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br />
他蹲下去,重新揭开了那块靛蓝色的布单子。<br />
这一次他没有发抖,手是稳的,呼吸是平的,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挡在了外面。他先把那根扎在根部的麻绳,绳结勒得太紧,手指扣了半天才抠开。三圈麻绳卸下来之后,那肿胀的物件又涨大了一圈,紫黑色的,凉得像块铁。<br />
三根钢针。第一根从龟头正中贯进去的,用布片捏住针尖慢慢往外拔,血渗出来,黑紫色的,已经不新鲜了。针尾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肉丝,隗顺把它擦干净,搁在布片上。第二根从根部血管旁穿过,他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地方血管最粗,血涌出来比别处多。第三根在卵袋底部,斜着往上扎穿了卵蛋,他拔得最慢,一边拔一边用布片按住伤口,等到针尖整根抽出来,他手里的布片已经湿透了。<br />
三根针都取下来了,摆在布片上,一字排开,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和一点白色的黏液,在油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隗顺看着那三根针,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把布片四角一拢包好,塞进怀里。<br />
然后他打了一桶温水,拧了布巾,开始擦周大郎的身子。从脸开始——他擦掉嘴角的血痂,擦掉鼻梁上干了的汗渍,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张脸还是白天的模样,浓眉大眼,稚气未脱,只是瞳孔散了,灰蒙蒙地望着虚空。隗顺避开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皮往下抹了一下,可松了手又弹开了,合不拢。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第三次他按着不放,用布条在额头上缠了一圈压住,总算让那双眼睛闭上了。<br />
往下擦。胸口的烫痕他不敢用力碰,只轻轻蘸了蘸,把渗出来的血水吸掉。干了的蜡实在太多了,没有时间一块一块抠掉,就算了。<br />
周大郎的下身是最难收拾的。白天量尺寸的时候那物件儿还是好好的,沉甸甸地垂着,颜色深褐,圆鼓鼓的卵袋缀在底下,像两颗饱满的核桃。现在全变了,那整根物件儿胀成了紫黑色,表皮绷得发亮,皮下的青筋凸起来,虬结着,一根根像爬满了蚯蚓。龟头比平时大了两圈,颜色是暗红的,顶端那一处针眼周围凝固着一圈黑血,像长了颗黑痣。<br />
隗顺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开始动手。<br />
他先用温水敷。布巾浸了热水拧到半干,轻轻盖在那肿胀的物件上。水汽蒸起来,沾着血的皮肉被热气熏得微微软了一点点。他等了片刻,再用布巾的一角蘸着水,一寸一寸地往下擦。肿胀的皮肤薄得像纸,底下全是淤血,稍一用力就会破。他不敢使劲,只能用指腹托着布巾,顺着纹路慢慢捋。捋到被麻绳勒过的那一圈勒痕时,布巾上沾了血,他换了一块新的,再擦,换到第三块的时候,那圈紫黑的勒痕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皮肉被勒得溃烂了,凹进去一道深深的槽,像被铁箍箍过的树干,槽底泛着黄白色的腐肉,渗着淡红色的血水。<br />
隗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叹气,又像噎住了什么。他没有停手。<br />
清理到后头的时候,他翻动了尸体的侧身,想把臀部也擦一遍。肛门四周的皮肤全裂开了,裂口从中心呈放射状往四周散开,最长的有两三指宽,翻出底下粉白色的肉,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浆痂。肛口合不拢了,松松地张着,像一只松了口的皮袋子。他往里看了一眼,昏暗的油灯照进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暗红——内里的黏膜破了,露着底下的肌理,嫩红色的肉丝一缕一缕的,像被撕烂了的绸子。<br />
他咬了咬牙,把布巾迭成窄条,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往裂口里擦。每擦一下,布巾上就沾一层淡黄色的浆水和血丝。裂口太深了,擦不干净,肠子深处的粪便渗进去,他只能拿干净的布条伸进去轻轻卷——像用布条卷掉一个深口瓶子底部的残渣。周大郎的腿被他分开架在膝盖上,整个人仰面朝上,那地方对着油灯,所有的伤都暴露在光底下,一览无余。他低着头,鼻子里全是血腥气和粪便混在一起的酸臭味,可他不敢闭气,怕一闭气就缓不过来。<br />
等他把那个地方擦到没有新的脏东西再渗出来,已经用了六块布巾。他把周大郎的腿合拢,轻轻放平,用一块干净的布垫在臀下,把那一片都盖住了。然后他直起身,后腰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扶着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br />
油灯又跳了一下,差点灭了。<br />
隗顺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翻出一身干净衣裳,给周大郎换上,穿裤子的时候,他特意把那肿胀得不像样子的物件儿用布轻轻裹了一层再套进裤裆里,怕布料的粗纹再蹭破那层薄得透光的皮。<br />
再到脚——那双脚出乎意料的干净,脚趾齐齐整整的,圆润白净,趾甲剪得短而齐,不像干惯了庄稼活埋在泥里那种模样。他想起周大郎说过自己在城里打零工,想必不用天天下田,一双手壮实粗糙,一双脚倒养得干净。隗顺转身从自己那口旧木箱里翻出一双新布鞋——前些日子买的,试的时候觉得有点大,便一直搁着没穿,鞋底硬邦邦的还带着浆布的新味儿。他蹲下来,把鞋套在周大郎脚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专门给他留的。来的时候穿着破鞋被人押进来的,走的时候好歹穿双新鞋,盼他下辈子能走一条更好的路。<br />
全部收拾停当之后,他用靛蓝布单把尸体裹紧,从墙角扯了干稻草捆在外面,扎了三道麻绳——一具平平无奇的草席裹尸,死沉。<br />
刚才一边擦身体的时候,一边已经想好了尸体往哪送。<br />
太远了他背不动。周大郎骨架子大,全身腱子肉,死了之后沉得像一袋沙土,估摸着少说一百四五十斤。他一个快四十岁的老腰,扛着走不出半里地就得趴下。太近了又怕被发现——牢院门口就是巷子,巷子口有更夫巡夜,天亮前起码过三趟。正门外白天夜里都有人出入,后门倒是清净,可通出去是条死巷,没有出口。<br />
东墙外是衙署的档房,白天有人夜里没人,可墙根底下堆着几摞旧瓦,翻过去动静太大。南墙挨着正堂,夜里也有值夜的文书,不能走。北墙外面是一排店铺的后墙,夹道窄得侧身才能过,背着人根本挤不出去。<br />
西墙,只能是西墙!<br />
西墙外头是条污水渠,大理寺的厨下和茅房都往里头排,常年流着黑乎乎的臭水。水渠顺着地势往南拐,最后汇进城外一条废河道。那水渠边上长满了荒草,夏天蚊子一团一团的,平时没人愿意往那去。西墙上有一处矮墙——是前两年暴雨冲塌了半截,后来用碎砖草草堵上的,砖头松了,扒开就是一人宽的缺口。<br />
那缺口外面有两尺来宽的土坎,沿下去就是水渠。黑灯瞎火的,就算有人经过也看不清渠边上下到底有什么。<br />
隗顺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西看了一眼。月亮躲在云后头,牢院的墙影黑黢黢的。西墙那截修补过的矮墙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几块砖松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来。墙外头的水渠他去年清过一次,渠底全是淤泥,软乎乎的,插根棍子进去能没到手腕。<br />
他站在门框里,看着那片暗处——这条暗沟,这堵矮墙,这口水渠,从牢院到墙外,从墙外到城外。路线短,隐蔽,全程不用经过一扇有人看守的门。要是哪天用得着,这倒是条现成的路。<br />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一样,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埋了下去。<br />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担架旁边,弯腰去抬周大郎的肩。真沉啊!他咬着牙扛上肩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尸体搭在他后背上,像背着一袋湿透了的面粉,又重又软,往下坠。<br />
他走到西墙那截矮墙前面,蹲下来,把尸体先搁在地上。然后他伸手抠住那块松动的砖头,往外一拉。砖头动了,他又抠第二块,第三块。碎砖哗啦啦掉了一地,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的洞口。墙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渠的臭气,还有湿泥的腥味。<br />
隗顺弯腰把草席裹尸推过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过去。 墙外土坎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底下就是那条黑黢黢的水渠。水很浅,但底下的淤泥很深。隗顺站在土坎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抱着那副草席裹尸,一步一步往水渠下游的方向摸。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找到了一处拐弯的地方,水渠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势淤塞下来,积了厚厚一层黑泥。两岸的荒草长得比人高,把头顶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br />
他蹲下来,把草席裹尸放进水里,还有那装着三根针的布包。淤泥吞没了草席的下半截,咕嘟咕嘟冒着黑色的气泡。他用手把底下的软泥翻上来,一层一层盖在尸体上面,盖得厚厚的,密密实实的,直到那卷草席彻底沉进泥里,连个尖角都看不见了。<br />
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黑泥黏在指缝里,臭烘烘的。他对着那片黑漆漆的水面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摸回矮墙,把那几块碎砖一块一块重新塞回原处,又拍了两把泥巴糊在缝隙上,看起来跟没动过一样。<br />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值房,烧了那张登记了周大郎名字的囚簿纸页。看着纸灰落在瓦盆里,蜷曲、变黑、碎成一撮细末,他用鞋底碾了碾,碾成灰粉,吹散了。<br />
然后他坐在值房的凳子上,油灯已经烧到底,火苗扑闪了两下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指甲缝里全是淤泥留下的黑印子。<br />
远处又传来梆子响。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