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的灯管有三分之一不亮,剩下的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明灭,明暗交替的光在头顶晃得人眼晕。<br />
王振华后脑勺的皮肤绷了一下。<br />
那种熟悉的麻痒感从脊椎底端往上躥,速度不快,强度也不高,但足够让他把右手从车窗框上移到了腰间。<br />
“停车。”<br />
李响没问原因,手掌直接拍上了前座司机的肩膀,三辆车同时踩死了剎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拖出一声尖锐的摩擦。<br />
隧道里安静了两秒。<br />
王振华把透视墨镜架到鼻樑上。<br />
冰蓝色的热成像画面铺开,隧道墙体內侧的电缆走线清清楚楚,前方一百二十米处的弯道后面停著两辆车,车內各有一个热源,体温正常,心率偏低,在打瞌睡。<br />
再远处,隧道出口的收费岗亭里坐著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对著一台电视机嚼东西。<br />
没有异常热源,没有伏兵,没有爆炸物的冷色金属轮廓。<br />
他又扫了一遍隧道顶部的监控摄像头,六个探头全是黑的,电源线在接线盒的位置断了。<br />
“李响,隧道监控是什么时候坏的?”<br />
李响拿起通讯器问了前车的人,半分钟后回话。<br />
“赵龙说他十五分钟前让艾娃查过港区交通局的维修记录,这段隧道的监控系统上周五报了故障,维修工单排到了下周三。”<br />
王振华摘下墨镜,后脑的麻痒感退了。<br />
“走吧。”<br />
车队重新启动,驶出隧道。<br />
港区的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著海水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咸腥味。<br />
金库设在港区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商业楼里,外面掛著一块航运諮询公司的招牌,门口连保安都没有,只有一扇需要刷三道磁卡才能打开的铁门。<br />
王振华下车的时候,李响已经从前车下来站到了门口。<br />
“洋子到了?”<br />
“二十分钟前到的,一个人,没带隨从。”<br />
王振华点了一下头,刷卡推门进去。<br />
地下一层的金库用的是银行级別的保险门,密码加指纹加虹膜三重验证,整套系统是从瑞士空运过来的,连安装工人都是从苏黎世请的,装完当天就送回国了。<br />
保险门打开的一瞬间,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白得刺眼。<br />
柳川洋子站在金库正中央。<br />
黑色的高定西装裙裹著她的身体,丝质衬衫的领口繫到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头髮盘得纹丝不乱,右手腕上缠著一圈医用绷带,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br />
她身后是摞成墙的保险箱,左侧是两个敞开的大號旅行箱,里面码著整齐的美元现钞捆,右侧的矮柜上摆著几根亮闪闪的金条,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目的黄色。<br />
洋子看到王振华进来,没有低头,没有弯腰,甚至没有挪动脚步。<br />
她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半分克制却藏不住的笑意。 “王先生,石原的伦理审查已经被议院运营委员会正式撤销了,检察厅特搜部今天下午对他立案侦查,宏池会內部已经有人在联名要求他辞去干事长职务。”<br />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乾脆,带著永田町职业政客特有的节奏感。<br />
“您交给我的黑皮帐本,发挥了它应有的价值。”<br />
王振华走进金库,把外套甩在旁边的椅背上。<br />
“你的意思是,你做得很好?”<br />
洋子的嘴角弯了半度。<br />
“至少今天的结果,应该配得上您投入的三百万美元。”<br />
王振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架在膝盖上,低著头翻看桌面上几页已经备好的资金对帐单。<br />
“配得上。”<br />
他隨口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鬆散和平常聊天气没什么两样。<br />
“洋子,今天在委员会室里,你最后那段话是临场发挥的?”<br />
“是。”<br />
“石原倒下去的时候全场混乱,我必须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议题方向,否则审查程序只会延期,不会撤销。”<br />
“嗯,判断准確,执行乾脆。”<br />
洋子听到这两句评价,肩膀往后收了一分,脊背又直了一寸,那种在国会大厅里俯视眾人的姿態本能地浮了上来。<br />
“王先生,石原一倒,宏池会至少有四个席位会空出来,我的推荐权可以填进去两个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討论一下人选的问题。”<br />
她的用词是我们两个字。<br />
王振华的手指在对帐单上停了。<br />
他抬起头,看著洋子。<br />
洋子对上他的目光,笑容没变,但脖颈两侧的肌肉收得紧了些,幅度很淡。<br />
金库里安静了五秒。<br />
王振华站起来,把对帐单丟在桌上,双手插进裤兜,朝洋子走过去。<br />
“你今天在国会表现很好,好到让你忘了一件事。”<br />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到半米。<br />
“什么事?”<br />
王振华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捏住了她右手腕上那圈医用绷带的边缘,微微收力。<br />
洋子的脸色变了。<br />
那只手腕十天前被他当场掰脱臼,接回去之后一直缠著绷带,骨头还酸著,稍微用力就疼得钻心。<br />
“王先生。”<br />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啊!”<br />
洋子的膝盖软了一下,右手的指尖开始发颤。<br />
“你刚才说的话里有三个问题。”<br />
王振华低头看著她,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拉得很开。<br />
“第一个,你说三百万美元发挥了应有的价值,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认为自己做的事情配得上这笔钱。”<br />
“第二个,你说你的推荐权可以填两个人进去,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觉得这些资源属於你。”<br />
“第三个,你说的是我们可以討论人选。”<br />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內侧的脉搏上,力道不大,但那个位置离脱臼的骨缝只有一指宽。<br />
“洋子,黑皮帐本是谁给你的?”<br />
“是您。”<br />
“三百万美元是谁的钱?”<br />
“是您的。”<br />
“石原是谁决定扳倒的?”<br />
“是您。”<br />
“那国会里坐著的那个柳川洋子议员,她又是谁的东西?”<br />
洋子的嘴唇抿紧了。<br />
王振华的手指往內侧旋了五度。<br />
“啊!”<br />
洋子的膝盖彻底软了下去,半跪在地上,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的五根指头张开又攥紧,疼得指甲扣进了掌心。<br />
“说。”<br />
洋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br />
“柳川洋子是您的。”<br />
“不够。”<br />
他鬆开她的手腕,但左手抓住了她后脑的髮髻,把她精心盘好的头髮攥成一团往下拽。<br />
洋子的脖子被迫仰起来。<br />
王振华弯下腰,嘴唇凑到她耳边。<br />
“你今天在国会里打了一场漂亮的仗,所以你以为你有了谈条件的资格。”<br />
他的另一只手提起她的领口,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往身后那堆摞得齐整的美元钞票上一推。<br />
洋子的后背砸在成捆的百元美钞上,纸幣綑扎带的塑料边缘隔著衬衫硌进脊椎,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br />
“睁开眼,看看你趴著的东西。” 洋子偏过头,视线里全是印著富兰克林头像的绿色纸幣和反射灯光的金条。<br />
“这些钱够你在永田町买五十个石原正雄。”<br />
王振华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br />
“你今天花掉的那三百万,连这个金库里的零头都不到。”<br />
“你以为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以为你扳倒了一个干事长就有资格跟我说我们?”<br />
他的拇指掐住洋子的下頜,把她的脸掰过来正对著自己。<br />
“在国会里你是柳川洋子议员,在这间屋子里你是什么?”<br />
洋子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进他的指缝。<br />
“说。”<br />
“狗。”<br />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呼吸还轻。<br />
“大声点。”<br />
洋子的声音哑了,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的泪止不住地往外涌。<br />
“我是狗。”<br />
“您的狗。”<br />
王振华鬆开她的下巴,直起身体,低头看著她。<br />
她的高定套装裙在美元钞票堆上皱成一团。<br />
一个在国会大厅里舌战群雄的政坛新星,此刻在价值几亿美元的钞票和金条上,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br />
“今天表现好的狗应该得到奖赏。”<br />
王振华解开袖口的纽扣,一颗一颗地,动作慢得有板有眼。<br />
“但在那之前,要先让你记住规矩。”<br />
金库的保险门从內侧被锁上了,密码锁发出三声电子提示音。<br />
四十分钟后。<br />
洋子蜷在散落一地的美元钞票中间,套装裙的拉链从后背到腰际彻底裂开,衬衫只剩最下面两颗纽扣还掛著,几根金条从矮柜上被碰落下来,滚到她的小腿旁边,冰凉的金属贴著皮肤,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br />
她的脸埋在印满富兰克林头像的纸幣里,脊背上留著两道被金条稜角硌出来的红印。<br />
王振华从椅子上拿起外套披好,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手指拨开她贴在脸上的乱发。<br />
“接下来告诉我一件事。”<br />
洋子的眼皮动了一下,嗓子已经哑得快出不了声。<br />
“石原倒台之前的最后三天,他见了什么人?”<br />
洋子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防卫省的人。”<br />
“谁?”<br />
“技术研究本部的一个参事官,名字我没拿到,但石原的秘书在电话里提过一次內容。”<br />
“什么內容?”<br />
洋子的手指在钞票上攥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嗓子里挤出来。<br />
“他们在谈一种军用物资,石原说那东西能让人不知道疲倦,能把普通士兵变成怪物。”<br />
王振华的手指在她髮丝上停了一拍。<br />
titan-7。<br />
他站起身,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號码。<br />
“杨琳,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最近两周所有参事官的行程记录,给艾娃去查。”<br />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br />
“老板,艾娃十分钟前刚截获一条加密通讯,发件方是深渊组织在东京仅存的备用信道,收件方的ip位址落在防卫省的內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