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国航波音747客机的轮胎擦过成田机场的跑道,带起一阵焦糊的橡胶气味。<br />
王振华推开商务舱的半掩摺叠门,皮鞋踩在铺著红色地毯的廊桥上。<br />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鼻樑上架著那副无边框平光眼镜,將眉眼间的暴戾修饰成了跨国企业高管的斯文底色。<br />
王振华將那叠偽造的商务考察文件递进防弹玻璃窗口,深灰色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边缘。<br />
海关官员翻开盖著日本总商会印泥的担保书,抬头打量著眼前这三个气场並不寻常的旅客。<br />
杨琳上前一步,高领修身毛衣外罩著一件米色风衣,用一口没有丝毫口音的东京腔开了口。<br />
“我们是东和商贸协会的先遣管理层,和东京方面有一批仓储外包的合作洽谈会,行程报备在贵局系统里应该能查到。”<br />
海关官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对照著系统里的批文核实无误,在护照上重重扣下通行章。<br />
清脆的盖章声成了他们长驱直入这座罪恶之都的通行证。<br />
李响单手提著那个装有鈦合金战刃的加长高尔夫球袋,宽阔的骨架挡住了后方试图拥挤的人流,步入大厅后始终与王振华保持著半个身位的距离。<br />
一个穿著黑色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柱子旁,手里举著一块写有东和物流字样的接机牌,神色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br />
王振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个年轻人的脸,指尖在西装纽扣上轻扣了两下。<br />
“你就是石川。”<br />
年轻男人肩头抖了一下,赶紧放下接机牌,將腰弯到了夸张的九十度。<br />
“王先生您好,我是柳川组长派来接您的司机,车子已经停在地下车库b区了。”<br />
李响眼睛盯在石川的咽喉处,让石川整个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br />
石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侷促。<br />
王振华拍了拍石川的肩膀,施加了三分力道,压得对方半边身子往下沉了沉。<br />
“带路。”<br />
一辆丰田皇冠轿车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br />
石川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捏得发白,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后排那个掌控局面的男人。<br />
“看路,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br />
王振华靠在皮质座椅的靠背上,闭著眼睛整理著脑海中的时间线,语气不轻不重。<br />
石川吞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前方,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br />
“今天凌晨传来的消息,白石隆介会长的病情突然恶化,已经从普通病房转入了最深处的特护病房。”<br />
“医生透露说已经上了呼吸机和心肺支持系统,全靠仪器吊著最后一口气。”<br />
王振华睁开眼,视线穿过贴著深色防爆膜的车窗,看著道路两旁逐渐密集起来的东京建筑群。<br />
“这帮老傢伙等不及了。”<br />
“渡边那边有什么动作。”<br />
石川换了个车道超过前方一辆货车,双手重新握稳方向盘后才接上话。 “昨天深夜,渡边义男在本部紧急召开了第二次扩大会议。”<br />
“他绕过了另外两位若头补佐,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代行会长暂行条例草案,用首席门生的身份强行通过了决议。”<br />
“他算不算名正言顺的代理会长还不好说,但今天早上,他已经搬进了会长办公室所在的顶层。”<br />
杨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捏著一个微型记事本,眼角余光在窗外掠过的每一个交通探头和建筑制高点上飞速扫过。<br />
“抢占物理空间,就是在抢占话语权。”<br />
“这个老狐狸是想趁著井上武在关西调兵的空档,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br />
王振华转动著右手食指上的白金戒指,喉咙里挤出一声並不友善的冷哼。<br />
“草案既然叫暂行,就意味著隨时能被推翻,渡边义男这是在给自己套绞索。”<br />
“本部门外的安保增加了多少人。”<br />
石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忆著上午路过本部时的情景。<br />
“外围多停了七辆黑色麵包车,街角至少散布著三十个没穿制服的暗哨,本部门口的安检级別提到了最高。”<br />
“想要硬闯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br />
王振华没有再接话,任由安静重新在车厢內蔓延。<br />
丰田皇冠驶入新宿区边缘,在一栋外墙斑驳掛满廉价gg牌的老旧商住两用楼前停下。<br />
这栋楼夹在喧囂的歌舞伎町和死寂的居民区之间,来往人员成分复杂,是一个完美的隱蔽点。<br />
李响率先推开车门,將高尔夫球袋甩在肩上,目光在四周扫射了一圈,確认没有尾巴后才向车內打了个手势。<br />
王振华迈步下车,走进了散发著霉味的逼仄楼道。<br />
电梯停在七层时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锈跡斑斑的铁门向两侧滑开。<br />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光束投射在昏暗的过道上。<br />
柳川英子穿著一身素雅的黑色和服,头髮用一根象牙色髮簪盘起,早早地跪在玄关处的榻榻米上。<br />
她將双手平放在膝前,额头贴著冰凉的竹蓆,用最卑微的姿態迎接这座城市的新主人。<br />
“一路辛苦,主人。”<br />
王振华脱下皮鞋踏上木地板,隨手將西装外套搭在玄关的掛鉤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脚边的女人。<br />
“起来说话。”<br />
这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br />
客厅的沙发被搬空,墙壁上贴满了松叶会本部的內部组织架构图,以及那三个若头补佐的行动轨跡表。<br />
柳川英子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王振华身后,递上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br />
“我姐姐那边有新的动静了。”<br />
王振华接过茶杯坐在唯一的一把摺叠椅上,用杯盖轻拨著浮在水面的茶叶,安静地等著下文。<br />
“她取消了京都的所有行程,就躲在议员官邸里闭门不出。” “但就在两个小时前,她的首席秘书向石原派阀的干事长办公桌上递交了一份书面申请。”<br />
“申请的內容是暂缓参加下个月的党內核心改选。”<br />
柳川英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王振华的表情,试图捕捉到情绪波动。<br />
杨琳把米色风衣扔在臥室床上,走回客厅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冷语出声。<br />
“典型的以退为进。”<br />
“她发现自己即將被派阀拋弃,乾脆先主动弃权,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台阶。”<br />
王振华喝了一口茶,將温度適宜的茶水咽下,喉结隨之滚动了一下。<br />
“这不是体面,这是在观望。”<br />
“她递交暂缓申请,是在给石原派阀看,表明她不打算爭。”<br />
“但这更是做给我们看的,因为她在等我们下一步的动静,判断我们这套地下政治后盾到底有多硬,能不能接得住她。”<br />
柳川英子的手指在和服袖口上捏紧了一些,语气里带著请示的意味。<br />
“那我们需要现在联繫她,逼她表態拿条件吗。”<br />
王振华將茶杯沉甸甸地搁在旁边的木製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br />
“政客这种生物,你越逼她,她越觉得你底气不足。”<br />
“在咱们没有把松叶会的水搅浑之前,谁也不要再去招惹她,晾她三天。”<br />
“我要让她每天看著渡边义男坐大,看著派阀向她施压,直到她自己受不了那个无底洞的恐慌,最后主动来求我。”<br />
李响走到了临街的那扇窗户前,將百叶窗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手里举著高倍率望远镜观察著外面的街景。<br />
他调整著焦距,手指在窗沿上有节奏地敲击著。<br />
“对面街角的拉麵馆二楼,有个人一直盯著这栋楼的出入口。”<br />
“七点钟方向的便利店卸货通道,停著一辆三天没挪过窝的本田雅阁,车窗贴了黑膜,里面有人抽菸。”<br />
“右侧十字路口的交通监控探头,被人为扭转了十五度的朝向,这三个点正好构成了对大楼的交叉覆盖。”<br />
李响报完这些数据,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王振华。<br />
“华哥,需要我下去把他们剥了皮吗。”<br />
王振华摆了摆手,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br />
“刚进村就打草惊蛇,那是蠢货干的事。”<br />
“既然有人替我们站岗,就让他们站著,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这么殷勤。”<br />
杨琳拿著一支红色的记號笔,走到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东京都二十三区地图前。<br />
她先在港区的一片高档会所区域画了一个圆圈,那里是松叶会本部的所在地。<br />
隨后她的视线顺著纵横交错的街道往北移动,最终定格在新宿区的一栋写字楼上,笔尖重重地落了下去。<br />
鲜红的墨水在纸面上晕开,留下一个刺眼的坐標。 “艾娃破解的大卫遗留通讯记录显示,这里是深渊组织在亚太区四个红色最高优先级据点之一。”<br />
杨琳將笔帽盖上,拿起旁边的战术直尺,將这两个红圈连在一起,看了一眼上面的刻度。<br />
“这两个地方,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br />
这个数据让房间里的气氛在一瞬之间绷到了极限。<br />
王振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视线顺著那条红线在两个势力核心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压出一道冷硬的弧度。<br />
“我们在上海杀了大卫,灭了十二个收割者,深渊总部的报復指令早晚会落到新宿这个据点头上。”<br />
“而渡边义男又急著在松叶会內部排除异己,手里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藉口。”<br />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的杨琳和柳川英子,眼神里透著令人胆寒的狂热。<br />
“四公里的路程,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br />
“这么好的地理条件,如果不把深渊的疯狗引过去咬碎渡边义男的喉咙,简直是对不起大卫留下来的那部卫星电话。”<br />
柳川英子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得后背发僵,脚步往后退了半寸。<br />
“主人的意思是,要让深渊组织替我们清理松叶会的拦路虎。”<br />
“但这操作起来风险太大了,深渊的人不是傻子,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攻击一个极道的本部大楼。”<br />
王振华走到柳川英子面前,伸出那只有著粗糙茧子的手,挑起了她光洁的下巴。<br />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攻击,只有利益不够大的诱饵。”<br />
“田中诚一郎手里不是握著几十年的海外洗钱离岸帐户吗。”<br />
“只要我们放出风去,让深渊以为那个帐户里存著足以覆灭他们亚洲分部的致命帐本,你猜那些神经改造的疯子会不会衝进松叶会大开杀戒。”<br />
王振华在柳川英子细腻的脸颊上摩挲了两下。<br />
“李响。”<br />
一直在窗边警戒的李响转过身,手掌习惯性地贴在腿侧的刀鞘位置。<br />
“华哥吩咐。”<br />
“明天晚上,我们去新宿那个红圈里,亲自给这群不可一世的洋鬼子送一封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