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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N老板叫韩其音。<br />
还没见着面的时候,曲悠悠莫名以为会是个西装革履的正经商务人士。结果来的人穿了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尚不及肩的中发别在耳后,耳骨上钉了一排三粒细致的银饰,大傍晚的端着一杯冰美式坐下来,先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带着明亮笑意的眼。<br />
韩其音,她跟曲悠悠握了一下手,叫我名字就行,叫韩总我会觉得你在骂我。<br />
曲悠悠想,也是,南海见的朋友,能是什么太正经的人。<br />
韩其音三十岁上下,讲话又快又密,但条理清晰。她的公司做各种赛道的博主孵化,手上签了几十个账号,其中有十几个粉丝量过百万。聊起内容策略来一针见血,聊到一半会忽然刹车说等一下这个点我要记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一通备忘录。<br />
曲悠悠跟她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投缘。<br />
韩其音看了曲悠悠之前的视频,说内容底子在,镜头感也不错,但账号调性需要重新定位。<br />
你之前是美食博主,现在要加上品牌和供应链的东西,观众心智要重新建立。不能硬转,得慢慢渗。<br />
第一阶段先恢复更新,做你擅长的做饭教程和美食探店,把粉丝活跃度拉回来。第二阶段加入工厂的内容——不用广告,做纪实。你带着镜头进车间,拍你自己检查冷库,拍你闻原料的味道。就给观众看真实现场,不包装。<br />
可以到第三阶段再上直播带货。到时候你的人设已经立住了。做食品的人,自己也做饭,自己也验货。可信度就有了。<br />
南海见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个问题。小洪和两个marketing部门的小朋友做笔记做得飞快。<br />
曲悠悠越聊越兴奋,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br />
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她掏出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了。<br />
赶紧给薛意发消息:对不起…今天这个饭局聊得停不下来,可能要晚点回去了。你和小米吃了吗?<br />
薛意秒回:没事。“<br />
“少喝点酒。<br />
嗯,没怎么喝。小米呢?<br />
在写作业。<br />
你们吃什么了?<br />
那头隔了五秒。<br />
正在输入中..<br />
又过了十秒,正在输入状态消失。<br />
曲悠悠感到有点奇怪。又等了半来分钟,谁知那头干脆不回了。<br />
嘿——这人。<br />
曲悠悠迷惑地挑挑眉。<br />
什么情况。<br />
两个小时前,薛意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表情静止。<br />
这种表情你也能在那种数学考试第一题就不会做的人脸上找到。<br />
冰箱里有曲悠悠昨天买的菜。她认识西红柿,认识鸡蛋,不认识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此外还有一块豆腐、半条鱼、和一袋速冻饺子。<br />
速冻饺子她会煮。但小米不想吃。她也不想吃。<br />
薛意看了看冰箱,取出一点蔬菜切好。又看了看灶台,打开了抽油烟机。<br />
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阿梨从厨房里弹射出去了。<br />
小米趴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br />
意姐姐?<br />
嗯。<br />
“我姐晚上又不回来吃了?”<br />
“嗯。“<br />
“嗨,我就知道..她每次都这样..”小米撇了撇嘴:你会做饭呀?<br />
薛意沉默了两秒。<br />
会一点。<br />
小米看了看她拿刀的姿势,又看了看被她切成不规则几何图形的西红柿,有点不祥的预感。<br />
要不…咱们点外卖?自从上周周姨被安排去医院照顾曲爸之后,小米一个人在家吃饭都是点外卖的多。<br />
不用。薛意把油倒进锅里。<br />
油还没热,她就把鸡蛋打下去了。鸡蛋安静地躺在凉凉的油里,无事发生。<br />
小米靠在餐桌上,以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观察着这一切。<br />
果不其然,二十分钟后两碟焦黑蔫巴的菜出现在了餐桌上。<br />
薛意尝了口,陷入一阵存在主义沉默。<br />
姐姐..<br />
嗯..<br />
我姐她那个美团,支付密码是我生日。0911。<br />
薛意看了一眼一塌糊涂的锅和那两摊死了的菜。又看了一眼小米。<br />
三分钟后,终于认命地坐到了沙发上,在小米的指导下第一次在国内点外卖。<br />
这个是配送费,这个是满减,对…不对不对,先领这个红包,再选那个店,再领店里的红包。红包可以迭加,噢噢噢噢,这个红包你可以膨胀一下。你就点那个膨胀按钮,对对,啊啊就点一次,不要再点了,膨胀很坑爹的,有时候一不注意膨胀完你现在的满减就不能用了…<br />
吃完外卖,薛意指导了会儿小米的数学和英语作业,又抱着小米的初中语文阅读理解辛苦地发了会儿呆。脑子被文言文的注释搅得鸡飞狗跳,直到看小米写完作业准备洗洗睡了,这才又想起找曲悠悠来。<br />
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了。她还没消息。<br />
发了条消息去问,半晌都没见回音。她打开AI,搜索:<br />
美国驾照在中国能开车吗?<br />
…<br />
这头曲悠悠她们聊完吃完还意犹未尽,韩其音说不如去公司转转,看看他们的直播间和剪辑工作室。几个人一拍即合就去了。<br />
到了才发现公司里的团队十点了还有人在剪视频,工位上摆着泡面和外卖盒,墙上贴满了内容排期表和数据看板。韩其音领着她们转了一圈,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拿出一瓶起泡酒,又拉到会议室打开投影仪看了会儿案例。<br />
等从公司大楼出来再看,时针已经过了十点。<br />
南海见和小洪走在前面,曲悠悠浅浅呼了口气,抱着手机准备回薛意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br />
不知怎么的心意有些发乱。<br />
明明才是薛意回来的第二天,她就没能好好陪她。<br />
才打了几个字,又想起自己喝了酒,还是先打个车比较好。<br />
切到打车软件,正输了一半的地址进去,抬头却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共享小电驴。<br />
薛意坐在上面,一手搭在车把上,另一手懒懒低垂,指尖勾着一顶头盔,慢慢悠悠地晃。<br />
她看见曲悠悠走近,即刻便笑了。见到一旁的同事,又似乎有些羞赧,点了点头,把头盔递过去。<br />
你怎么来了?曲悠悠接过头盔,又惊又笑。<br />
你喝了酒。<br />
我就喝了一小杯——<br />
就不能开车了。<br />
小洪原先走在前面,回头正想跟曲悠悠说句话,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br />
曲悠悠咬着下唇轻笑。戴好头盔,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自然地环住薛意的腰。回过头来跟众人说了声加班辛苦,明天见。<br />
小洪的嘴巴又张开了。<br />
南海见一把拉住她,笑着说:走了走了,不看了。<br />
小电驴不紧不慢地驶进夜色里。<br />
曲悠悠把脸贴到薛意的后背,闭上眼,就着夜风轻嗅她身上清淡的气息,后知后觉地感到耳尖发热。<br />
“在国内,让同事看见我们..会不会不太好?”薛意问:“刚才那个小姑娘,表情好像很吃惊。”<br />
她回来之前在网上闲逛,看人说在国内公开取向是件很有风险的事,尤其是在职场上。因此想起小洪的反应,多少有些后怕自己方才有所逾矩。<br />
曲悠悠想了想,又紧了紧胳膊:“怎么会..我可是她的小老板!“<br />
薛意望着前路,轻勾唇角。<br />
“再说,你到时候跟我去厂里,她早晚也会知道的。“<br />
“其他人嘛,让她们认识认识小曲总的老板娘怎么啦?”曲悠悠有点臭屁起来。家里有个这么好的老婆,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呢。<br />
“老板娘?”薛意笑了几声。语调微转,又敛了敛:“那..你妈妈也在厂里..”<br />
“我妈她..最近顾不上这些的。”曲悠悠伏在她的背上,迎着前路的风,抿了抿眼角:“等到家里情况好一些了,我就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br />
“这些事,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br />
曲悠悠温温一笑。<br />
“所以,别担心,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