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区的黑暗里,摩托大灯的光柱打在桥本身上,將他膨胀的轮廓拉成一道歪斜的长影。<br />
桥本的右膝还在流血。<br />
七杀刀与匕首在他后颈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血渍混著冷汗,顺著脖子淌进作战服的领口。<br />
但他站著。<br />
两颗金属钉被拔除后,他的四肢確实痉挛了几秒,可现在,他的脊背重新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保持著隨时发力的姿態。<br />
王振华的黑星指著桥本的面门,枪口距离不到八米。<br />
“你刚才说,d栋。”<br />
桥本的嘴角还掛著那抹被清洗过的笑。<br />
“灰鸽確实在d栋。但他让我先把另一件事告诉你。”<br />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br />
“不是条件。”桥本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每个词都像从喇叭里放出的录音,“是事实。”<br />
王振华的食指贴著扳机,没有扣下。<br />
桥本开口,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br />
“你在堺工厂地下三层拿到的四具原型体,编號t7-041到t7-044。”<br />
王振华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br />
“但深渊的生產日誌上,最后一批编號截止到t7-045。”<br />
大灯的光柱轻微晃动,那是摩托引擎熄火后车身自然的回弹。<br />
桥本的声音在空旷的货运区里带著回音。<br />
“少了一具。”<br />
王振华没有说话。<br />
“第四十五號原型体,三天前就被提前转移了。”桥本空洞的瞳孔对上大灯的光源,映不出半点活人的情绪,“转移它的人,是你亲手策反的那个黄昏。”<br />
李响在桥本身后三米处,七杀刀横在手里,右手虎口的伤还在渗血。<br />
他听到这句话,刀尖的朝向未变,但握柄的五指收紧了一分。<br />
王振华握枪的手腕,关节错动发出轻响。<br />
黄昏的崩溃,黄昏的跪地,黄昏双手捧出铅盒与母卡时举过头顶的姿態。<br />
那个姿態太標准了。<br />
一个蛰伏二十三年的顶级间谍,被一个假起爆器嚇到精神崩溃,三秒倒数就交出所有底牌?<br />
王振华当时的判断是,黄昏不敢赌命,所以认输。<br />
但如果黄昏早就把最核心的那一具原型体藏了出去,那他在恆温舱里的所有表演,从歇斯底里到彻底认命,整个过程就不是崩溃。<br />
是交割。 用四具换一具,用看起来完整的投降,换取王振华不再深挖的信任。<br />
“你怎么知道编號?”王振华开口,声音很低。<br />
“灰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桥本的回答没有任何延迟,“黄昏跟深渊的关係不是你以为的主从。他在日本蛰伏二十三年,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第四十五號原型体就是他的后路。”<br />
王振华按住领口通讯器。<br />
“杨琳,你在听吗?”<br />
“在。”杨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语速飞快,“我刚才同步调了黄昏交出的微缩胶片。他说的是真的。日誌记录的最后一个批次编號是t7-045,生產日期是八天前。但恆温舱里只有四个培养槽,编號041到044。”<br />
“第四十五號的培养记录呢?”<br />
“有。单独归档,標註为特殊序列。培养周期比前四个短了百分之三十,体细胞改造方案完全不同。这一具不是跟前四个同批次的產品,它是独立项目。”<br />
“独立项目?”<br />
“日誌里用的代號叫天元。跟前四具的代號天照完全不同。我需要时间破解详细参数,但从已有数据看,天元的改造深度至少比天照高两个级別。”<br />
王振华握著黑星的手没有晃,他的右手食指从扳机上移到了护圈外侧。<br />
高两个级別。<br />
天照系列的第四代原型体,已经需要m134加特林才能物理摧毁。<br />
高两个级別的东西,意味著什么?<br />
“黄昏把天元的详细数据也交给你了吗?”<br />
“没有。”杨琳的声音沉了下去,“胶片里有天照041到044的全部参数,但天元的文件夹是空的,只有一个编號和一个標註。標註写著,实体转移完毕,数据隨体迁出。”<br />
数据隨体迁出。<br />
原型体带走了,数据也跟著带走了。黄昏交出的铅盒里,看起来什么都有,偏偏缺了最核心的那一份。<br />
桥本在大灯的光柱里看著王振华,嘴唇再次翻动。<br />
“灰鸽说,你想要第四十五號,就带著黄昏,明天午夜,横滨山下公园。一个换一个。”<br />
“换?”王振华的嘴角拉了一下,“他拿什么保证天元还在他手上?”<br />
“保证?”桥本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后颈的伤口裂开一线,血珠沿著脊椎往下滚,“灰鸽说你会自己验证。他说你回去问黄昏一个问题就行。”<br />
“什么问题?”<br />
“问他,地下三层恆温舱的第五个培养槽底座,在哪。”<br />
王振华的眼球转动了一下。<br />
恆温舱里只有四个培养槽,並排而立。<br />
他亲眼看过,四个槽占据了大厅百分之六十的面积。<br />
但如果曾经有第五个槽存在,拆除之后,底座上一定会留下焊接和管线接口的痕跡。<br />
这个细节,他在恆温舱里没有去检查。<br />
因为黄昏告诉他只有四具,他就只看了四具。 “杨琳。”<br />
“华哥,我已经让赵龙去查了。他还在恆温舱看守俘虏,三分钟之內给回復。”<br />
王振华的枪口重新回到桥本的面门。<br />
“灰鸽还说了什么?”<br />
桥本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吐出一个短句。<br />
“他说,品川的超声波发射器一共有四台。送到码头的只有三台。”<br />
“第四台呢?”<br />
“在怒罗权总部的楼顶。”<br />
王振华的眼皮跳了一下。<br />
怒罗权总部,张桂芝的大本营。<br />
如果第四台发射器已经部署在那里,那意味著灰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控制桥本三人。<br />
他的目標是整个怒罗权。<br />
任何一个打了titan-7针剂的人,只要经过那台发射器的覆盖范围,就会变成傀儡。<br />
“桂芝那三支针都用完了。”王振华的声音压到喉咙底部,“怒罗权没有人再打针。”<br />
“真的吗?”桥本的笑容扩大了一分,机械而空洞,“灰鸽说,你確定总库里的六十九支针剂,一支都没有少?”<br />
通讯器里传来杨琳急促的呼吸。<br />
“华哥,我正在核实。老帐房的入库清点记录只有纸质帐本,没有人做过二次清点。如果他在入库时动了手脚,多扣下几支塞给灰鸽的人……”<br />
她没有说完。<br />
王振华已经拨通了张桂芝的大哥大。<br />
响了两声,接通。<br />
“桂芝,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总库。把所有titan-7针剂一支一支清点,跟老帐房的入库记录逐条对照。少一支都要报。”<br />
张桂芝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br />
“振华,出什么事了?”<br />
“灰鸽在怒罗权楼顶装了超声波发射器。如果总库的针剂被动过手脚,任何一个怒罗权的人偷偷打了针再经过楼顶,就是下一个桥本。”<br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br />
“我去清点。二十分钟给你数字。”<br />
“还有,怒罗权楼顶所有天线和电子设备,全部拆掉。不认识的东西全砸了。寧可砸错也不能漏。”<br />
“明白。”<br />
电话掛断的瞬间,桥本身体动了。<br />
他的双腿屈膝下蹲,膨胀的大腿肌肉绷到极限,水泥地面在他脚下出现蛛网裂纹。 “李响!”<br />
七杀刀的刀光从桥本身后三米处横扫而出,直奔后颈。<br />
但桥本没有转身格挡。<br />
他双腿发力,身体向上弹射。<br />
几乎同时,头顶的天花板炸开一个黑洞。<br />
碎裂的铁皮和隔热层碎片纷纷坠落,一根手臂粗的钢缆从洞口垂下,末端的金属鉤在空中旋转摆动。<br />
桥本的右手在最高点抓住了钢缆末端,五指扣得很紧。<br />
钢缆瞬间收紧,桥本的身体被向上拉去,速度快得铁皮碎片都没来得及落地。<br />
李响的刀锋切过桥本消失的位置,只劈到一片空气。<br />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盖过了王振华抬手射出的六发子弹。<br />
直升机。<br />
螺旋桨的气浪从洞口灌入,吹翻了王振华面前的一排纸箱。<br />
货运区堆叠的文件和包装纸在气流中漫天飞舞。<br />
桥本的身影穿过天花板的洞口,被钢缆拉入了头顶的黑暗。<br />
轰鸣声在三秒內急速远离,螺旋桨的声波变成闷雷般的低频,越来越远。<br />
王振华衝到洞口正下方,仰头看去。<br />
夜空中,一架没有航標灯的黑色直升机正以极低的高度贴著海面向西飞去。<br />
通讯器里,杨琳的声音切入。<br />
“华哥,赵龙回报了。恆温舱地板,四號培养槽右侧一米二的位置,有六个被切割打磨过的管线接口和一圈焊接底座的痕跡。底座直径跟其他四个完全一致。”<br />
“確实存在过第五个槽。”<br />
“是的。被拆除的时间不超过一周。黄昏骗了你。”<br />
王振华站在碎裂的天花板下方,直升机的轰鸣已经听不见了。<br />
碎铁皮还在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叮噹响。<br />
他收起双枪,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br />
拨號,堺工厂的频率。<br />
赵龙接起。<br />
“把黄昏从柱子上解下来,拖到我面前。等我回去,我要他亲口告诉我,天元在哪。”<br />
“华哥,怎么弄?”<br />
“弄到他开口为止。”<br />
王振华掛断电话,转头看向李响。 李响提著刀站在原地,刀尖朝下,滴答著桥本后颈残留的血。<br />
他的呼吸很重,断裂的肋骨让每一次吸气都带著微弱的嘶声。<br />
“老板,桥本跑了。”<br />
“跑不远。”王振华往摩托车的方向走去,“灰鸽要明天午夜在横滨交易,说明他至少还需要二十四小时准备。他不会让桥本马上出境。”<br />
“您信他的话?”<br />
王振华跨上摩托,拧了两下点火开关,发动机重新轰鸣。<br />
“我只信杨琳查出来的东西。第五个培养槽的底座痕跡是真的,生產日誌上t7-045的编號是真的。黄昏手里確实藏了一张没亮出来的牌。”<br />
李响翻身上后座,左手扣住王振华的腰带。<br />
“那灰鸽呢?他说自己在d栋等你,会不会也是拖延?”<br />
“d栋不用去了。”王振华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货运区的水泥路上弹射向出口方向,“他布了直升机接应桥本,说明他在机场的准备时间不短。直升机已经飞了,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d栋等著被瓮中捉鱉。”<br />
“回堺工厂?”<br />
“回堺工厂。先审黄昏。”<br />
摩托车衝出机场北入口的缺口,匯入临港大道。<br />
深夜的公路空无一人,车轮碾过柏油路面,风声灌进耳朵。<br />
通讯器里,杨琳的声音再次响起。<br />
“华哥,张桂芝回电。怒罗权楼顶发现了一台不明设备,已经拆除。还有一件事。”<br />
“说。”<br />
“总库清点结果出来了。老帐房的入库记录写的是六十九支。实际清点,六十七支。”<br />
摩托车在大道上划出一道弧线,王振华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br />
“少了两支。”<br />
“少了两支。张桂芝问,要不要现在就审老帐房。”<br />
“审。问清楚那两支给了谁。”王振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如果怒罗权里还有两个人偷偷打了针,在发射器拆除之前经过了楼顶……”<br />
他没有把话说完。<br />
杨琳替他说了。<br />
“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是灰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