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前传 李乔<br />
李乔睁开眼睛。<br />
眼前惨白色的天花板,渗透着一些水渍。<br />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坐起来。<br />
床头的闹钟显示五点五十八分,离他设定的闹铃还有两分钟。<br />
已经不用等它响了,他直起了身子。<br />
从五年前开始,他就从来没有过一次真正的安眠。<br />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br />
李乔掀开被子,脚踩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br />
三十二岁了,身体开始有了一些不太明显的信号,比如偶尔响一下的关节,比如需要多睡一会儿才能恢复的精力。<br />
但他从不在意这些。<br />
走入卫生间,他将水龙头拧到左边,热水出来得发非常慢,要放十几秒。当然,也因此房租可以便宜一些。<br />
李乔等了许久,待水热了后,才洗脸刷牙,一切按部就班。<br />
镜子里的男人五官还算周正,但面色偏白,眼窝比前几年深了一点,但不算明显。头发剪得很短,完全剃成了板寸。<br />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br />
六点二十分,李乔穿好衣服出门。<br />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时不时发出“嘎吱”的声音,住户好几次对物业反应,都没什么效果。<br />
小区门口卖早餐的女人已经出摊了,蒸笼不停冒着白气。女人看到李乔走过来,立即掀开盖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馒头,花卷和烧麦。<br />
“老样子?”卖早餐的女人问。<br />
她对李乔早就非常熟悉,这个男人的日常自律到可怕。<br />
“老样子。”<br />
“好咧!”<br />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用手机扫码付了钱,一边走一边吃。<br />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豆浆是半糖的。<br />
糖分不能摄入太多,但也不能没有,毕竟大脑随时需要糖分,而李乔每一天都要时时刻刻深度思考。<br />
卖早餐的女人也有点奇怪,男人每天都吃的完全一样,他居然也不觉得腻。<br />
随后,李乔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br />
小区对面的公园里,有一个小孩在玩滑梯。是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正从滑梯上滑下来,又跑上去,又滑下来。<br />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妈妈,正在看手机。<br />
李乔看着那个小男孩看了大概五秒钟。<br />
然后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br />
地铁里人很多,他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br />
和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任何分别。<br />
到站后,他出站,走入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br />
打卡,进入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第一个到。<br />
公司在十七楼,他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下面的一条马路。<br />
他每天七点五十到公司,比上班时间足足早四十分钟。<br />
同事们都觉得他勤快,其实他只是不喜欢在家里待着。<br />
打开电脑,登录办公系统,处理昨晚留下的邮件。<br />
有三封询价单要回复,两个供应商的付款申请要审批,还有一个新项目的材料清单要核对。<br />
都是些重复性的工作,不需要太动脑子。<br />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思路很清晰。<br />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坐在工位上认真核对清单的人,心里在想什么。<br />
十点钟,李乔的手机震了一下。<br />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一个叫“兄弟们还好吗”的群。<br />
其实李乔没有在这个群里,但……他能看到。而且,他把群里面所有人备注都改成了他们的真名。<br />
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br />
章华:@所有人周六的事别忘了,八点在高速口集合。<br />
周子豪:我开我的车,谁坐我的车?<br />
陈旭:我坐你的。<br />
刘洋:我自己开,带孙浩。<br />
孙浩:行。<br />
章华:那块地我查了一下,确实有批文,就是不知道哪个老板拿的。咱们先去看了再说。<br />
周子豪:章华,你爸认识那边的人吗?<br />
章华:不认识,青山镇太偏了,我爸的生意都在市区。<br />
刘洋:我爸说青山镇那块地确实有人问过,好像是外地的一个开发商。<br />
章华:外地开发商?那更好了,外地人不了解情况,咱们可以多要点中介费。<br />
周子豪:行了行了,见面再说。<br />
陈旭:@章华那个联系人电话还是打不通?<br />
章华:打不通,可能是信号不好。没事,到了再说。<br />
刘洋:那个地方有信号吗?<br />
章华:不知道。<br />
孙浩:没信号就没信号呗,又不是没手机活不了。<br />
周子豪:行,周六见了再说。<br />
李乔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br />
然后,他锁上手机屏幕,继续核对邮件里的材料清单。<br />
随后,他只是在清单上“水泥标号”那一栏打了个勾,然后把表格保存,关闭。<br />
桌子的抽屉锁着,钥匙一直在他裤子口袋里。<br />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br />
不过,不需要打开。<br />
因为每一行字他都记得,每一个笔画都刻在脑子里。<br />
今天是周四。<br />
距离计划执行,还有……两天。<br />
……<br />
周六早上。<br />
七点五十分,章华把车停在高速口的加油站旁边,随后下车点了一根烟。<br />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件黑色t恤,上面是海贼王的动漫图案。<br />
他头发剪得太短了,显得脸更圆了一些。这几年经常熬夜打游戏,眼袋重了,皮肤也糙了。<br />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着高速入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的路况信息。<br />
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现在头还有点昏。<br />
但约好的事不能迟到,这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迟到就是不给人面子,不给面子的事以后就不好办。<br />
当然,这个“规矩”只适用于他觉得值得给面子的人。<br />
烟抽到一半,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匝道开过来,停在他旁边。车窗降下来,露出周子豪的脸,他领口立着,头发做了造型。<br />
“怎么这么早?”章华把烟头弹到地上。<br />
“睡不着。”周子豪熄了火,下车伸了个懒腰,“昨晚喝了点威士忌,三点才睡,七点就醒了。”<br />
“洋酒味道咋样?”<br />
“也就那样,喝不惯。”周子豪靠着车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陈旭呢?不是坐你的车吗?”<br />
“还没到,等会儿。”<br />
周子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比章华小一岁,但看着比章华年轻,主要是人没什么压力,人就显得精神。<br />
他爸是地税局的副处长,位置不算太高,但在本市够用了。他妈是三甲医院的副主任,也不差。从小到大,他没缺过什么,也没真正争过什么。高中是花钱上的,大学也是托关系进的。<br />
唯一让他觉得“不痛快”的事,就是五年前那件事之后,他爸把他关在家里两个月,不准出门,不准见人,连手机都没收了。那是他这辈子最无聊的两个月。<br />
后来事情过去了,他爸也放松了,但时不时还会提一嘴:“少跟那几个人来往,别再给我添麻烦!”<br />
他知道他爸说的是谁。所以这几年,他和章华他们见面不多,一年也就两三次。但那个群一直留着,偶尔聊几句。<br />
第三辆车到了。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刘洋探出头来。<br />
“你们都到了?”<br />
“刚到。”章华说。<br />
刘洋把车停好,下了车。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身材匀称,站姿挺拔——可能是被他爸训练出来的。他爸从小对他的要求就比普通人家的孩子严格。但这种严格只持续到当年那件事为止。出事之后,他爸的态度变成了“我来处理”。<br />
“孙浩呢?没跟你一起?”章华问。<br />
“他说自己打车过来,应该快了。”<br />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从匝道上开过来,停在他们旁边。<br />
孙浩从后座钻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br />
“早。”他说,声音有点哑。<br />
“昨晚又喝了吧?”章华笑着问。<br />
“没喝,打牌打到早上六点。”<br />
孙浩打了个哈欠,靠在刘洋的车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br />
没信号。<br />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口袋。<br />
“你现在还在酒吧看场子?”<br />
“收点保护费,偶尔放放贷。收入不稳定,但够我一个人花。”<br />
“你和你妈还是没联系?”<br />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br />
他和母亲的联系已经断了两年,不是母亲不找他,是他不接电话。他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但他也没想过要改。<br />
“陈旭呢?”孙浩问。<br />
“就等他了。”周子豪说。<br />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开过来,停在路边。陈旭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个帆布包,看着比其他几个人都朴素。<br />
“不好意思,车不好打。”他说。<br />
“没事,人都齐了。”章华拍了拍手,“走吧,我开车,陈旭坐我的车。周子豪你自己开,刘洋带孙浩。”<br />
五个人分了三辆车,依次驶上高速。<br />
陈旭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把帆布包放在脚边。<br />
“你带的什么?”章华瞥了一眼。<br />
“水、吃的、充电宝。”陈旭说,“万一那边没信号,手机没电就麻烦了。”<br />
章华笑了一下:“你小子倒是想得还挺全。”<br />
陈旭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心事重重,他把学校的一个女生肚子搞大了,五个月,已经显怀了。这事太麻烦了,目前还在和对方谈判,多少钱可以打胎。<br />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br />
“怎么了?”章华问。<br />
“没怎么,有点困。”<br />
“那你睡会儿,到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