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白定的是个半开放的转角卡座,视野极好,有男有女,都是圈子里的朋友——有些是若白工作上的交情,有些是球友,芸芸一个都不熟。<br />
她坐在角落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像一尊冷艳的雕塑。<br />
“若白哥,这是嫂子啊?真漂亮,让她和我们一起玩呗。”<br />
芸芸垂着长睫,对这类恭维充耳不闻。<br />
时不时有人过来敬酒,试图跟她搭话,她也是嗯嗯啊啊地应两声,低头划划手机。<br />
夜店里信号微弱,短视频刷不出来,她感觉有点无聊,更感觉心里有点烦躁。<br />
又一波人寒暄着落座,芸芸抬眼扫了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收回目光,仰头将杯底残酒一饮而尽。<br />
若白在和别人聊天,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他找了个空,坐回她身边。<br />
“怎么了?”他问,顺手去揽她的腰。<br />
芸芸靠进他怀里,却没看他。<br />
“没怎么。你朋友真多。”她扫了一眼卡座里的人,“我都不认识。”<br />
“玩一会儿就认识了。”<br />
“不想认识。”<br />
若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她。<br />
“芸芸,你今天怎么回事?”<br />
“我怎么了?”<br />
“一晚上不说话,谁跟你搭腔都爱答不理的。”<br />
“我哪有。”<br />
芸芸没说话。若白等了几秒,然后开口,<br />
“你是不是因为晋言?”<br />
芸芸愣住了。<br />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是警觉,是防备,还有一点被戳穿的恼怒。<br />
“你说什么?”她问。<br />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因为他没来,才这样。”<br />
“对。”芸芸大方承认。<br />
若白继续说,语气冷淡,“他是你哥,你今天太没规矩了。”<br />
芸芸的眼睛眯了一下,她听出来了——那种“男人管女人正常,女人管男人不正常”的味儿。<br />
她没接话,但是脸色已经变了。<br />
若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停。<br />
“再说了,”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要是晋言有女朋友了,你也这么管他?”<br />
“女朋友?”记住网址不迷路У uw angshe.ⅰи<br />
芸芸敏锐地咬住这两个字,眼神像鹰一样钉在若白脸上。<br />
若白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失言了,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br />
“举个例子,你懂我意思。”他的语气尽量平。<br />
芸芸盯着他,那眼神锐利得让他不自在。<br />
“没意思,我想回家了。”她站起来,拎起包。<br />
若白也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这么多人在,再坐会儿。”语气里带了命令。<br />
“我累了,回去睡美容觉。”芸芸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br />
“嫂子,这就走了?”后方传来起哄声。<br />
若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我送送她。”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br />
他们俩就这样穿过人群,推开酒吧的大门。直到冷风灌进领口的瞬间,他才终于忍不住显露出愠怒。<br />
但是芸芸并不为所动,她甩开他的手,裹紧自己的大衣。<br />
“还有,我告诉你,哥哥、弟弟、老公、儿子,只要是我杨芸芸的人,我都这么管。受不了你就滚。”<br />
夜风凛冽,她站在街头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br />
女朋友?<br />
他为什么举这个例子?<br />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他今晚在试探什么?<br />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可车子发动后,酒精在脑子里激发的怀疑愈演愈烈。<br />
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晋言的号码上,那种想听他声音、想向他撒娇告状的冲动几乎要决堤。<br />
但她忍住了。晋言跟若白是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若白的话,很可能就是晋言的心声。<br />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br />
女朋友。<br />
这叁个字像毒药一样在她胃里翻搅。<br />
她得去确认一眼。<br />
“师傅,改地址。去这个小区。”<br />
车身在夜色中划过一个急促的弧度。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芸芸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阵阵钝痛让她的大脑在愤怒中保持着一种畸形的清醒。<br />
***<br />
杨晋言仰面躺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里传来的水声。<br />
在那单调的频率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br />
这个姿势。<br />
他的身体在这一瞬,肌肉不可抑制地冷缩了一下。<br />
等孟夏出来,他起身走进浴室。花洒喷薄出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灌而下,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躯壳。<br />
水声。<br />
那一夜,耳畔也全是水声。 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他在洗。<br />
是她在浴缸里。而他,像个最忠诚也最沉沦的囚徒,颓然蹲在旁边。<br />
水汽氲成了浓雾。浴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将所有不堪的阴影都无限拉长。芸芸坐在浴缸中央,温热的水没过她纤细的腰肢,他捏着毛巾,动作麻木而细致地擦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是她光洁的后背。<br />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瓷砖间回荡,带着湿漉漉的重音:<br />
“哥……你刚才怪我吗?”<br />
他的手猛地顿住,毛巾在她的皮肤上滞留出一片红痕<br />
“还是说……”她的声音更轻了,“你只是气我那样做?”<br />
她转过脸看他,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侧,那张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分不清那是浴室里的蒸汽,还是她的泪水。<br />
“我知道错了。”她说,声音软得像撒娇,“对不起……”<br />
他没有回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崩塌,但他只是低下头,机械地继续帮她擦拭身体。<br />
水声哗啦。很久以后,他站起来,将湿透的毛巾挂回原位。<br />
“还没有帮我擦干呢。”<br />
她赖在浴缸边不肯起身,仰着脸命令他继续。那一刻,她乖得像一只刚刚收起利爪、被顺好了毛的猫。<br />
“好了。穿好就出来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br />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软糯,轻飘,像是真的认了。<br />
水声戛然而止。<br />
杨晋言睁开眼,四周是弥漫的雾气,几乎要夺走呼吸。 他关掉水阀,站在那一地静止的潮湿里,很久没有挪步。<br />
镜子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人影。他伸手抹了一把。<br />
镜子里那张脸,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不一样。<br />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直到周身的热气散尽,才擦干身体,推门走了出去。<br />
孟夏已经躺在床上了,正在玩手机。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弯弯的。<br />
“这么久?”<br />
杨晋言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将她用力地、紧紧地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