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蟒林规矩,强买强卖! 竹制的<br />
竹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 错落有致。<br />
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孕育出一片朦胧的诗意。<br />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与热闹, 只有返璞归真的宁静与祥和。<br />
江宛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心中最后那一丝紧张终于彻底消散。<br />
她知道, 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对了。<br />
穿过寨子中央那片篝火地,江宛被引至最高处的一座吊脚楼前。<br />
这座二层小楼比其他的吊脚楼都要宽敞气派, 粗壮的实木柱子稳稳地扎在山体上。<br />
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山野味道和铜制铃铛。<br />
山风一吹, 叮当作响。<br />
“这是寨子里的公房,平日里议事、待客都在这里头。”老者走在前面,脚步虽缓却极稳。<br />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蓝衣女子,“阿蛮, 去把你藏的那罐‘雾尖’取来,今几个让客人好好尝尝鲜。”<br />
阿蛮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了。<br />
江宛放下担子,上前一步, 想帮老者拉开那扇用藤蔓编织的竹门。<br />
却被老者摆手止住了, “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在我们这儿, 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 别拘着。”<br />
屋门打开,传出一股淡淡的香烟纸烛味道。<br />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堂屋壁上悬着一丈灵台, 上头供奉着寨子信奉的神灵。<br />
几条长凳擦得锃亮,围在屋中间的方桌四侧。<br />
江宛在老者的示意下,在左手边坐了下来,踟躇想开口时,阿蛮已经端着一个黑陶茶盘走了过来。<br />
盘中放着一把古朴的陶壶和几只粗瓷小碗。<br />
她动作利落地斟茶,随着热气升腾,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br />
那香气不似寻常茶叶的清苦,反倒带着几分花果的甜香,又夹杂着一丝雨后森林的湿润气息。<br />
闻着茶香,江宛那一直压抑的渴意又重新被钓了出来。<br />
“尝尝,这是我们寨子特有的‘雾尖’。”老者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示意江宛道:“这茶树不长在平地,专长在悬崖峭壁的石头缝里,吸的是云雾,喝的是露水。是外面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br />
江宛双手接过茶碗,依言浅啜了一口。<br />
茶汤入口微烫,初时微苦,旋即化作一股甘冽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舌底生津,那股独特的花果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br />
“好茶!”江宛由衷地赞叹道。<br />
茶汤入喉,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一路攀山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br />
老者闻言,抚须大笑,“那是自然!这林子大了,什么奇珍异草都有。我们守着这片林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清苦,倒也自在。”<br />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这片林子上。 江宛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忍不住问道:“老丈,刚才在外面听阿蛮姐说,外面人叫这里‘老蟒林’,是因为这里蛇多?可我这一路走来,除了鸟叫虫鸣,倒也没见着什么可怕的大家伙。”<br />
老者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似乎陷入了回忆。<br />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那时候,这林子里确实不太平。有一年大旱,山里的野兽都饿疯了。下山觅食,伤了几个进山采药的猎户。那时候人心惶惶,都说这林子被妖邪占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搬出了缙云山脉。”<br />
江宛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缓了。<br />
“后来呢?”<br />
“后来,我的阿爹,也就是上一任寨主。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备足了祭品,请出了刀枪,在林子深处守了三天三夜。”老者指了指窗外那片幽深的林海,“他们说,万物有灵,人退一步,兽便进一步。那些畜生不会人语,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br />
老者深吸口气,唏嘘道:“最后,他们拼死抢回了领地,不过短短数天,又被兽群压了出来,再进一步,难啊!”<br />
话到最后,他用力地摆了摆头,对失去领地一事,耿耿于怀。<br />
“那便就此作罢了?”江宛转着脑袋,好奇地追问。<br />
“对。”老者不甘心地点了点头,神色肃穆,“人守山林,不乱砍滥伐,不赶尽杀绝;兽守寨门,不伤人畜,不扰民生。从那以后,我们寨子便不再深入,只守着这片山脉,护着山脚的庄户。<br />
久而久之,外面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觉得这里神秘莫测,便起了‘老蟒林’这么个吓人的名字,反倒成全了我们不喜热闹的性子。”<br />
江宛心中一震,对眼前这个隐居深山的寨子,肃然起敬。<br />
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br />
而老蟒林,更独爱于与天斗。<br />
“所以……姑娘。”老者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br />
他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既然你进了这寨子,有些规矩,我也得先跟你说道说道,免得日后生了嫌隙。”<br />
江宛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老丈请讲,江宛洗耳恭听。”<br />
“这第一条,”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微眯着眼睑,声音低沉,“在这林子里,外人分不清好赖,‘见蛇勿跑,见兽不惊’。若是遇上了,悄悄绕道走便是,莫要起了贪念或杀心。”<br />
江宛点头,“江宛记住了。”<br />
“第二条,”老者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陡然变得严峻起来,“寨子里的东西,除了我们赠与客人的,其余的一草一木,不可私自采摘带走。哪怕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也是山神的骨头。”<br />
江宛神色未变,敞亮道:“这是自然,江宛不是那样的人,绝不乱动。”<br />
“这第三条嘛……”老者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进了寨子,便是缘分。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但若是有外人对寨子不利,也盼姑娘能守口如瓶,莫要坏了这份安宁。”<br />
江宛心中一热,老者的话,明明白白地是在对她交底,更是敞开寨门接纳了她。<br />
她郑重地站起身,敛容整衣,对老者深深行了一礼。<br />
态度诚恳道:“老丈放心,江宛虽是外乡人,但也深知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承蒙款待,这份情义江宛记在心里。关于寨子的事,我绝不多嘴半句。”<br />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朗声道:“好,好一个知恩图报。来,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br />
江宛双手恭敬地端起茶碗,“敬老丈。”<br />
两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br />
茶香袅袅中,江宛望着户外那一望无际的山脉,不禁心生感慨。<br />
这里头,该藏着多少外界难寻的宝贝啊。 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这老张主动亮出底牌。<br />
沉吟片刻,江宛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老丈把我当客款待,我也不好瞒着老丈。”<br />
她正襟危坐,看着面前细细品茗的老者,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和老丈谈笔生意。”<br />
“哦?你说。”老者放下茶碗,抬眉看她,眼神分外清明。<br />
江宛指着门口的箩筐,目光灼灼,“我想收老蟒林的山货,有什么收什么,价格好商量。”<br />
老者闻言不语,轻笑两声,拍了拍手,唤来了一直在门口等候的阿蛮。<br />
“去,喊大家都过来,带上想出手的东西,今儿可是来了贵客。”<br />
阿蛮看了江宛一眼。<br />
那眼神晦暗复杂,让人琢磨不透。<br />
她应声道:“是,我这就去。”<br />
看着阿蛮离去的背影,江宛眉头紧蹙,有些不安地撕扯起唇角的死皮来。<br />
老蟒林和外界传言两模两样,可细想之下,似乎又有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劲儿……<br />
越想心里越打鼓,江宛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踏进陷阱的错觉。<br />
老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摇,遂开口解释道:“丫头莫怕,我们只是不愿意与外界虚与委蛇,并非不明是非黑白。寨子里都是些不识字的懒货,送进学堂都学不会的蠢汉!”<br />
他瞥了眼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大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前些年头,也有几个走商的货郎寻到过我们村子。”<br />
老者顿了顿,放下茶碗悠悠道:“那些人欺负我们不常出山,就想压价欺辱我们,这我们怎么能依?打了一顿,全部给丢下山去了。”<br />
他冷哼一声,话语里陡然生出一丝狠厉,“运气好的,被人捡走了,运气不好的,呵呵……”<br />
听到最后这句话,江宛只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了脑门,让人毛骨悚然。<br />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抖着身子缩到了门边,结结巴巴地问道:“老丈……公、公平交易,你们该是不会欺负我的吧?”<br />
老者看着她那副吓得不轻的鹌鹑样,眼中寒意退去,重新恢复了温和。<br />
他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安抚道:“那是自然,只要你守规矩,这里便是你的福地。”<br />
江宛反手抓住门框,点头如捣蒜,“规矩肯定守!肯定守!一定守!”<br />
阿蛮临走前的那一眼,实在太唬人了。<br />
让江宛下意识就开始反思进入老蟒林来,发生的一切。<br />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了,顺利到最后,这老者似乎也只留一句无关痛痒的警告。<br />
有诈!<br />
绝对有诈!<br />
她定定地看着老丈,右手悄悄摸上腰间,紧紧按在了藏匿弹弓的位置。<br />
此时,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却慢悠悠地竖起他的第四根手指。<br />
他嘴角含笑,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江宛,你最该守的,是第四条规矩……” 寨子里的人,闻讯逐渐朝吊脚楼赶来。<br />
扛着筐箩,抱着簸箕,眼看着货物堆满了小院,江宛只觉头皮发麻。<br />
她眨了眨眼,抖着手指着那些筐子背篓,抬眼对上了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讷讷地转头。<br />
看着老者,难以置信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今儿必须把这些全收才能离开了?!”<br />
老者笃着自己的拐杖,大步走到江宛身边,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来都来了,哪有让你空手走的道理。”<br />
“这……”江宛的嘴角狠狠抽了抽。<br />
这已经不能用“空手”来形容,这简直就是一座能压死她的货山啊!<br />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小小的箩筐,欲言又止,“可我这些……也不够换啊……”<br />
她今儿带的都是些轻便的货,其中一个筐子还专门用篾片给支了起来,藏下了麻袋,就为了到地方后,能顺利掩人耳目,从商城换出好物,减轻负重。<br />
可眼下,就算换出了半麻袋的货,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换的!<br />
老者想也没想,说:“没事,我们送你回去。”<br />
江宛一怔,怎么还带送货上门的?<br />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可……可这么多……”<br />
老蟒林甚至都没给她看清里面货物的机会,直接就让包圆了!<br />
这哪里是规矩?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霸王条款!强买强卖!<br />
江宛看看精神抖擞的老者,又看看两侧还在对她鼓动肌肉、展示力量的寨落壮汉。<br />
咽了咽口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蛮。<br />
其实她清楚,阿蛮也不是个“好的”,但眼下,她总不能求助草鬼吧……<br />
那丫头,此刻正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br />
江宛深吸口气,无奈地抚额摇头,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br />
“老丈,这么多东西,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打死我算了吧,这买卖不是您这么做的。”<br />
怪不得老蟒林的名声不好,这能好起来才怪呢!<br />
“周家已经这么穷了?”老者笑容一收,盯着江宛狐疑地问道:“难不成是你这丫头在唬我!想甩手不认了?!”<br />
看他这副一言不合就发火的架势,江宛忙出声安抚。<br />
简单说了一遍周家今年来的艰难遭遇,这才勉强压住了这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br />
干不过,逃不了。她今儿算是陷在这儿了。<br />
老丈听完,狠狠剜了江宛一眼,怒其不争,“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你拿出来说?丢人现眼!”<br />
江宛张了张嘴,“老丈,我们有话好商量,你别骂人啊。”<br />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跟这位看似慈祥实则霸道的寨主讲道理,“您看,我这小身板,别说背回去了,就是扛个角儿都费劲。能不能……少收点?就收个几样精华,我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嘛!”<br />
“少收点?”老者眉毛一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进了我老蟒林的寨门,哪有嫌东西多的道理?你这是嫌我们寨子穷,拿不出手?” “不不不,哪能啊!”江宛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br />
“阿蛮!”老者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直接一声大喝。<br />
“在。”阿蛮闪身而出。<br />
“给江姑娘打包,缺什么补什么,务必把江姑娘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别出去了让人家觉得我们老蟒林的寒酸!”老者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br />
“是!”阿蛮答应得干脆,转身就招呼旁边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阿娘,给江姑娘装,把那个最大的藤箱拿来!”<br />
“哎?等等!那个藤箱太大了,我背不动的!”江宛看着那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藤箱被搬过来,吓得连连后退。<br />
可这些妇人哪里管她背不背得动,她们热情得有些过分,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把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用芭蕉叶包裹的不知名干货,甚至还有几块沉甸甸的矿石,一股脑地往里塞。<br />
几个妇人热情地围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她掌心塞东西。<br />
“姑娘,这可是上好的血三七,外头有钱都买不到,拿着!”<br />
“还有这个,风干的野猪肉,香着呢,路上吃!”<br />
“这个这个,山里的野蜂蜜,补身子!”<br />
江宛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就被塞进了各种东西。<br />
她想拒绝,可刚把一坨裹着泥巴的根茎扔出去,立马就有人笑着给她塞回来两坨更大的,“哎哟姑娘,这可是何首乌,别嫌弃啊!”<br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藤编的货箱就已经装满了,上面还坠着两个网兜大包袱。<br />
要不是江宛死死趴在了自家小筐上,怕也是逃不了被撑得变形的风险。<br />
“好了!”老者见状,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这下看着才像样,不坠老蟒林的名头。”<br />
作者有话说:<br />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