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见不得光的买卖，租铺子 此时踏<br />
此时踏入榷货场, 天光敞亮，算不得早了。<br />
场子里人头攒动，却都是散漫的脚步。<br />
真正合算的好货, 早已在货场大门打开那一阵的哄抢里，各归其主。<br />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挑剩的边角料, 待人拾掇。<br />
江宛本就不是为拂货来的。<br />
因此，也并不急着跟那些撸袖扎腰的客商们一道挤。<br />
她带着周祈山，先是在榷货场旁的车马巷, 寻了处背风的墙根, 让周祁山在这等着。<br />
叮嘱他莫要乱走后, 江宛转身踱进旁边的车行。赁了一家独轮的小板车，又添了五双麻袋。<br />
这些麻袋内衬油纸，防潮防漏，是走稀罕货最稳妥的家伙什。<br />
待一切置办妥当, 她才不紧不慢地推着小车，大摇大摆地从榷货场正门晃悠了进去。<br />
场内喧嚣依旧, 但那股火急火燎的气焰已经弱了大半。<br />
前来拂货的客商们手上攥着拂货单，身后跟着赤着膀子的挑夫, 正清点、捆扎、打包, 预备返程。<br />
江宛推着独轮车，步履从容。<br />
她一路东张西望, 没进入群里，活像个想要捡漏的货娘子。<br />
时不时从商城购入一些白盐、糖霜、茶砖。<br />
每次购入的量都不大, 混进往来搬运的人流里，毫不起眼。<br />
偶尔，她会把车停靠在街角边歇歇, 再换换商城取货点。<br />
就这么一路逛，一路买。<br />
从街头走到街尾，独轮车上的麻袋也一个接一个地鼓了起来。<br />
江宛瞧准一条窄巷，车头一拐，悄无声息地绕了进去。<br />
待她再次折返回榷货场正门的出入口时，车上四个麻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br />
两百斤的货压在独轮车上，很是沉手。<br />
好在周祈山是个眼尖的，隔着老远就望见了这辆歪歪扭扭的小车，当即便站起身子，小跑着迎了上来。<br />
他二话不说，弯腰拽起车前套着的麻绳，肩背一绷，闷头就拉。<br />
大半重量陡然卸去，江宛只需握好车把，稳住平衡即可。<br />
不消片刻，两人便回到了方才歇脚的那片墙根。<br />
这地不仅是避风的歇脚处，更是渝州府邻近几县客商队伍惯常交接、转运的落脚点。<br />
往来货队从榷货场西侧进入，进入后方停货场，从东侧而出。<br />
在这停脚，既不显眼，又占尽了地利。 江宛停稳独轮车的当下，便招呼着周祈山一道，将四只麻袋挨个卸下，沿着墙根一字摆开。<br />
她片刻不停，附身将袋口向外卷了两卷，力求让路过的货队一眼便能瞧清里头的成色。<br />
袋口一开，一片莹莹白雪便泼了出来。<br />
糖霜过了细筛，井盐未染尘埃，茶砖内敛沉稳。<br />
在周遭灰扑扑的砖墙中，这些稀罕货亮得几乎要晃瞎路人的眼睛。<br />
过路客商纷纷放慢了步子，走三步，退两步，目光黏在那几只麻袋上，只求能看清些，再看清一些。<br />
有人忍不住凑近，捏了捏荷包，又抬头看了看这对正在理货的寻常夫妻，目光里满是惊疑。<br />
在榷货场倒卖糖盐者并不少见，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br />
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替那些拿不到引子开了条路。<br />
有引子的，也能转个过手的差价。<br />
可将这般极品货色拱手让人的行径，着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br />
这样品质细腻、纯粹的极品好货，整个榷货场也找不出两家来，说是贡品级别的也不为过！<br />
要是运回去自家铺面，分装零售，少说也能翻出好几番的利来。<br />
可这对夫妻，竟就这样敞开口袋，任人挑拣……<br />
周祈山静静地立在一旁。<br />
他不了解江宛这样的行为代表着什么，但他晓得，没有茶盐引子是不可能从榷货场弄到这类货物的。<br />
自家在永兴镇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连一张引子的边儿都没摸着，自家媳妇进门不过三个月的光景，竟不知从何处拿到了这要紧的凭据。<br />
且一出手，便是这般海量的好货。<br />
他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br />
喉头滚了几滚，将满腹惊骇压回肚里，默默蹲下身子，扶正有些歪扭的麻袋……<br />
江宛对此却早已习以为常。<br />
她拎出一块茶砖，压在麻袋口上。<br />
茶砖偏褐，茶香清幽，经久不散，似从大理国的马背上走来的。<br />
就这一下，巷子里顿时便有人站不住了。<br />
一个穿着对襟夹袄的男子率先上前，捋起袖口，弯腰拿起茶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凑到鼻端深嗅一口。<br />
末了，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周祁山。<br />
“大兄弟，你这……”<br />
话出半截，又谨慎地咽了回去。<br />
周祈山摆摆头，往后退了半步，用行动表明，做主的另有其人。<br />
男子这才将视线转移到江宛身上，上前一步，压着嗓子，意有所指地问道：“娘子，你这茶砖……不似湖广货啊。” 江宛只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br />
男子回头瞥了一眼，见周遭已有七八道目光投来，额角不禁沁出冷汗。<br />
低声试探道：“不知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br />
“不了。”江宛抽出一只干净的麻袋，垫在台阶上，对周祈山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歇会儿。<br />
那男子碰了个软钉子，正待再开口时，旁边就已经站定了好几名客商。<br />
看糖的、验盐的、掂茶的，各怀心思，也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br />
趁此机会，江宛抿了口周祁山从客栈灌好的茶水。<br />
看人聚得差不多了，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br />
“一块茶砖一百八十文，一等井盐二百文，糖霜一百二十文，要多少，自己称。”<br />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只恰恰好能让围拢的人听到。<br />
话音刚落，不等那对襟男子接茬，旁边一个穿着半袖褙子、头戴东坡巾的中年客商便抢先出了声。<br />
“茶砖十块，井盐三十斤，这糖霜……娘子也给我称十斤吧。”<br />
说话时，他已经从怀里摸出了钱袋，作势就要掏钱。<br />
“劳娘子算算，拢共多少？”<br />
江宛抬了抬眼，脱口而出，“茶砖一两八，井盐六两，糖霜一两二，承惠九两整。”<br />
“娘子收好。”<br />
中年客商客气地递出一锭十两白银。<br />
银底官印清晰可辨，成色十足。<br />
旋即，他扭头冲身后跟着的长工喊道：“拿秤、取箩，起货！走人。”<br />
江宛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取出一串铜板找补过去。<br />
中年客商接了铜板，随手丢进褡裢，指挥长工称货装箩后，朝江宛微微颔首后，便彻底分道扬镳，再见不相识。<br />
有经验的客商见状，迅速瓜分完剩下的货物。<br />
从江宛将货物卸下、敞开袋口，到最后一块茶砖被捧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br />
独轮车退了赁，车行的掌柜简单查看了下车架，确认并无刮蹭后，便痛快地退了五十文压车钱。<br />
江宛的荷包已经塞不下更多了，便让周祈山收下。<br />
周祈山敞开和江宛同出一家的荷包，任她将铜板放进后，仔细系好。<br />
“走吧，去安平牙行。”江宛塞完铜板，抬脚便走。<br />
“我跟益阳府的一个姐妹商量好了，我这边租好铺子，她便过来摆弄她的水粉膏子。若是能租到大一点的，我们还能把杂货铺子搬过来……”<br />
江宛走在前头，低声说着未来的打算。<br />
周祈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家媳妇好忙、好忙…… 忙得一刻不歇，忙得没有时间回头看他一眼。<br />
忙得自己只要稍稍慢些，便跟不上她的脚步。<br />
暗自神伤之际，江宛的身影，又窜出去了一大截。<br />
“呼……”<br />
周祈山呼出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br />
路过一家刚出屉的桂花糕，江宛停下买了一斤。<br />
往嘴里塞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周祈山后，剩下的就扎好纸袋，打算带给安平牙行的李婆婆。<br />
跨门而入的时候，铺子里静悄悄的。<br />
李婆婆和平时无客时一样，歪在椅子上。<br />
只是今日的她，似乎精神头有些不足。<br />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眼睛紧紧闭着，瞧着便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br />
“李婆婆？”<br />
江宛轻声唤了一句。<br />
椅子上的李婆婆猛地一惊，身子一颤，这才睁开眼来。<br />
看清来人后，她面上浮起一丝牵强的笑意。<br />
“回来啦…… ”<br />
李婆婆的胳膊在椅把手上撑了两回，才勉强撑起身子。<br />
看了一眼江宛身后跟着的男人，她释怀地松了口气，“这便是你那同乡？”<br />
江宛闻言，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忙上前按了按她的肩膀，“婆婆身子要是不舒坦，就好生躺着。”<br />
李婆婆依言躺下，摆了摆手，“不碍事的，只是这几日恐怕不能做餐食了……”<br />
“没事。”江宛将手中那包尚有余温的桂花糕搁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方才路过，瞧着是刚出锅的，就给您带了一斤，尝尝？”<br />
本是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不知怎的，竟让李婆婆红了眼。<br />
江宛不好多问，只将桂花糕再往李婆婆手边推了推。<br />
“好孩子，好啊……”<br />
李婆婆取出手绢，掖了掖眼角。<br />
将油纸包拢了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br />
江宛拉过一条凳子坐下，也不催她吃，只安安静静地等着。<br />
周祈山便站在门口，垂着手，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租赁告示，识趣地不往这边凑。<br />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婆婆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些。<br />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又喝了一杯温茶，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让你操心了。”<br />
吃完一块桂花糕，李婆婆将剩下的重新包好，这才转向江宛，神色里带着几分感激的探询。<br />
“你这个点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正事。只管说，我这旁的本事没有，渝州府的门道，还是晓得些。”<br />
江宛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我想在渝州府租赁一间铺面，做点营生。对府城了解甚少，特别是一些手续上的事不太明白，特地来请教婆婆。”<br />
一听是这事，李婆婆的神色明显松快了些。<br />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萎靡的精神也因为找到了拿手的活计，振作了两分。<br />
“赁铺子啊……”<br />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了一起，“这要看娘子是想赁官家的铺底，还是私人的宅改门面。”<br />
“官家的铺底，要走府衙的市易司，要些时日，押金也高，但赁约稳妥，轻易不会撵人。<br />
私人的就灵活得多，直接跟房东立契，找牙行作保过目便是，租金还能商量。但房东若要用铺子，提前三月知会便能收回去。”<br />
江宛认真听完。<br />
末了，她问了一句：“若赁私人的铺面，可需要什么凭据？”<br />
“要的。”李婆婆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户籍文牒要备一份，让牙行抄录存档。<br />
第二，需要有保人，最好是本地有产业的商贾，或是官牙出面作保也可。<br />
第三嘛……”<br />
她嘴角扯起一抹浅笑，“自然是银钱要备足了。<br />
照渝州府的规矩，赁铺通常是季付，头一回要付三押一，也就是一季的租金加一个月的押金。<br />
若是铺面带后院、带库房，还要再加些。”<br />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柜台后，摸出一本半旧的册子，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给江宛看。<br />
“好比说这间。”<br />
江宛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页纸上用工整的笔迹写着“凤栖路双开铺面，带后院两进，月租五两八钱“等字样。<br />
墨迹崭新，像是上一刻才录进去的一样。<br />
江宛狐疑地看着那行字迹，“凤栖路？我记得是临近主街，周围全是客栈酒楼，晚间走几步路就到夜市了。这么好的地段，主家怎的突然就要租出来啊？”<br />
这样的好地段，不管做点啥都是能赚的，而且五两八钱的租金，能租到一间双铺面大敞门、还带两进后院的铺子。<br />
这其中难保有什么扯不清、理还乱的弯弯绕绕。<br />
李婆婆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br />
等江宛说完自己的疑虑，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来。<br />
看向江宛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br />
“江宛……“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将册子合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皮上，“我跟你实话说了吧。”<br />
李婆婆叹了口气，目光对上江宛那双澄净的眸子，“这间铺子，就是我的。地段确实不错，出行方便，还是上下两层，做什么都合算……” 江宛静静的看着李婆婆，等着她把话说完。<br />
李婆婆又叹了口气，眼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br />
“我和老头子攒下这么一间铺子，原想着留到百年之后，还能给儿孙们添份产业。谁晓得……”<br />
她攥紧了手，用力地吸了口气后，又缓缓吐出。<br />
“前几天，我那三个儿子闹分家，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铺子上头。<br />
一个说要卖了分银子，另一个说卖了可惜要留着自己做生意，小的又说租出去分租金。吵来吵去，把我这老骨头夹在当中，都快熬干了。”<br />
“我舍不得卖啊。”<br />
李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铺子是老头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一文一文攒出来的。老头子走的时候，就剩这间铺子还在，旁的都散尽了……<br />
当时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把铺子卖了，谁能想到，现在日子好过了，却守不住了……”<br />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br />
江宛听她说完，心里也涌出一抹悲凉。<br />
三双儿女，竟没一个靠谱的，李婆婆这样好的一个人，还真是好竹出了歹笋。<br />
“婆婆的意思是，干脆就把这铺子租出去了，直接分租金？”<br />
李婆婆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眼眶虽还红着，眼神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br />
她直直地看向江宛，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忐忑。<br />
“江宛，你若真想赁铺子，不如就我这间。<br />
租金便照册子上写的，一月五两八钱，季付。<br />
押金我只收你一个月的。契约我亲自给你写，找官牙过目画押，绝不叫你吃亏。”<br />
江宛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垂下眼睫。<br />
铺子价格确实便宜，也够大，够她们一家人住了。<br />
也能满足江宛又想开水粉铺子，又想开杂货铺子的想法。<br />
可李婆婆那三双儿女都是渝州府本地人，三个女儿虽然嫁出去了，但三个儿子可不好整。<br />
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事啊……<br />
见江宛思忖良久，迟迟没有给出答复。<br />
李婆婆哽了哽喉咙，“我不图旁的，只想每月有那么几两银子进账，安安稳稳地养老，不必看那三个儿子的脸色过日子。<br />
铺子赁出去了，他们便不好再打什么主意……”<br />
话说到最后，她已经是近乎哀求的口吻。<br />
江宛沉吟了片刻。<br />
她转头看了看周祈山。<br />
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走了回来，站在柜台旁侧。 听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向江宛的目光里带着“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放任自流。<br />
江宛瘪了瘪嘴，收回视线。<br />
转头时，她已经换上笑脸，“婆婆信得过我，我自然信得过婆婆。”<br />
她说，“只是我初来乍到，总要看了铺面才好定夺。若地方合意，我们才好继续往下聊。”<br />
听到她这么说，李婆婆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br />
“合意的，合意的。我这就带你去看看。”<br />
三人行至李婆婆铺子门口。<br />
地段确实好。<br />
整条街，商户们均是大敞着铺门，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br />
独独李婆婆的铺子，大门上挂着好几把铜质大锁。门上的铜环，都被坠得有些变了形。<br />
江宛侧头，看了一眼李婆婆，等待着她的解释。<br />
李婆婆白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他们就是这般不懂事。”<br />
江宛脸色一沉。<br />
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br />
几把铜锁锁一个铺门，这样的铺子，谁敢租？<br />
“李婆婆，即使如此，这事便作罢，我再物色物色。”<br />
“江宛！”<br />
李婆婆急出了哭腔，忙伸手拽住江宛的袖子，恳求道：“你再看看，再看看。<br />
如果你真要租，往后只要租金到位，我全然不管，你大可报官将闹事的直接送进府衙！”<br />
作者有话说：<br />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