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靖占领了大盈这座城池,已经有足足半个多月了,这些日子,所有大盈人都省吃俭用,全靠往日过冬时习惯性囤在地窖里的食物勉强过活。<br />
可以说是过一日,就少一日,没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br />
这种情形下,食物就是人的命。<br />
一个地瓜都要一家子掰成好几份,配着稀粥米糊糊勉强垫垫肚子,哪里能吃到鹤轻和李如意拿出来的这种大鱼大肉。<br />
就连赵明也跟着两个老人站在墙角,看着李如意两人放在桌上的食物,狠狠咽了咽口水,然后又把脸挪开。<br />
虽然是在帮西靖人做事儿,如今也勉强算有一些跟脚了,但他一向很省,并不舍得吃什么山珍海味。<br />
鹤轻和李如意对视了一眼,看出双方眼中的复杂和无奈之情。<br />
下一刻,鹤轻主动走过去,拉着老人中的其中一个,带她到桌子边。<br />
李如意也走到另一个老人跟前:“老伯,这些饭菜既然已经拿出来了,一起吃了吧。”<br />
“我们明日就走,这些东西放着也是坏掉,带不走的。”<br />
“你们二位冒了风险收留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若不嫌弃,坐下来吃一顿饭?”鹤轻也加了一句。<br />
听她提到了此话,两个老人才不安地坐下来,但还是有些不自在。<br />
好多天没吃过肉了,先前做的腊肉,放到今天都不舍得动,只想着馋得实在受不了了,再割下来吃个一口的。<br />
就这点肉,放在那有个念想,过日子也有盼头。<br />
平日里为了让肚子里少吃点东西,两人都要束紧了裤腰带才能熬过来,今日瞧着桌上满满的食物,忍不住叹气。<br />
太好了。<br />
这顿饭太好了。<br />
一旁的赵明也被邀请坐下来一起用饭。<br />
李如意从来不曾和人这样一张桌子上用饭过。<br />
可离开了大盈宫廷后,破例的事情也一做再做。<br />
烛火幽幽,五个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扯上关系的人,就着一张桌子上已经冷掉的饭菜用着。<br />
李如意忽然想起了小幕僚昔日效忠时,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br />
——若是将来,有朝一日,公主能还四海升平,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br />
不需要粉身碎骨。<br />
她如今已经不需要鹤轻这么做了。<br />
小幕僚在身边,好好陪着她,她心中便多了几分安心和底气。<br />
可她今日也同样明白了,四海升平四个字里,包含的意义。<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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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红心]<br />
第169章<br />
:继续亲<br />
李如意没有见过真正的四海升平是什么样子。<br />
或许,如果她不走出大盈宫廷,只站在朝堂上,宫墙内,听着关于大盈的一切,那么江山应当永远是风调雨顺尽得民心的。<br />
而不会像是现在这样,一个屋子里的老人没了孩子,城池被敌国占了,把唯一的一块腊肉当做祖传的宝贝那样不舍得吃。江山在李如意眼中,是晃荡的,不稳固的。<br />
当她和鹤轻把饭菜拿出来时,两个老人吃着这放在京城贵人那儿,只是一顿平常菜肴的饭,忽然老泪纵横,在那抹起了眼泪。<br />
“要是衡儿也在,能吃到这顿饭就好了…”<br />
“我们衡儿,连一顿这样的饱饭也没吃过。”<br />
两个老人想到了自己早早没了的儿子,不经悲从中来。<br />
若总是过这样的苦日子,那也就罢了。孩子没受这样的煎熬,反倒是好事。<br />
可就是日子里有了这么一点被放大的甜,才会觉得可惜,可惜他们的孩子没有尝到这么好吃的饭菜。<br />
看到老人哭,真不好受。<br />
他们不是孩子,孩子哭起来不一定要有那么多道理,一丁点委屈就能哇哇大哭。<br />
老人不是。<br />
他们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风霜和委屈,就像老树,虽然已经有了苍劲的树根和延展出来的枝条,可身上的道道沟壑与干巴巴的树皮,都写满了岁月的印迹。<br />
这会儿哭起来,更是佝偻了背,老态毕现,让人看了心中不忍。<br />
一旁的赵明拍了拍两个老人的背,对他们道。<br />
“衡哥命大,运气好,兴许去了西靖,有别的出路。你们别太伤心。”<br />
说完他抬头,也给鹤轻和李如意解释了一番。<br />
原来这两个老人的儿子,也是之前被西靖的人抓走,已经十年了,杳无音讯。<br />
李如意心里变得很沉重。<br />
好艰难啊。<br />
这里的百姓过的日子好艰难压抑啊。<br />
比起她在宫廷里和李景鸿他们勾心斗角争夺皇位,这里的人甚至在思考该如何活下去。<br />
活下去,而不是考虑如何过得更好。<br />
父皇一直坐在龙椅上,他知道大盈治理之下,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吗。<br />
父皇会明白一年到头都要受到别人欺辱,家破人亡后还要挤出笑脸去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为人做牛做马,却连一顿饱饭都没有的感觉吗。<br />
走出来这些日子经历的所有事情里,每个遇到的“小人物”,都冲击着李如意的心,让她心中变得苦涩起来。<br />
鹤轻察觉到公主的神色变得低落,她猜到了李如意心中此刻的感受。<br />
其实公主在鹤轻心里一直很单纯。<br />
真的很单纯。<br />
哪怕外表看着性子高傲冷淡,但那也是一种常年在权势的保护中,被养出来的表象。<br />
真实的公主…是会有细心、温柔、善良、甚至是可爱的。<br />
所以才会在看到这两个老人这样,突然黯然下来。<br />
倘若是大皇子在这里,见到这副情景,并不一定这般受触动。<br />
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br />
站在高位的人,走下来看到真实的风景了,能真正记在心里去体谅,就已经是成长。<br />
鹤轻从来都不会觉得她们家公主做的不够好,或者不够对。<br />
没有人生来知道一切。<br />
何况公主已经用行动证明,她是一个成长型的人。<br />
成长型的人意味着,她的起点或许不是最好的,兴许一开始会浅薄、固执、傲慢,充满冲动和偏见。<br />
可随着接触的世界变得宽广,知道的事物变得更多,这个人就会一点点有所改变和思考。<br />
兴许这个过程,还会伴随着一点蜕变的痛苦,让人怀疑这样的经历是否是对的值得的。<br />
可只要度过了这个过程,再回首时,就会发现,原来进步如此明显。<br />
公主就是这样的人。<br />
生怕公主此刻情绪太低落,鹤轻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公主手背。<br />
像是在抚摸猫猫那样,动作有些轻柔。<br />
李如意怔了片刻,唇角翘起了一点,飞快反握住鹤轻的手。<br />
这是小幕僚为数不多主动冲她伸手的时刻。<br />
于是公主默默将这一幕记了下来——原来小幕僚会主动安慰失落的她。<br />
方才低落的情绪,被鹤轻伸过来的小手给赶走了。<br />
李如意在桌底下握着鹤轻的手,再抬眼时,看向两个默默擦了眼泪的老人,语气镇定:“老伯,婆婆,将来百叶城会变好的。”<br />
两个老人听她这么安慰,忙转过脸,把脸上泪痕擦了。<br />
“好,好。”<br />
“听小明子说,你们是朝廷贵人。那你们说的话,一定成真。”<br />
“长公主来了,和齐老将军能把西靖人重新赶出去,让大伙儿能正常过日子,我们就心满意足了。”<br />
“闺女,让你们见笑了。我们眼窝子浅,吃两口饭就想那么多。快继续吃,不用顾我们。”<br />
生怕方才掉眼泪扫了众人的兴致,两个老人立刻反过来安慰李如意她们。<br />
鹤轻和李如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br />
五个人默默把饭吃完了。<br />
桌上的肉菜,两个老人连同赵明,都没有怎么太去动,只吃了几口,就强迫自己别开眼。<br />
几个人哪怕饿狠了,这个时候也知道食物的重要性,不舍得去吃别人的肉菜。<br />
这种小心翼翼和珍惜,是刻在了骨子里的,让李如意和鹤轻看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br />
于是这场和西靖国之间的征战,就变得更加有分量了一些。<br />
李如意和鹤轻在收拾出来的屋子里,靠着彼此坐了下来。<br />
没有多余的床,两个老人要把自己的炕让出来,被鹤轻止住了。<br />
她们把堆在墙角的草垛挪过去,充当临时的床具。<br />
赵明则守着那西靖太后向水曼,在堂屋那里打个地铺。<br />
他被叮嘱过,此人很重要,要看紧了,于是一眼不错开的盯着。<br />
草垛其实并不脏,两个老人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收起来的,晒过,闻起来有股草味儿,并不难闻。<br />
鹤轻这个时候,原本是可以把空间里的床具拿出来的。<br />
李如意却阻止了她:“不要拿别的,就这么睡。”<br />
她心里有些负罪感。<br />
见了太多边境小民的艰难境况,她身为大盈公主,肩膀上便觉得沉甸甸的,有些说不清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