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br />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br />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br />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br />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br />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br />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br />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br />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br />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br />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br />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br />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br />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br />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br />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br />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br />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br />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br />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br />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br />
吃人!<br />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br />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br />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br />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br />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br />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br />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br />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br />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br />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br />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br />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br />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br />
玲珑鬼手拍着小女孩,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怕,以后跟着我们,不会有人伤害你了。”<br />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br />
四人回到暂住的屋子后,陆青取出一些吃的递给小女孩。<br />
小女孩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显然饿极了。<br />
“慢点吃,别噎着。”陆青轻声说。<br />
小女孩吃完粥,怯生生地看着她:“姐姐……我叫阿草。爹爹说,贱名好养活……可是爹爹娘亲都死了……村子也被烧了……”<br />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br />
陆青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你就叫阿萱吧。萱草忘忧,希望你以后能忘记这些痛苦,开开心心地活着。”<br />
阿萱在她怀里用力点头。<br />
那一夜,陆青久久不能入睡。<br />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几个汉子疯狂的眼神,那口翻滚的开水,小女孩惊恐的哭喊……<br />
这就是乱世。<br />
人吃人的乱世。<br />
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也见过社会的阴暗面,但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为了生存而泯灭人性的惨剧?<br />
“睡不着?”天机老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br />
陆青回过头,见天机老祖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坐在她身边。<br />
“前辈。”她轻声问,“这世道……还能变好吗?”<br />
天机老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丫头,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三朝更替,见过太平盛世,也见过乱世烽烟。这世道就像潮水,有涨有落。如今虽是大乱之时,但只要有人肯为之努力,总会迎来太平的。”<br />
“就像无数的将士追随谢元帅血染沙场,就是因为他们明白,身后有他们的家,有无数的兄弟姐妹,他们后退一步,敌人的屠刀就会落到亲人的身上。”<br />
陆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节银簪。<br />
娘子是谢家表亲,如果活着也定会有此般傲骨,为这一切而努力吧?<br />
而她这一路走来,见惯了人间炼狱,饿殍遍野,也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真实的归属感。来自于现代的良知,让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正如曾经一位伟人说过的话——<br />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br />
“前辈。”陆青抬起头,眼中多了些许光亮,“等到了天机阁,我想学些真本事。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让这世道少一些阿萱这样的悲剧。”<br />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br />
“好。”他点头,“等到了天机阁,我亲自教你。”<br />
又行了十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塞外的天机阁。<br />
那是一座建在雪山峡谷中的隐秘山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谷中气候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奇花异草遍地,药香弥漫,仿佛世外桃源。<br />
“到了。”天机老祖勒住马,“这里就是天机阁。”<br />
陆青看着眼前的美景,心中却想起了沿途看到的惨状,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与外面的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br />
安顿下来后,天机老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阁中弟子。<br />
天机阁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整齐列队。他们中有年轻的少年少女,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br />
“诸位。”天机老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今我大雍内忧外患,戎狄犯境,百姓流离失所。我天机阁虽崇尚淡泊,隐世不出,但济世安民乃立阁之本!”<br />
她环视台下众人:“现下谢元帅在北境抗击戎狄,正是用人之际。我决定,选派一批弟子前往谢元帅帐下听命,以机关之术助阵北伐,收复故土!谁愿往?”<br />
“弟子愿往!”<br />
“弟子愿往!”<br />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年轻弟子们群情激昂,年长者眼中也满是坚定。<br />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热血。<br />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br />
也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br />
接下来的日子,天机阁变得异常忙碌。<br />
被选中的弟子们开始准备行装,整理药箱,检查机关器械。天机老祖亲自为他们讲解北境的地形气候,传授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技巧。<br />
而陆青,也开始了她的学习。<br />
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习武,更不能长途跋涉前往北境。<br />
但天机老祖没有因此放弃她,而是传授她机关秘术,陆青学得很刻苦。<br />
她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每天从清晨学到深夜,那些复杂的图纸,机关,她一遍遍地看着,记着,思考着。<br />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那支竹节银簪,轻轻摩挲上面的微字。<br />
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br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br />
“娘子,”她对着簪子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看着我。我会好好活着,会学一身本事,会为了这个你曾经深爱,如今我亦所爱的国家,尽我所能。”<br />
——<br />
凤仪宫内烛火通明,内殿传来压抑的痛呼,时断时续,已持续了整整一夜。<br />
谢见微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此刻正经历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宫缩。<br />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焦急中带着颤抖。<br />
谢见微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苏嬷嬷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她已经精疲力竭,每一次用力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