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他们搬回了湛川。<br />
邱然买下了那套他们一起住了快六年的公寓,又更换了一些家具,整理一番,很有些新生活重新开始的意思。<br />
旧沙发被搬走了。<br />
工人把沙发搬出去的时候,邱易正站在玄关边,她忽然想起邱然醉酒的那个夜晚。<br />
她就是在这张旧沙发上,离经叛道地越过了他们之间所有不该越过的界限,一起坠入了悬崖,这样度过了两年。<br />
现在客厅里换成了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邱然也再没有允许自己喝醉过。<br />
返回湛川是邱易的主意。<br />
在她的坚持下,邱然向学院提出了停止休学、恢复学籍。<br />
开学后的第二周,他被通知可以返回学校。前五年本科已经毕业,如今正是研究生第一年的阶段。<br />
今年的春天很温暖,刚到三月中旬,湛川大学校区外的樱花慢慢都开了。<br />
像最初到湛川的那两年,邱易重新回到一中上课。<br />
只不过一回来就是高三生。<br />
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每天都有人更新倒计时。九十天,八十九天,八十八天。<br />
邱易觉得自己心态很好。<br />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每每看着错题上的红色勾叉而感到心慌时,她就会回想在ICU里躺着一动不能动的感觉。<br />
不能翻身,不能说话,用眨眼来表示自己口渴了。<br />
这样一想,高考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br />
至少她现在可以坐在教室里,可以握笔,可以把一道题从头算到尾。可以因为一道选择题错了而烦躁,也可以因为作文多拿了两分而高兴。<br />
这些都很好。<br />
活着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br />
每天放学之后,如果自习课不拖堂,她就会坐公交去湛大等邱然吃饭。<br />
邱然复学后还没有正式进科轮转。<br />
前一个月,他大多在医学院、研究生院和附属一院之间来回跑。到了四月,轮转安排终于确认下来,他被排进附属一院的普外科,时间开始被工作塞满。<br />
邱易便会绕道去附属一院找他吃饭。<br />
她端端正正地穿着一中校服,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等人的时候低头背了几页。<br />
背到第三页时,邱然从医院大厅里走出来。<br />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搭了一件深色外套,肩线宽大利落,很有点帅气外科医生的气场。邱易放下单词书,欣赏他,然后默背他走路的姿势和习惯。<br />
“三十二。”<br />
邱然站定,不解地问:“什么三十二。”<br />
“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我面前,你一共迈了三十二步。”<br />
邱然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笑。<br />
“增加一条规定。”他说,“调情也不可以。”<br />
邱易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一番。<br />
“这也算调情?”<br />
“算。”<br />
“天杀的,我敢保证是你自己心里有鬼!”<br />
邱然已经往外走了,把她放在门边的书包拿起来,背在自己身上,发现它又重又沉。<br />
“走吧宝贝。”他回头唤她,“我只有四十分钟的吃饭时间。”<br />
邱易被这句“宝贝”震得定在原地几秒,瞬间气血上涌,就要彻底红温。<br />
“哥,哥,哥——”<br />
她连忙追上去,一边喊他一边说:“你刚才叫我什么?”<br />
邱然往前走,语气很平静:“宝贝啊。”<br />
邱易人都傻了。<br />
“这是错误行为示范。”邱然侧头看她红透的脸,“现在能记住了吗,调情也不可以。”<br />
邱易不说话了,埋头边走边在心里骂他。<br />
他们走到医院后门,外面那条小吃街已经亮起灯,牛肉汤面馆门口排着两三个人,砂锅粥店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很热闹,很普通,好像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大事。<br />
他选了海鲜砂锅粥,给她点了牛肉的。<br />
四十分钟实在是很短,又要把粥吹凉,又要拌嘴吵两句,还要讲点无关紧要的废话,最后还得把她的话头止住,按时送上出租车。<br />
“哥,哥,哥——”<br />
她站在路口,又不愿走,一直喊他,莫名其妙的眼泪又涌出来。<br />
“行了别叫了,我头痛。”<br />
邱然嘴上这样说,依然狠不下心,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拍着背安抚,低头帮她抹掉眼泪。养了十八年,邱然才知道她有这样严重的分离焦虑。<br />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路边,多是步伐匆忙、神色疲惫的病人家属,没人留意这个拥抱。<br />
邱易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很有骨气地推开他。<br />
“你走吧。”她低头擦眼泪,“我自己回去。”<br />
邱然看着她。<br />
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校服外套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更多是要强的倔强。<br />
邱然笑笑,把书包递给她。<br />
“再辛苦一阵子,小易。”<br />
有时候,邱然希望自己能替她承受所有,但邱易说,这是她的人生。无论怎样,后悔或不幸,这也是她的人生。<br />
他不能和她合为一体。<br />
不能把她掺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能替她活,不能替她痛,也不能替她自由。<br />
他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这里。<br />
“嗯。”邱易点头,“你注意休息,哥。”<br />
他说好。<br />
他们像两条平行而交缠的线。<br />
在大多数时候,按照各自世界的规则平行往前行进。在有些时候,会默契地互相接近,创造一个哪怕只是四十分钟的、一起吃饭的时空。<br />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邱易甚至忙得没有空去找他吃饭。<br />
一中把晚自习延长了半小时,周测变成了两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教室后面的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二十天,又从二十天变成十天。<br />
邱然便会在下了夜班的时候,等在湛川一中的门口,等她一起吃午饭。<br />
起初邱易很不赞同,说他下了夜班该回去补觉,但邱然依然坚持,她便也不说什么了。<br />
她明白临近高考,家长会比学生还紧张;也明白考试的结束,会是他们之间分离的起点。<br />
她去里约的航班就订在考完试后的第二天。<br />
六月的湛川是闷热的梅雨季,高考这两天全城的交通都受到管制,要是天气能管起来,她相信一定会有人去这么做。后来邱易根本就记不得考试那两天的天气了,她只记得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响起,很普通,没有想象中的轰鸣,也不是什么改变人生的巨响。<br />
然后她看见邱然。<br />
他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像高考这两天里任何一个普通的送考家长。<br />
邱易慢慢走过去。<br />
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倒进他的怀里。<br />
邱易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很快濡湿了他的衬衫。邱然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br />
像从前她输了比赛时的安慰。<br />
“你做得很棒,小易。”<br />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br />
“又还没出分,你怎么知道。”<br />
邱然轻笑了一下:“我是你哥,我当然知道。“<br />
没有邱易做不到的事,只要那是她下定决心要做的。无论是赢比赛、学冲浪、考湛大,还是和他在一起、和他分开。<br />
她有一颗坚韧而强大的心脏,就算短暂跌入低谷,也一定能找到办法爬上悬崖。<br />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因为邱易说考完试她想去看海。<br />
湛川的海岸线并不漂亮,因为是清江的入海口,水色总是灰暗浑浊的。但往南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可以到临市的海边,那里有不错的沙滩。<br />
校门口太吵,车也太多,出租车排了一长串。邱然陪她沿着考点外的路慢慢往前走,走到他的车门口。<br />
“请,邱女士。“邱然伸手扶着她上车。<br />
邱易被这个称呼逗笑了一下。<br />
“你知道吗。”<br />
她一边坐进副驾,一边对邱然说。<br />
“外国人的传统是夫妻同姓,所以我们的名字,在国外应该会被认成夫妻。”<br />
邱然笑了下,绕到驾驶座坐好。<br />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坏了“不可以调情”的规则。<br />
“安全带。”他提醒。<br />
邱易转身系好安全带,他发动了车驶离考点。街边树叶浓绿,车窗外的城市缓慢往后退,像一卷终于放完的旧胶片。<br />
邱易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忽然听见邱然说:<br />
“那我们有一天应该要搬到国外的。”<br />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br />
邱然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刚转过一个弯。他神色很平静,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接,不含任何别的意思。<br />
可是邱易知道不是。<br />
“你真的很可恨。”她咬牙切齿道,“邱然,我会一直恨你。”<br />
即便没有一个人能停止爱对方,却非要让她接受、并执行分开的决定。<br />
邱然没有反驳。<br />
他只是看着前方,很轻地说:“可以。”<br />
他总是这样。<br />
好像她给他什么,他都接着。眼泪接着,恨也接着。连她说会一直恨他,他也能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可以。<br />
“不过没关系,明天我就会离你十万八千里。可恶!”<br />
她继续说:“我要在里约的沙滩上晒成脱水的蚯蚓,泡在海里泡得皮都皱起来,白天学冲浪,晚上我就去party,认识三五个帅哥——”<br />
邱然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br />
只一眼。<br />
她立刻坐直:“你看我干吗?”<br />
车里没有音乐,只有导航很轻地报出前方路口。<br />
“看右边后视镜而已。”<br />
“你吃醋了。”<br />
“没有。”<br />
“骗我,你就是吃醋。”<br />
邱然不说话了。<br />
“行,那我继续说。”邱易故意拖长声音,“三五个帅哥,最好一个会冲浪,一个会弹吉他,一个会跳桑巴——”<br />
“要注意安全。”邱然打断她。<br />
邱易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