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乾冷。<br />
7號楼门前的那棵国槐掉光了叶子,枝干灰褐色的,像画在天上的裂纹。<br />
门口没有掛牌,只有一个三字母编號,铝製的,钉在门框左侧。<br />
上午九点十七分,有人推开了那扇深灰铁门。<br />
液压铰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门在身后合上。<br />
走廊里没开灯,但地板是乾净的,深色木地板,每一步踩上去都有回声。<br />
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半掩著。<br />
桌面上摆著四份材料,按左上、右上、左下、右下的顺序排开。<br />
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印著两个字。<br />
协查。<br />
编號是xc-1247-2022q4。<br />
格式和cr-1247几乎一模一样,但开头两个字母不同,xc是协查的缩写,cr是关联比对。<br />
同一个案底,不同的流程入口。<br />
办公室里的人没有名字,至少在这层楼的逻辑里不需要名字。<br />
他在这个处级岗位上坐了六年。<br />
左手边放著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印著某次系统培训的纪念logo,已经磨花了。<br />
他翻开协查函。<br />
第一页是摘要,三行字。<br />
第一行写的是协查事由,引用了一个境外监管机构的正式编號,末四位是0156。<br />
第二行写的是协查范围,涉及一家国內企业的关联实体及其境外金融操作。<br />
第三行写的是协查依据,引用了三个內部文件编號,其中一个是gj-2022-047。<br />
他看完摘要,翻到第二页。<br />
第二页是时间线。<br />
一根竖线从页面顶部拉到底部,左侧標註时间节点,右侧標註对应事件。<br />
时间线的起点是2020年第三季度。<br />
终点是2022年第四季度,也就是现在。<br />
竖线上標註了十四个节点,每个节点旁边有一个小方块,里面填著顏色,绿色、黄色、红色三种。<br />
绿色最多,有八个。<br />
黄色四个。<br />
红色两个。 红色的两个节点,一个在2022年第三季度,一个在第四季度。<br />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节点上停留太久,手指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像在核对一张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表格。<br />
然后合上了第二页。<br />
第三页是关联图谱。<br />
图谱的中心是一个方框,方框里写著一个企业名称。<br />
方框周围延伸出六条实线和两条虚线,连接著不同层级的关联方。<br />
实线是股权关係,虚线是业务关联。<br />
他认识这个名字。<br />
不是因为他做过这个案子,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在过去两个月里,从三个不同的渠道匯聚到了同一张桌子上。<br />
第一次是信息管理处的归档编號。<br />
第二次是跨境监管处的备忘。<br />
第三次是研究部的匯总意见。<br />
三个处室,三条独立的线,在这份协查函里第一次被画进了同一张图。<br />
他把协查函合上,放回桌面左上角的位置。<br />
然后拿起右上角那份材料。<br />
这是一份成都方面的工商核查报告,上周刚到。<br />
报告只有两页,內容很简单,是对一家名为“微光科技(成都)有限公司“的关联方进行的工商信息核实。<br />
核实结果没有异常。<br />
但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批註,蓝黑墨水,字跡很工整。<br />
“签章流程暂缓,待总部进一步指令。“<br />
这行字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日期。<br />
日期是上周三。<br />
他看完批註,把报告放回原位。<br />
右下角那份材料是一份內部通报摘要,標註了“內部参阅“四个字,字號很小,印在页眉右侧。<br />
通报的內容是关於sec通过外交渠道送达的一份协查请求的处理进展。<br />
处理进展只有一句话:已转相关部门。<br />
“相关部门“四个字没有注释,不需要注释。<br />
在这栋楼里,“相关部门“只有一个含义。<br />
他把四份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原来的顺序摆好。<br />
左下角那份是一份技术评估的批覆,盖著內部章,他没有打开,只是確认了一下它还在。 四份材料,四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br />
然后站起来,把协查函拿在手里。<br />
走廊里还是没有灯。<br />
冬天的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窄窗户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条白色的光带。<br />
他走过那条光带,拐进了另一间办公室。<br />
这间办公室比他的大一些,窗台上放著一盆文竹,叶子泛黄了。<br />
暖气片上搭著一条深色毛巾,毛巾已经干了,没人收。<br />
桌后坐著另一个人。<br />
这个人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打开著一个表格,表格里填满了数字。<br />
他走过去,把协查函放在桌子左侧,文竹旁边。<br />
“函件到了,流程可以走了。“<br />
桌后的人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把屏幕上的表格关掉了。<br />
关的时候没有保存,直接点了叉。<br />
然后才伸手拿起协查函,从封面开始看。<br />
看到第二页时间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br />
手指点在红色的那两个节点上,轻轻敲了两下。<br />
“成都那边呢?“<br />
“签章已经暂缓了。“<br />
“谁批的?“<br />
“口头指令,没有文號。“<br />
桌后的人没有再问,继续往下翻。<br />
看完关联图谱之后,他把协查函合上,放在桌面右侧。<br />
右侧是“已阅“的位置。<br />
他靠近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br />
“这个人……之前的材料我都看过,匯总意见里写的建议进一步核实,措辞已经很客气了。“<br />
“嗯。“<br />
“但这份协查函的措辞不一样,你注意到了吗?“<br />
送函的人站在桌前没动。<br />
“注意到了,用的是商请配合调查,不是函请提供资料。“<br />
“差別不大。“ 桌后的人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协查函封面右下角签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符號。<br />
符號是一个圆圈里加了一个勾,意思是“同意启动“。<br />
“但配合调查这四个字一旦进了流程,回头再想降级就不太方便了。“<br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送函的人,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文竹上。<br />
然后把签好的协查函递迴去。<br />
送函的人接过来,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br />
走廊里,冬天的阳光已经移了位置,那条光带从地板爬到了墙上,变成一个窄窄的长方形。<br />
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光就走了这么远。<br />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签好的协查函放回桌面左上角。<br />
然后打开电脑,在一个內部系统里录入了一条操作记录。<br />
操作类型:协查函签发。<br />
涉及主体编號:te-4821。<br />
关联文件:cr-1247,xc-1247-2022q4,gj-2022-047。<br />
备註栏空著,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br />
“已启动流程。“<br />
然后按了回车。<br />
屏幕上弹出一个確认框,上面写著“该操作將同步至相关部门,是否確认?“<br />
他点了“確认“。<br />
页面刷新了一下,操作记录的状態从“待確认“变成了“已同步“。<br />
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瀏览器。<br />
桌面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br />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放回原位。<br />
十二月的北京,九点四十三分。<br />
7號楼三楼的办公室里,一台电脑屏幕上多了一行记录。<br />
这行记录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內,出现在另外三个系统终端上。<br />
其中一个在这栋楼里。<br />
另外两个不在。<br />
没有人打电话通知任何人。<br />
不需要。<br />
系统会自己跑。 那个编號xc-1247-2022q4,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了流转。<br />
杭州那边还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