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我已经死了（8k6，三合一）<br />
烛火把墙壁照成明黄，明黄摇曳，又被透进来的风压得一烁。<br />
桌子上的空盘、碟子被撤走，大桌换小桌，南娣取了新茶的木盒和茶具出来。<br />
白沫翻转。<br />
茶香把酒味冲散。<br />
梁渠坐在凳子上，双手耷住膝盖，无力垂落，透出一股沉暮的疲倦。<br />
“夫人。”<br />
“谢谢。”<br />
龙娥英礼貌一声，接过热茶水，端放到许氏和梁渠面前。<br />
许氏让南娣关上房门。<br />
厅堂内更显安静，呼吸可闻，零星有两只秋虫在庭院里鸣唤，情绪远不如盛夏时炽烈、昂扬。<br />
杨东雄问：“这么累，发生什么事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br />
梁渠笑：“师父，您忘了，现在，您的弟子就是那高个的了。”<br />
杨东雄叹息：“你修行太快，也好也坏，如今我的修为帮不上大多忙，可自认有些军伍好友，朝堂之上算几分力量。”<br />
梁渠摇头：“朝堂上帮不到忙，说出去，不定会有反作用。”<br />
“帮不上忙，那就同我们说说话，看看你的眉头、眼睛，呆愣愣的，没睡饱一样，有以前的机灵劲么？”许氏摸一摸梁渠脑袋，“古人说，‘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你才二十五六，遇到事情，别憋在心里，能说么？”<br />
梁渠抬头。<br />
烛火下。<br />
许氏的眼睛透出关切，若非茶雾遮掩，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错开视线。<br />
众师兄不言不语，他们坐在长椅上抱臂等待，没了圆桌，人影在光下拉长，交错、重迭，共同汇聚到梁渠脚下。<br />
看向龙娥英，龙娥英握紧他的手，不管什么决定，她都支持。<br />
喉结滚了滚，舌头舔着牙齿，仿佛要从里面舔出一根线头来。<br />
最后，什么也没有。<br />
“师父，娘……”<br />
舌头无力地摊平，抖了抖。<br />
“我已经死了。”<br />
眉宇向两侧耸落，梁渠垂下颈，低下头，向后靠住椅背，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卸下一副沉重的枷锁，同时，脊椎失去了支撑，不得不依赖椅子靠背。<br />
这……<br />
一句话没头没尾。<br />
听得众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阿水，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死了？”<br />
“谁死了？”<br />
“昏了头？”<br />
许氏抬手去摸额头，又摸摸自己的。<br />
“……”<br />
控一具尸体送礼装作无事，吃一顿尝不出滋味的饭报个平安。<br />
骗来骗去，骗得心累，骗得内疚。<br />
亲恩深重，安忍相欺？<br />
梁渠头一回觉得开口说话那么疲惫，那么沉重，他向娥英投去求助目光。<br />
龙娥英明白意思，拿出一枚神通令：“这枚是血煞神通令……”<br />
说上半句，龙娥英也不太擅长解释，事情太错综复杂。<br />
她索性灌输气海，使一个猩红虚影，从梁渠的尸体上脱离出来，仿佛人褪去衣物。<br />
成为衣物的“肉体”失去支撑，重重靠在凳子上，彻底不动，了无生气，场面透出几分诡异，直至半透明的猩红虚影钻回去，梁渠又变成那个梁渠。<br />
所有人惊悚起来。<br />
这……<br />
梁渠无奈摊手。<br />
“阿水自己不在这里，用了一个什么机关人偶？”陆刚没法完善自己的逻辑和认知，尽量从自身经验出发，试图说服内心。<br />
“我在这里，这是我的尸体。”<br />
梁渠抓抓头发，抓得凌乱，像是他的思路，怎么都理不清。<br />
龙娥英顺手帮他理一理鬓角。<br />
死寂。<br />
说的人乱麻，听的人同样乱麻，好似吃饭噎住，难受之余，怎么都咽不下。<br />
“能说详细些么？是练功出了岔子？还是别的什么事情导致？世上没有死胡同，更没有难事，总能想到办法。”陆刚冷静建议。<br />
“对，是不是武圣三步的问题？我听说武圣三步要收什么魂魄？阿水太心急，灵魂出了事？咱们去问问平阳山上的大师，再不行找越王，越王大师都不行，朝廷里那么多武圣呢，总有见识多的，要我说你修行够快的，欲速则不达啊。”<br />
“都不是。”<br />
最后仍是梁渠自己理清了点话头。<br />
“本来事情不太好说，许多事情算作要闻，倒是师父清楚不少，得追到当年大师来平阳府，哎，很老的账……”<br />
反复叹息，反复停顿。<br />
事到如今。<br />
伴随身死，不单单是瞒，一系列的事件，逐渐演变成骗。 骗这个骗那个，骗这个一半，骗那个大半，骗来骗去，骗到最后，梁渠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同谁说过什么，同时要瞒住所有人，等待长气，给出一个未知的答案，等的越久，坚定越少，整个人越是活在一种走钢丝的小心状态。<br />
“没事，不想说便不说。”许氏抱住梁渠脑袋，“要是想说，能说，那咱们慢慢说。”<br />
“倒不至于不能说。”梁渠笑，“现在事情都算是我在做，我在处理，自有权力拉人进来的，只不过……”<br />
保密自分阶段。<br />
梦境皇朝、旱魃位果属要闻不假，可舅爷苏龟山和杨东雄为河泊所高官，便全都清楚，彼时肃王来便说个明白，当下两件事，亦是梁渠主导。<br />
河泊所如今已经战前动员，一打起来，全天下都会知道。<br />
换言之，梁渠便是战前坐镇的大将军、大统帅。<br />
他有权力决定谁是心腹，谁是亲卫。<br />
否则，龙炳麟、龙延瑞、龙平江他们全都不该知道。<br />
对于师兄们，虽然话有些难听，但他们知道了帮不上什么忙，哪怕传话，也没法像龙平江兄弟一样走水道，故而梁渠从没想过拉他们进来。<br />
至于自己的事，更有决定权。<br />
“只不过什么。”陆刚问。<br />
梁渠看一眼师父：“师父清楚，师兄们知道了就算进来了……”<br />
杨东雄颔首：“你愿说便说。”<br />
“害，多大点事。”徐子帅按住椅背，“师父都同意，进来就进来，你师兄我天生办大事的！大不了武堂外多兼个活！给师弟你跑腿。”<br />
梁渠看一圈。<br />
俞墩、陆刚、胡奇、向长松俱没有后退，做好了准备。<br />
缓了缓。<br />
“我在和蛟龙争夺淮江水君位。”<br />
“不是你帮助白猿争夺么？”徐子帅问。<br />
“我和白猿是休戚与共的，它伤我伤，它死我死。”梁渠抱住头，“师父、师兄，不要问我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会这样，就像人要吃饭一样，天经地义，你们接受这件事就好，怎么理解都行。不能接受，我也只能说那么多。”<br />
“嗯，你说。”许氏压住所有人的困惑。<br />
梁渠抬起眉眼。<br />
“师兄，记不记得平阳府的前府主简中义？”<br />
“记得，犯事被抓了，让长辈以死替还了？”徐子帅摩挲下巴，“好像和大师有关系？大师是一路追杀大雪山邪僧来的平阳，看中了阿水你的根骨，传了镇派功法，结果后来，邪僧没找到，先被简中义杀死了吧？这还是简中义自己说的，他引导华珠县沙河帮，摧毁了黑水河堤坝，为了收集……”<br />
“灾气。”陆刚补充。<br />
“对，灾气。”<br />
梁渠点头：“就是这件事，简中义后来去蓝湖将功折罪。”<br />
“蓝湖？”<br />
“是，毒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蓝湖天高路远，纯净之地，反会孕育出大旱之物，大雪山莲宗布置下暗桩，意图引发混乱和灾难，血祭污染蓝湖，引出旱魃位果。” “什么是位果？”<br />
“位果是完整的天地权柄，同长气类似，但远比长气强悍，旱魃正是其中一种，旱魃一出，赤地万里，三年不雨，简中义利用自己的灾气特性，帮忙拆除莲宗的暗桩，阻止旱魃现世，同时进行伪装，不让莲宗发现。”<br />
“很危险啊。”向长松道，“万一被发现了呢？”<br />
“所以为了把握主动权，我要讲起另一件事，大家记不记得三王子？”<br />
“记得，你那条臭屁爱美的小白龙嘛，让我摸摸都不行。”徐子帅没好气，十分记仇。<br />
阿秋！<br />
小蜃龙狠狠打一个喷嚏。<br />
奇怪。<br />
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说它坏话。<br />
一定是奸诈狡猾的肥仔！<br />
“咬死你咬死你！”<br />
吐出一条白雾版肥鲶鱼，小蜃龙四只爪子上下揪住，拉住长须，抱住它乱捶。<br />
杨府，梁渠继续讲述前因后果。<br />
“淮江龙君二甲子必现，蜃族的老祖宗蜃龙，便是继老龙君之前的，上一代江淮之主，统领蜃族。<br />
蜃族，便等于如今的龙人和龙鲟族，蜃龙死亡，是因为万年之前，大离太祖想利用蜃龙的造梦之能，收纳死亡‘残余’，创造一个永生不死的梦境皇朝，故而对它动手。<br />
蜃龙陨落，蜃族一落千丈，几乎要消失无踪，当年我侥幸捡回来了三王子，培养之后，三王子能进入梦境中的云上仙岛，联络上了蜃龙残魂，知晓当年大离太祖并未失败。”<br />
“成功了？”<br />
除去杨东雄外，众人无不惊哗。<br />
“那岂不是世界上真有阴曹地府？十八重地狱？”<br />
“有地府，没有十八重地狱。”<br />
“地府什么样？”<br />
“乍一去不太适应，很压抑，河是红的，人不吃稻谷小麦，吃彼岸，也是红的，让人很难受，里面没有王朝，是古早的宗门制，也是九品制。”<br />
“吹，说得好像你去过一样。”徐子帅不信。<br />
“我去过。”梁渠笑，“我死了啊，死人当然要进地府。”<br />
好有道理！<br />
众人哑口无言。<br />
“我还在地府打下了一片天呢，现在是二品宗门河神宗门主，兼天火宗二等长老，师兄们百年之后，到阴间，记得报我的名字，一样能潇洒。”<br />
“去你丫的，我这辈子是要夭龙、熔炉的，能活好几千年！”<br />
“那就千年之后。”<br />
“滚滚滚。” 几句玩笑话。<br />
沉闷的氛围消散许多。<br />
许氏轻抚梁渠后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br />
“唉……”梁渠又忍不住叹息，今天一天叹气比一辈子都多，“淮江也有位果，水君位果，我和蛟龙只能有一个成功，不成功便成仁，蛟龙不放弃，我和它天然是死敌。<br />
说岔了，先说梦境皇朝，蜃龙当年给地府留了后手，是一把钥匙，外面人可以用这把钥匙，打开地府，换言之，我们完全可以把地府开在蓝湖上，利用地府的煞气和血气，主动引出旱魃，把时机掌握在我们手上。<br />
担心大离会和鬼母合流，故而年初肃王带来长气，增强平阳实力，清缴鬼母，关于这一点，师父身为掌故，是知道的。”<br />
杨东雄点头。<br />
河泊所高层全知道。<br />
只是具体为何会如此，唯有梁渠作为当事人那么清楚细节。<br />
“为什么非要让旱魃出世？直接阻止不好吗？”向长松问。<br />
“因为出世是早晚的事，堵是一个办法，可早晚会堵不住，即便没有莲宗，生死循环下，往后几百年旱魃位果一样会出来。且祸福相依，位果能升阶，旱魃如果被某个武圣炼化，再将其杀死焚烧，就能晋升为青女位果，朝廷想用它来对付南疆伪龙，一举两得。”<br />
众人颔首。<br />
“不容易吧。”胡奇道，“梦境皇朝应当没那么简单？”<br />
“所以是备用计划，至今还是以消除暗桩为主，而且目前来看，就算不打开地府，地府也会主动寻找出路，这个等会说。<br />
我晋升天人后，第三神通和悬空寺获得的仪轨，一定程度上，能达到和简中义一样的效果，再加上备用的蜃龙后手，于是，我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想干掉简中义。”<br />
“等等，朝廷会同意？这犯法吧？”<br />
梁渠没有说自己和圣皇有约定。<br />
这种事哪怕这个时候也不能承认。<br />
“师兄别管这些细节，反正，我要杀他，结果，中间出了差池，简中义用他的灾气特性，把我引导到了鬼母教那，我碰上了鬼母教的自斩武圣楚王，自斩武圣，便是削去大半实力，让其它武圣无法发现的存在。”<br />
“再等等，鬼母教不是在江淮吗？”<br />
“是，但当时是在蓝湖。”<br />
“怎么跑那么远？”<br />
“我不知道。”梁渠到现在也不知道，楚王怎么会去那，去那要干什么，“反正结果如此，再之后，是白猿王，蛟龙逆流……事情你们都知道。”<br />
“白猿被吃……”<br />
“它伤我伤，它死我死”之言犹在耳畔，铮铮作响，二者几为一体。<br />
“嗯。”<br />
“那……那现在怎么办？”<br />
“等。”梁渠舒展一口浊气，说得越多，他的坐姿越惬意，“当年简中义溃堤为收集灾气，没有成功，我却有收获，若是有大半肉体，死不足十二时辰，便有机会逢春复生。”<br />
“有这种事？！”<br />
众人震惊。 “死而复生，闻所未闻。”陆刚没有想当然的喜悦，他的第一反应是质疑，“你尝试过，见证过么？”<br />
“没有……”<br />
“那你怎么知道一定能行？是谁告诉你的，告诉你的人值不值得信任？会不会骗你？复生后又会不会有什么隐患？这是一条命！”陆刚接连发问。<br />
良久。<br />
梁渠舔了舔嘴唇。<br />
“木已成舟。”<br />
陆刚沉默。<br />
是啊。<br />
木已成舟。<br />
说这些平添担忧，除了相信和等待，别无他法。<br />
梁渠所有的不安，都来自这份满是未知的等待中，一切症结所在，他担心意外，他担心意外发生后，会来不及说。<br />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胡奇沉思。<br />
因为简中义而死，又因简中义而活。<br />
“等等，白猿不是被蛟龙吃了吗？我听说海坊主报恩，拿回来一个猴头，一个头就够吗？”徐子帅问。<br />
“一个头肯定不够……”<br />
回忆起过往，梁渠放松的姿态又收缩回大半，抓抓头皮。<br />
血煞神通的操控与气海息息相关，已经到了本能的地步，许多微动作都能在梁渠本人的情绪反馈下做出来。<br />
“之前我一直在找机会对付蛟龙，暗中联络了江淮妖王和彭泽元将军，明年动手，同时还有一招大后手，我有一种毒药，只要蛟龙吞服，对上我本人便会手脚酸软无力，奈何蛟龙辟谷，寻常办法不可能让它吞下，所以……”<br />
众师兄沉默。<br />
胡奇说出答案：“它伤你伤，你有它有，所以，你把毒下在了自己的身体里？”<br />
“嗯。”<br />
“你也，早准备好了自己的尸体？”<br />
“是。”<br />
静默。<br />
“等等。”向长松试探问，“我没明白，尸体这东西，怎么准备？”<br />
梁渠咧嘴：“先‘死’一次，就有了。”<br />
复静。<br />
烛火闪烁。<br />
龙娥英和许氏拉住梁渠的左右手，各自揉动虎口安慰。<br />
杨东雄问：“你现在，既要筹备对付蛟龙，同时要处理雪山暗桩，地府内，你说你当上了二品宗门主，也不容易吧？” 获知淮江位果有问题后。<br />
对付蛟龙的重要性已经直线下降，否则梁渠不会轻易说出来。<br />
他没有提这茬。<br />
“谈不上容不容易，总要去做，所以弟子最近没办法来，用血煞控制尸体，是八月才想到的事，刚想到没多久，我在地府出了点事，被两个顶尖武圣看住，去到了天火宗。<br />
因为不好随时离开，中间被迫逗留了一个月，前天才找机会，抽空出来，而且，不算白忙活，我知道了很多有用的东西，最关键的，大抵发现了一个折中摘旱魃位果的办法。”<br />
“什么办法？”<br />
“地府里有一种特产，名为血宝，用足够分量的血宝，或许能引出旱魃位果，而不用打开地府，弟子现在一直在收集它们。”<br />
静默。<br />
大家今晚受到了太多震撼。<br />
位果、地府、水君、死而复生……<br />
离奇得像话本故事，不，神话传说。<br />
小小的青蛙第一次爬出井口，睁眼看世界之广大，而这些东西，梁渠早早的接触到，更是站在漩涡中央。<br />
被两个顶尖武圣看住的麻烦是什么麻烦？<br />
多少波澜起伏。<br />
数百年后，这会不会是一场记载到史书上的密谈？<br />
杨东雄感到落寞，若不是许氏心思细腻，看出来不对，他这个当师父的，始终被小弟子蒙在鼓里，不知半分。<br />
梁渠反握住娥英和许氏的手，心情同忧愁的师父师兄完全不同。<br />
靠住椅背，脊柱伸直。<br />
爽啊。<br />
全说出来了。<br />
太爽了。<br />
虽然师兄、师父们帮不上太多忙，可就是轻松，就是惬意，一种轻装上阵的痛快感油然而生，难以言喻。<br />
累从来是因为孤独。<br />
说来说去。<br />
有谁真的死过一次呢？<br />
天地长气不过是碎片，并非万能良药，能复生狩虎，复生臻象，夭龙呢？熔炉呢？倘若真发生意外，有了今晚的预兆，大家也不会那么难受了吧？<br />
“娘，你怎么看出来的？”<br />
许氏笑：“你人是坐在这里，我偏觉得你魂在外面，有什么催你，赶你一样，以前哪有这么心神不宁，谁知道你能藏那么多事。”<br />
“今晚我想住府上。”<br />
“我让人收拾房间。” “师兄也一起吧。”<br />
“行啊。”徐子帅大大咧咧，“睡北厢房那个大通铺，跟我们说说地府的事，明天早上你和我们一块去武馆教学生吧。”<br />
“好，许久不去，想去看看。”<br />
二师兄俞墩忽然开口：“所以，师弟，你其实是天生天养的真灵吧？”<br />
“二师兄什么意思？”<br />
“龙君二甲子必现，是不是分先天和后天？”<br />
“是分先天和后天，蜃龙我不知道，但老龙君是先天，蛟龙如果成了，那便是后天，两甲子内，没有后天成功，先天就会诞生。”<br />
“二师兄的意思，师弟就是那个诞生的先天？”向长松惊呼。<br />
俞墩点头：“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师弟修行极快，几乎为历史之最，与之相同的，便是天生真灵，故而命格为长蛟过江，和蛟龙相克，只不过，兴许是这次出了什么差错，致使江淮真灵投胎变成了人的模样？”<br />
命格！<br />
众人恍然一惊。<br />
“是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br />
“所以长蛟过江，就是字面意思，不是形容阿水？”<br />
“应该不是吧……”<br />
“诶，师弟你怎么知道不是？”<br />
我不知道的事，你们知道是吧？<br />
梁渠腹诽。<br />
他想说不太对，又没法说哪里不对。<br />
“我觉得有道理，真灵不一定就知道自己是真灵啊，又不是生而知之，都是后人看前人。”<br />
“成功了是真灵，不成功便泯然。”<br />
众人三言两语，直接给梁渠定了性。<br />
梁渠：“……”<br />
“好了，都睡觉去，有事明天再说。”许氏掐断谈话，推搡着背，“自己去北厢房，我给你们准备换洗衣服。”<br />
夜深人静。<br />
丫鬟送来寝衣和热水。<br />
洗完澡，熄了灯。<br />
躺在床上，脊椎接触到床板的瞬间，骨头一下子松散开，像脱开的铰链，靠着墙角，懒洋洋的安全感填斥内心。<br />
众师兄望着窗纸上的冷光，闲聊二三生活。<br />
徐子帅讲讲武堂生活，学生八卦；陆刚说点天工院铁轨的铺设；俞墩谈些府衙内的事物。<br />
“阿水，再说说地府吧？” “没什么好讲的，风景之外，活着死了都差不多，一年两税，咱们交米，他们交……”<br />
“你之前为什么说就算大顺不开，大离也会动手？”<br />
“因为武道在发展，大顺的神通令让大离得不到灵魂补充，一旦推广开来，再没有强者下地府，他们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日益枯萎，大离太祖又是个强野心，断然不会坐以待毙。”<br />
梁渠有些乏，手臂枕在脑袋后，零零索索的讲起故事，今天情绪大起大落，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很想睡一觉。<br />
“师弟。”陆刚开口。<br />
“嗯？”<br />
“你说要血宝引出旱魃位果，所以在收集？”<br />
“是啊。”<br />
“要收集多少？”<br />
“只是引出位果，一些，不引起莲宗反应的话，要很多……”<br />
“很多是多少？”<br />
“至少百枚超品。”<br />
“你集了多少超品？”<br />
“一枚……”<br />
“多少？”<br />
死寂。<br />
众人完全没想到数字会如此夸张。<br />
“这怎么收集？”向长松懵逼。<br />
“慢慢来吧。”梁渠叹口气，“我打算下河捞一捞，能捞多少是多少，有比没有多，两个比一个多。”<br />
“记不记得獭獭开卖烤鱼，找我打兵器的事？”陆刚开口。<br />
“记得啊，师兄你说收礼？不行的，得超品和一品，这种血宝只有大宗产出，用的都是武圣，我这样的小角色，没办法让他们送礼，何况也不够。”<br />
“我的意思是，你只是用血宝引出位果，而不是用掉它们吧？如果不用掉，可以临时拆借一下，拿到位果，再还回去，不一定需要血宝的所有权，只要有调度权就行。”<br />
“借鸡生蛋？”<br />
“嗯，借鸡生蛋。”<br />
“借鸡生蛋……靠！”梁渠豁然坐起，“陆师兄你真是个天才啊！”<br />
陆刚道：“我觉得按你说的，领薪俸，下河捞，一点一点积攒太慢，能帮到师弟，今天的秘闻便不算白听。”<br />
嘶！<br />
不用所有权，用调度权……<br />
梁渠灵光爆炸。<br />
新大门轰然打开。 天火宗内肯定有不少超品血宝。<br />
按陆师兄说的，完全没必要把这批血宝变成梁渠自己的，只要能临时把它们挪用一下，到时候填补上库存就行，往这方面钻研，比一枚一枚攒要容易得多！<br />
积累的困顿消失无踪，沉重的包袱卸掉九成九。<br />
只是……<br />
怎么挪用？<br />
梁渠想到那个二等弟子，有没有办法行个方便，奈何一个弟子，几个月工资可以做主，多的没那么大能耐，计划得落到宗门长老身上。<br />
思绪百转。<br />
想着想着，疲惫上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br />
困。<br />
……<br />
“阿水！”<br />
“阿水，起来了！”<br />
迷迷糊糊听到人喊，睁开眼，天未亮，黑蒙蒙，窗户纸泛一层紫光。<br />
徐子帅、胡奇、向长松坐在床头穿衣，把酣睡中的梁渠叫起。<br />
“这么早？”<br />
“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徐子帅把靴子蹬到脚上，“吃个早饭天就得亮，住宿学生全这个时辰跑操，得比他们先到，快点起来。”<br />
“来了！”<br />
恍惚间，武馆习武的记忆涌上心头，像是昨晚寻了个小摊吃了顿好的，中途啃着骨头，同师兄们抱怨两句站桩太累，习武太苦，没了烦心事睡一觉，第二天一早，日子照常，生活继续。<br />
梁渠咧开嘴，抓住龙灵绡，抖开披肩。<br />
“哗啦。”<br />
天不亮，鸟不叫，虫不鸣，恰是万籁俱静时，独灶房有光，柴火隔开墙壁，噼啪作响，师兄弟涌到灶房寻吃食。<br />
推门便见扑面水雾。<br />
朦胧中，厨娘打扮的许氏忙碌散面。<br />
“等会。”徐子帅出去又进来，“师娘！？怎么您做饭？”<br />
“起来了？你这话问的，怎么不能是我？”九月的大早上，许氏热得满头汗，“太多样我不会做，用昨天剩的鸡汤下个面条，那还是简简单单的嘛，坐下来吧，水开快好了。”<br />
“得嘞！今天吃面！”徐子帅搬个小马扎，坐下喊，“下硬点，我不爱吃烂的，有没有煎鸡蛋，没有，炒鸡蛋也行。”<br />
“有就吃吧，要求恁多，小九要软要硬？”<br />
“有没有搞错，我提要求就是多？阿水就能挑？”<br />
“靠老大，疼老幺，最不待见的是当腰！”向长松撸起袖子起哄，“我以为四师兄在家里早习惯了呢。”<br />
梁渠大笑：“我也喜欢吃硬点的。” “哎呀，不早说，这锅有点过头，麻烦我再下一锅。”<br />
“大早上气饱了，不吃了不吃了。”<br />
“哎，坐下！小四你跑了这煮过头的面谁吃啊。”<br />
“哈哈哈！”<br />
“来来来，屁股挪一挪，成天没点眼力劲，捧碗！”许氏端着铁锅靠到桌前，“一人一个煎蛋，多了没有啊。”<br />
小小灶房，热烈而喧嚣。<br />
许是被灶房里的声音吵到，窗外有虫苏醒鸣唤。<br />
碗筷碰撞。<br />
笊篱捞面。<br />
锅边一敲，淅淅沥沥淋下面汤。<br />
新鲜面条混着鸡汤，一股脑地滑到肚里，热汤气从腹里窜出来，钻入四肢百骸，浑身的睡梦惺忪都扫个干净。<br />
“啊哈，吃饱喝足，上衙干活！”徐子帅放下海碗，擦擦嘴，“诶，阿水你怎么吃那么慢，磨磨唧唧，是不是不喜欢师娘的面！觉得难以下咽？”<br />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真话藏在玩笑里，和师兄不一样，我是舍不得吃，不忍囫囵吞枣而细细品味。”梁渠咬断嘴里面条，“不过我得回去一趟，半刻钟，不用等我。”<br />
“才上一年书院，拽文拽得不错，你回去半刻钟能干啥事？”<br />
“龙人昨天给我送了点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br />
家里莲子没吃，放一晚无事，再久置，水泽精华便会流失。<br />
“上磨了知道拉屎，快点快点，长松，胡奇，咱们先走！”<br />
砰。<br />
大门推开。<br />
一股子秋冷顺着光钻进来。<br />
只是眨眼。<br />
吵吵闹闹的灶房平歇下来，变回一个安安静静的早晨。<br />
窗户纸上，朦胧的紫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破冷雾的清亮金光，整个院子明堂堂。<br />
“呼。”<br />
梁渠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把这清凉微寒的早晨，混进碗里，大口咥面。<br />
……<br />
武堂在西，义兴在西。<br />
一来一去费不了多少功夫，回到梁宅，莲子依旧青翠欲滴，然而，怎么汲取莲子里的水泽精华，成了大问题。<br />
鲛人泪触碰即可，莲子这等植物和动物，全需吃下去。<br />
梁渠没有这个能力，能触碰到物体都得靠憋着劲，绕着盘子里的莲子，最后先让“尸体”吃吃看。 把娥英剥好的莲子塞进嘴里，吞入肚子。<br />
泽鼎毫无反应。<br />
梁渠皱眉。<br />
“难不成今年的五千颗莲子收成，只能留给水兽们吃？”<br />
思考半天。<br />
梁渠灵光一闪，甩动蛇尾，从自己“尸体”中央穿过。<br />
泽鼎震颤。<br />
【水泽精华+22】<br />
【水泽精华+21】<br />
妥！<br />
五千颗莲子下肚。<br />
【水泽精华+十万六千四】<br />
【水泽精华：十一万四千九】<br />
泽鼎内，蓝潮漫涨，水波荡漾。<br />
心念一动。<br />
泽鼎上方，两红一青，三缕长气旋转，倏然抽走一条。<br />
【水泽精华：十万四千九】<br />
红眼灵鱼蓝潮中徜徉。<br />
【可消耗一条灵鱼，使得水桩蜕变为神通，擎天柱，立柱百年不溃。】<br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