘扯了扯嘴角,一脸嫌弃地甩开江宛缠在胳膊上的手,“你脑子没事吧?人家为甚要找你?你就压根没说要收藕的事啊!”<br />
“你知道我没说,我知道我没说,可那王眯子……他不知道啊。”江宛冲她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狡黠,那双杏眼睁得溜圆,漆黑的眸子,透着一股精明劲儿。<br />
黄二娘一愣,随即反驳道:“王眯子问问不就知道了?”<br />
“问?他倒是可以问。”江宛轻笑一声,目光飘向远处连绵不断的荷塘,语气幽幽,“可王眯子怎么确定,旁人告诉他的,就是真话呢?”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眸底笑意更深,“若是所有人都说,从未跟我聊过半句收藕的事。可偏偏赶集日,周记铺子里就大张旗鼓地摆出了鲜藕。那王眯子,他是信?还是不信?”<br />
黄二娘怔在原地,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br />
江宛见状,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放得极缓,“你仔细想想,整个永川县乃至荣县,唯有黑庙子种藕。他若是信了,那周记的藕从何而来?他若是不信,必定会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彻查黑庙子里闹‘鬼’的事。<br />
这样一来,人心惶惶,被约谈、盘问的村民,只会心生怨怼,觉得王眯子在怀疑他们。”<br />
江宛轻吐口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所以,无论王眯子最后是信还是不信,<br />
都会因为周记出现鲜藕,而和村民们产生嫌隙。一旦利益共同体出现裂痕,再想修复,便难如登天。”<br />
这,就是她送给王眯子的“礼物”。<br />
一条精心铺设,无论怎么选,都通向深渊的——<br />
死路。<br />
黄二娘听得脑瓜子“嗡嗡”的。<br />
她用力甩了甩被江宛绕晕的脑子,抛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你‘叽里咕噜’说这么多都给我整昏头了。要去哪里搞藕来卖才是实际问题啊!你总不能真的大老远地跑去益阳府吧?”<br />
作者有话说:<br />
这一章字数比较多,想尽快交代完王眯子的事,推进后续剧情,宝宝们有不懂的可以留言!爱你们还有就是……想求个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